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強猛地睜開眼。
天花板上的裂縫,像一張扭曲的蜘蛛網,在昏黃的燈光下清晰可見。他盯著那條從牆角延伸下來的裂縫,一動不動。
空氣裏有股黴味,混合著劣質煙草和隔夜泡麵的氣息。他吸了吸鼻子,肺葉裏傳來熟悉的灼痛感——那是長期吸煙留下的印記。
不對。
他死了。
他記得很清楚:2005年冬天,出租屋樓梯間的冰冷水泥地,摔下去時後腦勺撞擊地麵的悶響,還有眼前最後那一幕——張建國摟著李秀娟,從黑色桑塔納裏下來,兩人說說笑笑,從他蜷縮的身體旁邊走過,連看都沒看一眼。
那眼神,像是看一灘爛泥。
可現在……
王大強緩慢地轉動脖子,視線掃過房間。
十平米左右的出租屋,一張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書桌,一把搖晃的椅子。書桌上堆著幾本經濟管理教材,一個搪瓷茶杯,茶杯沿口缺了個小口子。牆上貼著泛黃的日曆,最上麵一頁印著幾個大紅字:1990年3月。
他的呼吸停了一下。
手撐住床板,坐起來。被子是軍綠色的棉被,表麵洗得發白,幾個地方露出裏麵的棉絮。他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年輕的身體。
沒有啤酒肚,沒有贅肉,麵板緊實,手臂上甚至能看到隱約的肌肉線條。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眼前張開,又慢慢握緊。指節分明,掌心沒有長期握方向盤留下的老繭,手腕也沒有因為酗酒而微微顫抖。
這是二十五歲的身體。
他二十五歲那年,1990年。
“操。”
王大強吐出這個字,聲音幹澀,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掀開被子下床,光腳踩在水泥地上,冰冷的感覺從腳底板直衝頭頂。他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搪瓷茶杯。
杯身上印著“先進工作者”五個字,紅色,已經褪成粉紅色。這是父親廠裏發的,他考上大學那年,父親硬塞給他。
父親。
王大強的手抖了一下。
父親還活著。
母親也還活著。
他們現在還住在老家的職工家屬院裏,每個月領著一百多塊的退休金,省吃儉用,偶爾會寫信問他“錢夠不夠用”。
他攥緊茶杯,指節發白。
然後他轉身,幾步跨到牆邊,一把撕下日曆。
1990年3月25日,星期日。
下麵用紅筆圈了個日期:3月28日,標注著“發工資”。
他月薪兩百塊,房租三十,吃飯一百,剩下七十要存起來,因為李秀娟說過“以後結婚要買房子”。
李秀娟。
王大強鬆開手,日曆紙飄落在地上。他靠著牆,慢慢蹲下來,雙手抱住頭。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進來,不是碎片,是完整的、清晰的、帶著痛感的記憶。
1990年3月,他二十五歲,在省城一家貿易公司做銷售員,已經幹了兩年,業績平平,升職無望。女友李秀娟,大學同學,在國營百貨商場當售貨員,兩人談了三年戀愛,計劃年底結婚。
兄弟張建國,同村一起長大的發小,也在省城,在一家建築公司當施工員,上個月剛找他喝酒,說“想合夥做生意”。
“大強,現在改革開放,機會多啊!咱們一起幹,我有人脈,你有文化,肯定能成!”
他當時猶豫了,因為“安穩”。
然後就是十五年。
公司從無到有,從小到大,成為當地有名的民營企業。他信任張建國,把財務全交給他管。他娶了李秀娟,以為找到了終身伴侶。
2000年,張建國捲走公司所有流動資金,消失不見。同一時間,李秀娟提出離婚,分走剩餘資產。後來他才知道,這兩個人早就在一起了。
公司破產,負債百萬。
父母賣掉老家房子替他還債,一年內相繼病逝。
他四處打工,被張建國和李秀娟聯手打壓,連送外賣的工作都找不到。最後躲進出租屋,靠酒精麻痹自己,欠了一屁股高利貸。
2005年冬天,被債主堵在樓梯間,推搡中摔下樓梯。
死的時候,四十一歲,一無所有。
王大強鬆開手,抬起頭。
窗外的天色已經矇矇亮,遠處傳來自行車的鈴鐺聲,還有收音機裏斷斷續續的新聞播報:“……國家繼續推進改革開放政策……”
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唯一的鏡子前。
鏡子裏是一張年輕的臉,輪廓分明,眼神裏還帶著剛睡醒的迷茫,但更多的是某種……冷。
他盯著鏡子裏的自己,右手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眉角。
那裏還沒有那道疤。
那道疤是2002年被債主推搡時撞在桌角留下的,縫了五針,後來一直留著淡淡的白色痕跡。他重生前,每次思考重大決策時,都會習慣性摸那裏。
現在那裏光滑平整。
“重生了。”
王大強說,聲音平靜,沒有疑問,是陳述。
他放下手,轉身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
清晨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九十年代特有的氣味:煤球爐子的煙味,路邊早餐攤炸油條的油香,還有梧桐樹剛發芽的清新。
街道上已經有人走動,穿著灰藍色、深綠色的工裝,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網兜,裏麵裝著鋁製飯盒。遠處的國營商店門口,排著隊買早點的人,手裏捏著糧票。
1990年。
中國經濟的黃金時代還沒真正到來,但已經能聞到那股躁動的氣息。
股市還沒成立,深圳證券交易所要等到今年12月1日才開業。房地產還是福利分房製度,商品房這個概念,對大多數人來說還很陌生。網際網路?那是個連聽說都沒聽說過的詞。
但王大強知道。
他知道1990年12月19日,上海證券交易所開業,老八股上市,其中飛樂音響的股票,會在一年內漲三十倍。
他知道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會引發全國性的下海經商潮,海南房地產熱會催生第一批千萬富翁。
他知道1998年房改政策,會讓商品房市場爆炸式增長,北上廣深的房價,會在十年內翻二十倍。
他知道1999年騰訊成立,2000年阿裏巴巴成立,2001年百度成立——這些現在還沒影子的公司,未來會成為萬億市值的科技巨頭。
他還知道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2000年網際網路泡沫,2003年**,2008年金融危機——危機,也是機遇。
資訊。
王大強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肺部擴張,空氣灌進去,帶著九十年代清晨特有的清冽。他再睜開眼睛時,眼神裏那點迷茫已經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鋒利的東西。
像刀。
“張建國,李秀娟。”
他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們欠我的,這一世,我要連本帶利,全部拿回來。”
不隻是拿回來。
他要讓這兩個人,體會他前世經曆過的一切:破產,負債,眾叛親離,走投無路。
他要讓他們看著自己珍視的東西,一點一點碎掉。
窗外,一輛桑塔納轎車緩緩駛過,黑色的車身在晨光裏反射出油亮的光。1990年,桑塔納是絕對的奢侈品,一輛二十多萬,普通工人不吃不喝兩百年也買不起。
車裏的人,大概是某個單位領導,或者最早一批下海經商的“萬元戶”。
王大強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街角。
然後他轉身,回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麵有幾張零散的鈔票:一張十元,兩張五元,幾張一元和毛票,加起來不到三十塊。還有一本存摺,開啟,餘額欄寫著:217.50元。
全部家當,兩百四十七塊五毛。
在1990年,這筆錢夠一個普通家庭生活兩三個月,但對他要做的來說,杯水車薪。
他需要啟動資金。
第一桶金。
王大強合上存摺,放回抽屜。他坐下來,從桌上的筆記本裏撕下一頁空白紙,拿起那支英雄牌鋼筆——筆尖有些分叉,寫起來會漏墨,但他用了很多年。
他在紙的左上角寫下今天的日期:1990年3月25日。
然後,在下麵列:
驗證記憶準確性
股市:深交所開業時間、老五股上市順序
政策:近期國家經濟政策動向
事件:未來三個月內本地可能發生的大事
短期目標(一個月內)
積累第一筆資金(目標:3000元)
倒賣國庫券、外匯券(利用地區差價)
尋找股市開戶渠道(深交所開業前準備)
中期目標(一年內)
股市操作(深圳老五股),資金翻10倍
接觸建築行業人脈(工地工頭老陳)
初步調查張建國、李秀娟現狀
長期目標(五年內)
房地產佈局(海南熱前入場)
網際網路早期投資(騰訊、阿裏)
建立商業帝國雛形
寫到這裏,王大強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上,一滴墨水滴下來,在“商業帝國”四個字旁邊暈開一小團黑色。
他盯著那團黑色,看了幾秒。
然後他繼續寫,筆尖用力,幾乎要劃破紙張:
複仇名單:
張建國(前兄弟,商業背叛者)
現狀:1990年3月,建築公司施工員
弱點:貪財,好麵子,與直屬領導有矛盾
計劃:先觀察,待其提出合夥時拒絕,埋下懷疑種子
李秀娟(前妻,情感背叛者)
現狀:1990年3月,國營百貨商場售貨員
弱點:虛榮,攀比,與同事關係緊張
計劃:維持表麵關係,觀察其與張建國接觸時間點
劉豹(高利貸頭目,間接導致死亡)
現狀:1990年3月,城西菜市場附近混混頭子
弱點:暴力傾向,警方有案底
計劃:待資金積累後,蒐集犯罪證據舉報
寫完,王大強放下筆,把紙折起來,夾進那本經濟管理教材裏。
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遠處工廠的汽笛聲響起,穿透清晨的空氣,悠長而沉悶。那是國營紡織廠的上班訊號,工人們騎著自行車,像潮水一樣湧向廠區大門。
王大強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工裝。
鏡子裏的人,眼神冷靜,嘴角抿成一條直線,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胸腔裏那團火,已經燒起來了。
燒得他五髒六腑都在疼。
燒得他必須做點什麽,現在,立刻。
他轉身,拉開房門。
走廊裏傳來鄰居洗漱的聲音,水龍頭嘩嘩響,還有收音機裏播放的早間新聞:“……今年第一季度,我國國民經濟繼續保持穩定增長……”
王大強下樓,走出這棟老舊的紅磚樓。
街邊的早餐攤已經支起來了,油條在鍋裏翻滾,炸出金黃色的泡沫。賣豆漿的大媽拿著鐵勺,大聲招呼:“豆漿五分,油條一毛!”
他走過去,掏出五分錢硬幣。
“一碗豆漿。”
“好嘞!”
熱騰騰的豆漿裝進搪瓷碗裏,遞過來。王大強接過,沒馬上喝,而是端著碗,站在路邊,看著街上的人流。
1990年3月25日,早晨七點十分。
他回來了。
帶著四十一年的人生記憶,帶著十五年商海沉浮的經驗,帶著對未來的精準預知,回來了。
這一世,他不會重蹈覆轍。
不會信任不該信任的人。
不會錯過該抓住的機會。
不會……再輸。
王大強端起碗,喝了一口豆漿。
滾燙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燙得他舌尖發麻。但他沒停,一口接一口,把整碗豆漿喝完。
然後他把碗還給大媽,轉身,朝公交車站走去。
今天週日,他原本計劃和同事一起去市圖書館查資料。
但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需要去趟郵電局,買一份《經濟日報》和《中國證券報》——雖然現在股市還沒開,但政策風向已經開始吹了。
他還需要去趟新華書店,找找有沒有關於股票、國庫券的書——這個年代,這類書還很少,但隻要有一本,就夠他驗證記憶。
公交車來了,是那種老式鉸鏈式公交車,車身漆成藍色,前擋風玻璃上貼著“1路”的牌子。
王大強擠上車,投了五分錢硬幣。
車廂裏擠滿了人,空氣渾濁,混合著汗味和汽油味。他抓住頭頂的橫杆,身體隨著車子搖晃。
窗外,九十年代初的城市街景,一幀一幀往後倒退。
灰撲撲的樓房,牆上刷著白色標語:“計劃生育是基本國策”、“改革開放,振興中華”。商店門口掛著的招牌,大多是手寫體,偶爾有幾家新開的個體戶,用了霓虹燈。
一切都那麽熟悉。
又那麽陌生。
王大強看著窗外,右手拇指,又一次無意識地摩挲著左眉角。
那裏,應該有一道疤的。
但現在沒有。
所以,這一世,他也不會再讓任何人,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傷痕。
不管是身體上的。
還是心上的。
公交車在一個站台停下,有人上下。
王大強沒動,繼續看著窗外。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走的每一步,都會改變曆史。
但沒關係。
他本來就是來改寫曆史的。
來改寫自己的曆史。
也改寫……某些人的命運。
公交車再次啟動,緩緩駛向下一個站台。
王大強鬆開摩挲眉角的手,慢慢握緊橫杆。
握得很緊。
指節再次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