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9日,星期四。
早上七點,王大強站在工地二樓的腳手架上。遠處是深圳的晨光,樓宇輪廓模糊。
老陳爬上來,手裏捏著幾張紙。“王總,排水溝標書昨晚寫完了。周明算的成本,我寫的技術方案。”
王大強接過翻了翻。條目清晰,預算五萬三千,利潤空間八千左右。工期三十天。
“可以。”他遞回去,“今天去交標書。三家競標,勝算多少?”
“六成。”老陳撓頭,“咱沒做過市政工程,經驗少。但價格實在,技術方案細。”
“夠了。”王大強轉身往下走,“今天還有件事——找個正式辦公室。不能總在工地。”
“辦公室?”老陳跟上,“租哪?”
“福田。”王大強說,“離政府近,以後辦事方便。麵積不用大,三四十平夠用。”
“那得多少錢?”
“市場價一個月五百左右。”王大強停住腳步,“咱們得壓到三百。”
“三百?”老陳瞪眼,“那不可能。”
“可能。”王大強掏出李向前的名片,“等我電話。”
八點半,電話接通。
“李科長,早。”
“小王啊,這麽早。”李向前聲音帶著睡意,“又有事?”
“想租個辦公室。福田附近,三十到四十平,月租預算三百。”王大強直說,“您有路子嗎?”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
“三百……”李向前笑了,“小王,福田現在什麽價你知道吧?五百起步,還是偏僻位置。”
“知道。”王大強說,“所以找您。政府有沒有閑置的舊房改的辦公室?產權不清的那種,租便宜點。”
“你倒是會想。”李向前頓了頓,“還真有。區建設局老辦公樓騰出幾間,在三樓,沒電梯。麵積三十八平,月租四百五。”
“能砍到三百嗎?”
“憑什麽?”李向前問。
“憑我保證三年不搬,租金按時交,不惹麻煩。”王大強說,“那樓我知道,明年要外立麵改造,租戶都得搬。我簽三年,改造期間也不搬,省你們找臨時安置的麻煩。”
李向前又沉默了。這次時間更長。
“你怎麽知道明年要改造?”
“猜的。”王大強說,“市容提升是大趨勢。福田老樓遲早要動。”
“下午兩點,來建設局找我。”李向前說,“帶身份證和營業執照影印件。”
“好。”
掛了電話,王大強走到財務桌旁。周明在記賬。
“賬上能動用的現金多少?”
“兩萬整。”周明抬頭,“股市賬戶一萬八千五。”
“取五千出來。”王大強說,“下午交押金。”
“租辦公室?”
“嗯。”王大強坐下,抽出鋼筆寫便簽,“租下辦公室後,你負責佈置。買兩張辦公桌、四把椅子、一個檔案櫃。預算五百。”
“好。”周明記下,“要電話嗎?”
“要。”王大強頓了頓,“裝兩部。一部對公,一部對私。裝電話的錢……我找電信局的人。”
他想起重生前認識的一個電信局小科長,現在應該還在基層。叫劉長海。
“中午我去趟電信局。”王大強起身,“你繼續做標書,下午和老陳去交。”
“明白。”
電信局營業廳人不多。1990年,裝電話還是件大事。
王大強找到諮詢台:“同誌,我想裝兩部電話。一部在福田,一部在工地。”
櫃台後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申請裝電話要排隊。現在申請,大概三個月後安裝。”
“三個月太久了。”王大強說,“能快點嗎?”
“除非有特殊關係。”女人推推眼鏡,“或者找我們劉科長批條子。”
“劉長海科長?”
“你認識?”
“以前打過交道。”王大強說,“他在辦公室嗎?”
“二樓,左手第二間。”
劉長海四十出頭,頭發稀疏,正泡茶。看見王大強,眼神陌生。
“你是?”
“王大強,強盛建築工程隊的。”王大強遞上名片,“想請您幫個忙——裝兩部電話,越快越好。”
劉長海接過名片,掃一眼,扔桌上:“裝電話要排隊。”
“知道。”王大強從包裏掏出兩條紅塔山,輕輕放桌上,“所以來找您。”
劉長海眼睛盯著煙,幾秒後笑了:“小王同誌,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王大強說,“我聽說您兒子明年中考,想上深圳中學?”
劉長海表情變了:“你怎麽知道?”
“猜的。”王大強說,“深圳中學不好進。但我有個朋友在教育係統,能說上話。您幫我裝電話,我幫您問問入學政策。”
“朋友?”劉長海拿起一條煙掂了掂,“什麽朋友?”
“李向前,區建設局的科長。”
劉長海手停住了。建設局和電信局看似不搭界,但在深圳這個正在瘋狂建設的城市,任何部門之間都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李科長是你朋友?”
“剛幫我租了辦公室。”王大強說,“下午簽合同。”
劉長海沉默片刻,拉開抽屜把煙放進去:“兩部電話,一週內裝好。但你要保證——李科長那邊,真能幫我問。”
“一定。”王大強說,“明天我讓他給您打電話。”
下午兩點,區建設局三樓。
樓道陰暗,牆皮剝落。李向前等在走廊盡頭,手裏拿著鑰匙。
“就這間。”他開啟門。
三十八平米,長方形。窗戶朝南,采光不錯。地麵是老舊的水磨石,牆角有裂縫。
“四百五,三年合同,押一付三。”李向前說,“改造的事還沒定,你要簽就簽,但改造真來了你得配合。”
王大強走了一圈,停在窗前。外麵是棵老榕樹,再遠是正在施工的高樓。
“三百。”他說,“我一次性付一年租金。三千六。”
李向前皺眉:“一年?”
“對。”王大強轉身,“改造的事我知道。明年四月動工,工期三個月。這三個月我可以暫時搬到工地辦公,不添麻煩。你們省心。”
“你……”李向前盯著他,“你到底哪來的訊息?”
“分析。”王大強說,“市裏剛出的規劃我看了。福田老城區改造是重點,建設局這棟樓位置顯眼,不可能不動。但資金有限,先外立麵,後內部。明年四月雨季前開工,最合理。”
李向前沒說話。他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
煙霧在陽光裏緩慢上升。
“三千六,一年。”他終於開口,“但改造期間你得搬走,不能影響施工。”
“當然。”
“合同我改一下。”李向前按滅煙頭,“小王,你這個人……有意思。”
合同簽了。王大強數出三千六百塊錢,嶄新的一疊。
李向前點完,開收據。“鑰匙給你。水電自己去樓下登記。”
“謝謝李科長。”
“別謝。”李向前收好錢,“電話的事,劉長海那邊你打好招呼。”
“明天就讓您給他打。”
“行。”李向前頓了頓,“小王,你做生意的手法,不像二十五歲的人。”
王大強笑了:“可能我早熟。”
“早熟好。”李向前拍拍他肩膀,“深圳這地方,早熟才能活下來。”
回到工地,下午四點。
周明和老陳剛交完標書回來。
“王總,辦公室租好了?”老陳問。
“租好了。”王大強拿出鑰匙,“明天你去置辦傢俱。周明,你聯係電信局,一週內裝電話。”
“好!”
“還有,”王大強看向兩人,“下週一,公司正式在辦公室辦公。工地這邊,老陳你全權負責。周明跟我去辦公室,處理財務和對外聯絡。”
“那標書結果什麽時候出?”
“三天後。”王大強說,“中了最好。不中,還有別的活。”
傍晚,王大強獨自去了新辦公室。
開門,開燈。空蕩的房間有了光。
他走到窗前,看遠處工地上的塔吊。夕陽西下,塔吊的輪廓鑲著金邊。
右手拇指輕撫左眉角的疤痕。
一下,兩下。
然後他轉身,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子,翻開空白頁,用鋼筆寫下:
“1990年4月19日,強盛建築工程隊,正式有了自己的辦公室。”
頓了頓,又加一句:
“這隻是一個開始。”
合上本子,關燈,鎖門。
樓道裏腳步聲漸漸遠去。
窗外,深圳的夜晚正在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