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8日,星期三。
早上六點,王大強站在工地臨時辦公室門口。手裏拿著營業執照,摺痕很深。紙質粗糙,但紅章鮮豔。
老陳提著熱水瓶走過來,臉上掛笑,眼裏血絲明顯。“王總,今天得招人。正規公司不能再靠臨時工。”
“招會計、技術員、工人。”王大強摺好執照放回內袋,“會計我有人選——周明。技術員你定,要踏實肯幹的。工人先招五個,手藝要好。”
“周明那個炒股天才?”老陳愣了下,“做會計浪費了吧?”
“暫時先用著,以後轉投資部。”王大強說,“九點開始麵試,我親自看。”
“行。”老陳轉身,又停住,“對了,昨天劉豹的人……”
“今天不一樣。”王大強打斷,“咱們有執照,正規公司受法律保護。再來鬧,直接報警。”
老陳眼睛亮了:“對!正規軍!”
七點半,周明來了。穿白襯衫黑褲子,頭發梳得整齊。舊公文包邊角磨破,但擦得幹淨。
“王總。”
“坐。”王大強沒抬頭,“賬本帶來了?”
周明掏出三個本子,雙手遞上:“三個月流水,我重新整理了一遍。收入支出結餘都清楚,最後還有財務分析。”
王大強接過翻看。字跡工整,條目清晰。分析簡短但到位——現金流緊張,利潤率高於行業平均。
“不錯。”他合上賬本,“今天開始,你是強盛建築工程隊的會計。月薪三百,包吃住。幹得好,年底有分紅。”
周明點頭:“謝謝王總。”
“但會計隻是過渡。”王大強看著他,“你真正的舞台在股市。等咱們資金充裕,我給你開個投資部,你做操盤手。”
周明眼睛亮了:“真的?”
“我說話算數。”王大強說,“現在先幫我管好錢。賬上還有多少?”
“昨天收盤,股市賬戶剩一萬八千五。現金賬戶兩萬整。合計三萬八千五。”
“今天要發工資買材料,得接新活。”王大強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推過去,“市裏修排水溝,工程不大,預算五萬。三家競標,後天截止。你今天準備標書,技術部分老陳寫,財務部分你寫。”
“好。”
“還有,”王大強頓了頓,“張建國那邊可能出招。他認識住建局的人,可能會派質檢站來檢查工程質量。”
周明皺眉:“那怎麽辦?”
“兵來將擋。”王大強站起來走到窗前,“咱們工地質量沒問題。但雞蛋裏挑骨頭總能找到藉口。不打點,就按規範做,讓他們挑不出毛病。”
“明白了。”
九點,工地門口排了二十幾個人。有年輕有中年,衣服洗得發白,臉上帶著期盼。
王大強搬張桌子坐下,老陳拿本子登記。
第一個是小夥子李鐵柱,二十出頭,瘦高個。“以前幹過什麽?”
“磚廠搬磚,兩年。”
“會砌牆嗎?”
“會。”
“砌一道看看。”
李鐵柱走到廢磚堆,挽袖和灰。動作熟練,力道均勻。砌磚時線拉得直,灰縫勻稱。十分鍾,一道半米牆立起來了。
王大強用磚刀敲了敲,聲音實,沒空鼓。“一天五塊,管兩頓飯。幹不幹?”
“幹!”
第二個是中年瓦工王石頭,臉黑手粗。“幹了十五年,會看圖紙,會做屋麵防水。”
王大強沒讓他現場演示。這種老師傅,眼神就能看出來。“一天六塊,管飯。”
“幹。”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挑了五個人,三個瓦工兩個木工,都實在,技術過關。
剛挑完,吉普車開過來了。
車停穩,下來三個人。穿灰色製服戴大蓋帽。領頭的是個胖子,肚子把製服撐得緊繃。
老陳臉色變了:“質檢站的劉胖子。”
王大強迎上去:“同誌,有事?”
胖子打量他,掏出證件晃一下:“市工程質量監督站。接到舉報,你們工地水泥不合格,來檢查。”
“誰舉報的?”
“匿名。”胖子收起證件,“帶路。”
王大強領他們進工地。工人們停下活看著。
胖子蹲在水泥堆前,抓一把搓了搓:“哪個廠的?”
“南山水泥廠。”老陳遞上質檢報告。
胖子翻兩頁扔一邊:“取樣回去檢測。”
他身後兩人拿出塑料袋,開始裝水泥。每袋取一斤,裝得很慢。
老陳湊到王大強耳邊:“找茬。正常取樣兩三袋就夠了,這是想把咱們水泥全廢了。”
王大強沒說話。
胖子走到剛砌的二層樓板前,用小錘敲了個缺口:“混凝土配比不對吧?”
“按規範配的。”老陳說。
“我看著不對。”胖子裝起碎塊,“取樣。”
又走到鋼筋堆放區:“直徑達標嗎?”
“達標。”老陳拿捲尺。
胖子沒量:“取三根回去檢測。”
“三根?”老陳急了,“一根幾十塊!”
“檢查需要。”胖子麵無表情,“配合,還是不配合?”
氣氛僵了。工人們圍過來,眼神不善。三個質檢站的有點緊張。
王大強按住老陳肩膀:“配合。但請寫收據——取樣多少,時間,誰取的,寫清楚。”
胖子皺眉,幾秒後笑了:“行。”
他寫收據,簽名,撕給王大強。
取樣持續一小時。水泥五十斤,混凝土五塊,鋼筋四根。裝上車,吉普車開走了。
老陳一拳捶牆:“欺人太甚!”
“硬碰硬沒用。”王大強說,“他們穿製服代表國家。咱們硬來吃虧。等檢測結果,咱們材料合格,報告出來他們沒話說。”
“得等三天!”
“三天就三天。”王大強說,“先幹別的活。樓板澆築暫停,做牆體抹灰。”
王大強回辦公室關上門。拿出李向前的名片,撥號。
響了五聲,接通。
“喂,李科長嗎?我王大強。”
“小王啊,什麽事?”
“有個小麻煩。”王大強把質檢站檢查的事說了一遍。
李向前聽完沉默幾秒:“劉胖子我認識。這人貪但膽小。肯定是收了誰的好處來惡心你。”
“能搞定嗎?”
“檢測報告我幫你催。前提是你們材料必須合格。”
“絕對合格。”
“那行。”李向前頓了頓,“小王,在深圳做生意,光有錢不行,還得有人。今天這事我幫你,以後我有事你也得幫我。”
“明白。”
“等我訊息。”
下午四點,電話響了。
“小王,我李向前。檢測報告出來了。水泥、混凝土、鋼筋,全部合格。劉胖子沒話說了。”
“謝謝李科長。”
“不用謝。不過劉胖子讓我帶句話——舉報你的人可能繼續舉報。讓你小心點。”
“知道是誰嗎?”
“他沒說,但我猜得到。”李向前頓了頓,“做生意難免得罪人。你自己把握。”
掛掉電話,王大強走到窗前。夕陽西下,工地上一片忙碌。抹灰牆麵平整光滑,新工人幹得很賣力。
老陳走過來:“王總,二層樓板明天能繼續澆嗎?”
“能。”
“太好了!”
“老陳,明天開始,你帶技術員老趙把施工規範從頭到尾理一遍。該寫的寫,該貼的貼。以後按規範辦事,誰來檢查都不怕。”
“行!我今晚就弄!”
“排水溝標書明天給我。”
“沒問題。”
傍晚,王大強把工人叫到空地上。二十幾個人站成一片,眼神複雜。
“今天質檢站來檢查,我知道大家心裏不舒服。”他聲音不大,但清晰,“覺得被欺負了,被找茬了。”
工人們沉默。
“但我想告訴大家——咱們是正規公司,合法經營。檢查,咱們不怕。取樣,咱們配合。為什麽?因為咱們的工程質量,過硬。”
他從公文包拿出信封,倒出一疊鈔票。十塊五塊的,嶄新。
“這是今天的工錢。提前發。”
人群騷動。
“為什麽提前發?因為我想讓大家知道——跟著我王大強幹,不會虧待你們。檢查來了,咱們按規矩辦。檢查走了,咱們該怎麽幹還怎麽幹。”
老陳開始發錢。一張張遞到粗糙手裏。李鐵柱接過五塊錢,捏得緊緊。王石頭接過六塊,眼眶有點紅。
“咱們強盛建築工程隊剛起步。以後的路還長。但隻要大家齊心協力,把活幹好,我保證——”王大強頓了頓,“三個月後,技術好的工人,一天工錢十塊。技術員,一個月八百。會計,五百。”
吸氣聲響起。1990年,普通工人月薪不到一百。一天十塊,一個月三百——三倍。
“當然,前提是活幹好。”王大強說,“質量,進度,安全,一個都不能差。咱們不糊弄,不偷工減料。做工程,就是做口碑。口碑好了,活就多了,錢就多了。”
“王總說得對!”李鐵柱喊了一聲。
“對!”其他人跟著喊。
氣氛熱起來了。工人們臉上有了光,不再是麻木。
王大強知道——光靠錢留不住人。但錢加上尊重,加上希望,可以。
團隊,就是這麽建的。
夜色漸深,工地燈光亮如白晝。
王大強坐在辦公室,翻開賬本。周明的字跡整齊清晰。他拿起鋼筆,在空白頁寫下一行:
“1990年4月18日,團隊初建,檢查過關。”
想了想,又加一句:
“路還長,一步步走。”
窗外傳來抹灰的沙沙聲,工人們的低語聲。
他靠向椅背,右手拇指輕撫左眉角的疤痕。
一下,兩下。
然後,他合上賬本,起身關燈。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