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7日，星期二。
早上七點半，王大強站在市工商局對麵的早點攤，手裏捏著熱騰騰的燒餅。眼睛盯著大門。
信封在內袋，五千塊。但直接送錢太蠢。前世他記得李科長的路子——這人喜歡“資訊”，特別是上頭沒公開的政策動向。
他咬了口燒餅，嚼著。腦子裏過了一遍今天要辦的幾件事：
一、拿到營業執照。
二、股市上接住張建國的拋盤。
三、等晚報報道出來。
四、準備應對張建國的反撲。
燒餅吃完，他擦擦手，朝工商局走去。八點整，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他沒排隊，直接繞到側門。
側門是職工通道。門衛是個老頭，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同誌，找李科長。”王大強說。
門衛抬頭：“李科長？哪個李科長？”
“企業科的李向前科長。”
“你誰啊？”
“他侄子。”王大強麵不改色。
門衛盯著他看兩秒，放下報紙：“三樓最裏頭那間。”
“謝了。”
樓梯間光線暗，牆上刷著綠漆，掉皮了。腳步聲在樓道裏回蕩。
三樓走廊很長，盡頭有扇門開著。門牌上寫著：企業科。
王大強走到門口，往裏看。
辦公室不大，兩張桌子對擺。靠窗那張桌子後，坐著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正在批檔案。
這就是李向前。
“李科長。”王大強敲敲門。
李向前抬頭：“你找誰？”
“找您。”王大強走進去，順手帶上門，“我是王大強，昨天在區工商局註冊了強盛建築工程隊。”
“哦。”李向前放下筆，打量他，“什麽事？”
“營業執照，區裏說五個工作日。但我等不了。”
“等不了？”李向前笑了，“誰都等不了，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是死的。”王大強走到桌前，沒坐，“李科長，我聽說您最近在研究《公司法》草案？”
李向前眼神微變。
《公司法》草案是內部檔案，普通老百姓不可能知道。
“你怎麽知道？”他聲音壓低。
“我大學同學在法製辦。”王大強說，“上個月他來深圳出差，我們吃了頓飯。他提了一句，說草案裏有幾條改動挺大。”
“什麽改動？”
“比如公司註冊資金從實繳製改為認繳製。”王大強頓了頓，“還有，取消企業主管部門審批，改為登記製。”
李向前身體前傾：“草案什麽時候通過？”
“明年。”王大強說，“但試點地區可能提前。深圳是特區，說不定今年底就有風聲。”
沉默。
李向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
“你想要營業執照，今天拿到。”他說。
“對。”
“區裏那邊，我可以打個電話。”李向前放下茶杯，“但理由是什麽？”
“材料齊全，章程規範，符合特事特辦原則。”王大強說，“您打電話時，可以提一句——這家公司的章程，參考了《公司法》草案精神。”
李向前盯著他，幾秒後，笑了。
“小王，你很有意思。”
他拿起電話，撥號。等接通。
“喂，老劉？我李向前……對，有家強盛建築工程隊，註冊材料在你那兒……對，今天能不能發證？……理由？章程寫得很好，可以作為試點範本……行，那我讓人過去拿。”
掛掉電話。
“去區工商局，找劉科長。”李向前寫了個紙條，“直接領證。”
王大強接過紙條：“謝謝李科長。”
“不用謝。”李向前靠回椅背，“以後法製辦有什麽新動向……記得告訴我。”
“一定。”
九點半，王大強從區工商局出來。
手裏多了張紙——營業執照。白紙黑字，紅章。註冊號：深企字199004170036。
強盛建築工程隊，正式成立。
他把執照小心摺好，放進公文包。剛拉上拉鏈，大哥大響了。
“大強，開盤了。”周明的聲音，“深發展，十一塊八開盤。”
“張建國那邊？”
“拋了三千股。”
“接。”王大強說，“慢慢接，別把價格拉起來。”
“明白。”
掛掉電話，他走到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去證券交易所。”
交易所大廳裏人聲鼎沸。
紅馬甲的交易員跑來跑去，黑板上粉筆字寫得飛快。深發展的價格在十一塊八和十一塊七之間跳動。
王大強站在二樓欄杆邊，往下看。
周明在電話委托席，一手拿電話，一手記數字。他今天任務明確：接住張建國的拋盤，但不讓價格反彈。
這需要技巧。接得太猛，價格穩住了，張建國可能停手。接得太慢，價格砸太深，自己成本低，但可能暴露意圖。
王大強看了一會兒，轉身離開。
他不需要盯著。周明是金融天才，前世就是靠他操盤賺到第一桶金。這一世，他提前找到周明，用十萬年薪加分紅把他挖過來。
值。
走出交易所，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看錶：十點十分。
下一步，該去工地了。但去之前，他得先辦另一件事。
他走到公用電話亭，投幣，撥號。
“喂，蘇記者？我王大強……報道怎麽樣了？”
“排版了。”蘇婉說，“今天下午印刷，明天見報。”
“標題還是那個？”
“改了。”蘇婉聲音裏有點興奮，“編輯部給了個頭版：《劣質水泥背後：建築行業潛規則調查》。”
頭版。分量夠重。
“好。”王大強說，“謝謝你。”
“不用謝我。”蘇婉頓了頓，“你自己小心。張建國那邊……可能已經知道了。”
“他知道更好。”
掛掉電話，王大強走出電話亭。
他知道張建國會報複。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
中午十二點，工地。
老陳蹲在水泥袋旁抽煙。看見王大強，站起來。
“王總，執照拿到了？”
“嗯。”王大強掏出執照，展開。
老陳湊近看，咧嘴笑了：“好啊！咱們也是正規公司了！”
“別高興太早。”王大強收起執照，“下午可能有麻煩。”
“什麽麻煩？”
“張建國不會坐以待斃。”王大強看向工地入口，“他可能派人來找茬。”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汽車喇叭聲。
三輛麵包車，堵在工地大門。車門拉開，下來十幾個人。穿得亂七八糟，但表情統一：凶。
領頭的是個光頭，脖子上掛著金鏈子。
老陳臉色變了：“劉豹的人。”
劉豹。高利貸頭子，張建國的“合作夥伴”。
王大強記得這個人。前世他破產後，劉豹帶人逼債，打斷了他兩根肋骨。
“王總，你先走。”老陳壓低聲音，“我來應付。”
“不用。”王大強往前走，“你繼續幹活。”
“可是——”
“繼續幹活。”
王大強走到工地門口，隔著鐵門，看著光頭。
“什麽事？”
光頭咧嘴，露出一顆金牙：“王老闆，恭喜開業啊。”
“謝謝。”
“開業得交保護費。”光頭說，“這一片，歸豹哥管。”
“多少？”
“一個月五千。”
王大強笑了：“我要是不交呢？”
光頭臉色沉下來：“不交？那你工地就別想開工了。”
他身後那十幾個人往前湊，手裏拿著鋼管、扳手。
氣氛瞬間緊張。
王大強沒動。他看著光頭，眼神平靜。
“劉豹讓你來的？”
“豹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張建國給了劉豹多少錢？”王大強問。
光頭愣了一下：“什麽張建國？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王大強說，“回去告訴劉豹，保護費我不交。他要是有意見，讓他自己來找我。”
“你他媽——”
“還有，”王大強打斷他，“告訴他，1992年嚴打，他會被判二十年。現在跑路，還來得及。”
光頭徹底愣住。
1992年嚴打？現在才1990年4月。
“你……你說什麽？”
“我說，”王大強一字一頓，“他還有兩年時間。好好珍惜。”
說完，他轉身走回工地，對老陳說：“關門。”
鐵門緩緩合上。光頭那幫人站在門外，沒敢硬闖。
老陳跟上來，額頭冒汗：“王總，你剛才說嚴打……”
“嚇唬他們的。”王大強說，“但也是真的。”
前世，1992年全國嚴打，劉豹因為涉黑、放高利貸、故意傷害，數罪並罰，判了二十年。
這一世，他不介意提前劇透。
下午兩點，股市收盤。
深發展收盤價：十一塊六毛五。比開盤跌了一毛五。
周明打電話匯報：“今天一共接了八千股。張建國拋了五千，散戶三千。我們成本十一塊七毛二。”
“不錯。”王大強說，“明天繼續。”
“但資金快不夠了。”周明說，“咱們現在手裏有一萬一千股，占用資金十三萬多。賬戶裏隻剩不到兩萬。”
“明天我會轉五萬進去。”
“哪來的錢？”
“營業執照拿到了。”王大強說，“可以接工程了。老陳說有個小活，三天幹完，能收兩萬定金。”
“行。”
掛掉電話，王大強看著桌上的營業執照。
紙很薄，但分量很重。
有了它，他能簽合同，能開發票，能招人，能貸款。
前世他花了三年才走到這一步。這一世，一個月。
但還不夠。張建國還在蹦躂。劉豹還在門外。
蘇婉的報道明天見報。那會是新一輪風暴的開始。
他起身，走到窗前。
工地上一片忙碌。老陳在指揮澆築二層樓板。工人們扛著鋼筋，喊著號子。
夕陽西下，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左眉角的疤痕又癢起來。
拇指輕撫，一下，兩下。
明天。
明天會怎樣，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怎樣，他都會往前走。
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