辦公室落定的第二天,王大強就把所有人都叫到了新租的三十八平辦公室裏。
周明、老趙,還有五個工人,把小小的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窗邊那盆綠蘿還是昨天臨時買的,葉子鮮嫩,給這個簡陋的空間添了點生氣。
王大強站在唯一一張舊辦公桌前,雙手按著桌麵,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地方是小了點。”他開口,聲音平靜,“但咱們的公司,今天就算正式開張了。”
老趙咧嘴笑:“王總,有地方就成!比咱在工地棚子裏強多了!”
幾個工人也跟著點頭。
周明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手裏的小本子已經開啟,筆尖懸在紙上。
王大強從抽屜裏拿出一疊材料,分給周明和老趙。
“這是公司章程、管理製度、施工標準。”他說,“周明,財務這塊你全權負責。老趙,技術質量和工人排程歸你管。”
周明接過材料,迅速翻看。看到財務管理製度那幾頁時,他眼睛亮了一下。
“王總……”他抬頭,“這預算控製流程,比國營廠還細。”
“要正規。”王大強說,“從第一個工程開始,就得按正規公司的標準做。發票、賬目、合同,一樣都不能含糊。”
老趙認字不多,但看圖沒問題。他指著施工標準裏的示意圖:“這牆麵垂直度要求,比市裏標準高兩個百分點。”
“質量是咱們的命。”王大強看著他,“老趙,你幹了一輩子瓦工,最清楚——糊弄出來的房子,住不了人。”
“那是!”老趙挺直腰板,“王總放心,我手下這幫兄弟,手藝都過硬!”
五個工人裏年紀最大的那個開口:“王總,咱們跟著趙師傅幹,絕不給你丟人!”
王大強點點頭。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福田區還算稀疏的街景。
1990年的深圳,到處都在建。腳手架像森林一樣長出來,打樁機的聲音從早響到晚。
他知道,這是最好的時代。
也是最危險的時代。
“第一個工程,我已經談下來了。”他轉回身,聲音依然平穩,“福田區蓮花街道,一棟三層民房。建築麵積二百八十平,包工包料,總價四萬二。”
周明快速計算:“毛利率大概百分之三十五,淨利……一萬四左右。”
“工期兩個月。”王大強說,“明天簽合同,預付百分之三十,一萬兩千六。”
辦公室裏靜了幾秒。
然後老趙搓著手笑起來:“好啊!開門紅!”
工人們也露出興奮的表情。對他們來說,有活幹,有錢賺,就是最大的踏實。
但王大強下一句話讓氣氛又沉下來。
“張建國不會讓咱們順順利利開工的。”他說。
周明皺眉:“他還能怎麽著?上次質檢站檢查,咱們不是過關了嗎?”
“過關了,但他會更狠。”王大強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筆,在指尖轉了兩圈,“我瞭解他。這人一旦盯上誰,不咬下一塊肉不會罷休。”
他看向老趙:“材料采購清單列出來了嗎?”
“列了!”老趙從懷裏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水泥、砂子、鋼筋、磚……都是按您說的標準寫的。”
王大強接過來看了一遍。
“水泥從振華建材買。”他說。
老趙一愣:“振華?那不是張建國……”
“就是張建國的供應商。”王大強把清單遞給周明,“周明,明天你去簽采購合同,要正式發票,要質檢報告。特別是水泥,必須附上檢測合格證。”
周明明白了:“您是要……讓他們自己打自己的臉?”
“張建國能在材料上做手腳,是因為咱們沒證據。”王大強說,“這次,所有材料從正規渠道采購,所有手續齊全。他再敢使絆子,就是往槍口上撞。”
他頓了頓,又補充:“而且,振華建材現在日子不好過。上次咱們舉報他們劣質水泥,工商局已經立案調查。他們現在巴不得多簽幾個正規合同,洗白自己。”
老趙一拍大腿:“高啊!王總,您這是把敵人的刀,拿來給自己剃鬍子!”
幾個工人聽得半懂不懂,但都覺得王總厲害。
周明記下要點,又問:“那施工過程中,萬一他們派人來搗亂……”
“所以我讓你們按最高標準做。”王大強說,“每一道工序,都有記錄。每進一批材料,都拍照留證。工人上下班,考勤簽到。咱們越正規,他們越沒空子鑽。”
他看向那五個工人:“兄弟們,這第一個工程,不光是賺錢,更是打招牌。幹好了,蓮花街道這片,以後都是咱們的活。”
年紀最大的工人重重點頭:“王總,咱們懂!一定給你幹得漂漂亮亮的!”
第二天上午,蓮花街道辦事處的會議室裏。
王大強帶著周明,對麵坐著房主老陳——不是工地老陳,是另一個陳姓老闆,做服裝生意的,有點積蓄,想給老家父母蓋棟樓。
老陳五十多歲,穿著不太合身的西裝,手指上戴著個金戒指。
“王總,你這報價……比老李建築隊貴了三千啊。”老陳翻著合同,眉頭皺著。
王大強沒急著解釋。他讓周明把一份檔案推到老陳麵前。
“陳老闆,這是我們的施工標準。”他說,“您看看第三頁,牆體厚度、鋼筋密度、水泥標號……都比市裏標準高一個等級。”
老陳眯著眼看。
王大強繼續說:“還有工期保證。兩個月內完工,每延遲一天,我們賠您總價的千分之五。”
“真的?”老陳抬頭。
“白紙黑字。”王大強指著合同條款,“而且,我們包驗收。最後驗收不過,尾款我們不要,還賠您損失。”
老陳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他是個生意人,知道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
“那……材料質量?”他問。
周明適時開口:“陳老闆,所有材料采購合同、發票、質檢報告,都可以給您影印件。您隨時可以抽查。”
老陳又猶豫了幾分鍾。
最後他歎了口氣,拿起筆:“行!王總,我看你是個實在人!就信你這一回!”
筆尖落在紙上,唰唰簽下名字。
王大強也簽了字。兩份合同,交換,再簽。
握手的時候,老陳的手心有點汗。
“王總,我可是把養老錢都投進去了……”他低聲說。
王大強握緊他的手:“陳老闆,您放心。這房子,一定讓您父母住得踏實。”
下午,預付的一萬兩千六就到賬了。
周明去銀行辦的手續,回來時手裏拿著存款單,臉上是壓不住的興奮。
“王總,加上之前的資金,咱們現在總共有……”他嚥了口唾沫,“二十一萬四千八百塊。”
王大強站在辦公室裏,看著那張存款單。
二十一萬。
距離他重生醒來,還不到兩個月。
從兜裏隻剩幾十塊錢,到現在的二十一萬。從工地臨時工,到建築公司老闆。
這一切,快得讓人恍惚。
但他知道,這纔是開始。
“周明。”他開口。
“王總?”
“留出工程款和三個月運營成本,剩下的……”王大強轉身,看向窗外,“繼續買深發展。”
周明一愣:“還買?咱們現在已經持有一萬股了,張建國拋的那些,大部分都被咱們接盤了……”
“配股訊息還沒公佈。”王大強說,“市場價現在七塊八,等訊息出來,至少衝到十二塊。而且,配股之後,咱們持股數量還能再增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張建國現在資金鏈緊張,他拋得越多,咱們接得越多。等他反應過來,已經晚了。”
周明深吸一口氣,點頭:“我明天就去辦。”
“還有。”王大強叫住他,“工人的工資,從這個月開始,按月發。每個人,比市場價高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周明猶豫,“王總,這樣咱們的利潤……”
“錢不是省出來的。”王大強打斷他,“工人跟著咱們幹,得讓他們看到希望。吃得好,住得好,工資高,他們才會拚命。”
他想起重生前,那些因為拖欠工資而跑路的工人,那些因為偷工減料而塌樓的工地。
這一世,他絕不走那條路。
“正規化,從第一天開始。”他說。
周明沉默幾秒,然後重重點頭:“明白了!”
晚上,王大強一個人留在辦公室。
他開了台燈,光暈在桌麵上畫出一個圓。外麵街上偶爾有車經過,燈光從窗戶掃進來,一閃而過。
他拿出那個記著複仇名單的小本子。
翻開,張建國的名字下麵,已經劃掉了三條:
舉報劣質水泥,工商立案。
股市反殺,低位接盤。
質檢站檢查,順利過關。
但還遠遠不夠。
他知道,張建國現在一定在策劃新一輪的攻擊。這個人,從來不會坐以待斃。
王大強拿起筆,在張建國名字旁邊寫下幾個字:
“材料供應鏈”。
張建國的振華建材,現在岌岌可危。工商調查、客戶流失、資金緊張……但這還不夠。
他要的,是徹底碾碎。
筆尖在紙上頓了頓,又寫下另一個名字:
“李秀娟”。
這個名字,像根刺,紮在心髒最深處。
重生兩個月,他還沒見過她。不是不想見,是沒準備好。
見了麵,說什麽?做什麽?
是冷冷地看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還是……
王大強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
他把本子合上,鎖進抽屜。
然後關燈,離開辦公室。
走廊裏很暗,隻有安全出口的綠光幽幽亮著。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一聲,一聲,像是心跳。
走出大樓,夜風撲麵而來。
1990年深圳的夜晚,還沒有那麽多霓虹燈。天空是深藍色的,能看到幾顆星星。
王大強站在路邊,點了根煙。
煙頭的紅光在黑暗裏明滅。
他知道,從明天開始,真正的戰鬥,纔算打響。
第一個工程要開工,張建國要反擊,股市要操作,團隊要磨合……
每一步,都不能錯。
這一世,他輸不起。
煙抽到最後一口,他把煙蒂扔在地上,用腳尖碾滅。
然後轉身,走向出租屋的方向。
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