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6日,星期一。
王大強站在工商局門口,手裏拿著牛皮紙袋。裏麵是身份證、租房合同、公司章程草案,還有存摺影印件。
存摺餘額:八萬七千六百五十三塊二毛。
還差一萬多到十萬,但夠註冊資金了。他打算先註冊“建築工程隊”,資質三級。
推門進去,大廳裏人不多。空氣裏有股舊報紙和印泥的味道。
諮詢台後,中年女辦事員正低頭織毛衣。
“同誌,註冊建築公司。”
辦事員沒抬頭:“材料。”
王大強遞過袋子。辦事員放下毛衣針,慢吞翻看。
“身份證……租房合同……六十平米就想註冊公司?太小了。”
“起步階段。”王大強說,“先註冊工程隊,三級資質。”
“三級也得有固定辦公場所,六十平米……勉強夠。”辦事員繼續翻,“章程誰寫的?”
“我自己。”
“自己寫?那不行。”她把材料推回來,“得按我們的範本寫。”
王大強沒接:“範本能給我一份嗎?”
辦事員從抽屜裏拿出一張油印紙,紙邊卷著,字跡模糊。“照著這個寫,寫完再來。”
“現在寫行嗎?”
“現在?”辦事員看看牆上的鍾,“十點半了,我十一點要下班。”
“半小時夠。”
辦事員盯著他看幾秒,忽然笑了:“行,你寫。”
王大強走到旁邊長椅上坐下,掏出筆和筆記本。油印範本上全是套話。他低頭開始抄,但抄到第三條時,筆停了。
前世他註冊過公司,知道這些套話後麵藏著坑。
他撕掉那頁,重寫。
十分鍾後,他拿著新章程回到視窗。
辦事員接過去,掃了一眼:“咦,你怎麽改了幾條?”
“更清楚些。”王大強說,“比如這條:‘公司經營決策由董事會負責’——範本裏沒有,我加上了。”
“董事會?你一個人公司要什麽董事會?”
“以後會有合夥人。”
辦事員又看了幾行,眉頭皺起:“你這章程……有點意思。”她抬頭:“誰教你的?”
“沒人教。”
“不可能。”辦事員放下章程,“這種寫法,我隻見省城大公司的法律顧問用過。”
王大強沉默兩秒:“看書學的。”
“什麽書?”
“《公司法》草案,還有香港的公司章程範本。”
辦事員愣住。《公司法》還在起草,普通人根本接觸不到。
她重新打量王大強:年輕,但眼神老。
“你等一下。”她起身,走進後麵辦公室。
五分鍾後,辦事員回來,身後跟著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
“這是我們科長。”
科長接過章程,扶了扶眼鏡:“小王同誌,這章程是你寫的?”
“是。”
“這幾條,”科長指著頁麵,“‘股東會決議需三分之二以上表決權通過’、‘董事任期三年,可連選連任’……你是從哪兒參考的?”
“國內外公司法的普遍規定。”
“國內還沒公司法。”
“草案已經有了。”王大強說,“我托朋友從北京帶了影印件。”
科長盯著他,鏡片後的眼睛眯起:“朋友?”
“大學同學,在國務院法製辦工作。”
科長沉默半晌,把章程還給辦事員:“給他辦。”
辦事員坐下,開始填表。態度明顯變了。
“公司名稱?”
“強盛建築工程隊。”
“註冊資本?”
“十萬。”
“實繳呢?”
“八萬七千六,剩下月底前繳清。”
表格填完,蓋章。紅章“哢嚓”一聲,印在營業執照申請書上。
“五個工作日後領證。”辦事員把回執遞給他。
“謝謝。”
王大強接過回執,對折,放進內袋。轉身時,辦事員叫住他。
“小王,你那個同學,要是方便,下次來……帶點法製辦的材料影印件?”
“行。”
走出工商局,陽光刺眼。他站在台階上,看著手裏回執。強盛建築工程隊——第一步。
但還不夠。他需要資質,需要業績,需要人。
下午兩點,工地。
老陳蹲在鋼筋堆旁,用粉筆畫圖。看見王大強過來,站起身。
“王總,工商局咋說?”
“五個工作日領證。”
“好!”老陳搓搓手,“那咱們就是正規軍了。”
“正規軍也得有槍。”王大強看向工地,“進度怎麽樣?”
“二層樓板明天澆築。材料夠,人手也夠。”老陳頓了頓,“就是……張建國那邊有動靜。”
“什麽動靜?”
“他幾個工地都停了,在整頓。但聽說他托關係找了質檢站副站長,想把氯離子超標的事壓下去。”
“壓不住。”王大強說,“晚報週三要發報道。”
“報道?”老陳瞪大眼睛,“蘇記者真寫?”
“真寫。”王大強點頭,“她下午四點過來采訪,你準備一下。”
“我?我說啥?”
“說真話。”王大強拍拍他肩膀,“水泥怎麽摻假,我們怎麽發現的,照實說。”
“那……不得罪人?”
“已經得罪了。”王大強說,“不差這一下。”
老陳沉默,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行,我豁出去了。”
三點半,王大強在臨時辦公室等。桌上擺著檢測報告、整改照片。
門推開,蘇婉進來,身後跟著個拿照相機的年輕人。
“王總,這是我同事,攝影記者小劉。”
“坐。”
蘇婉坐下,開啟錄音機:“那我們開始?”
“好。”
“第一個問題:你怎麽發現振華建材水泥有問題的?”
王大強從抽屜裏拿出一塊水泥塊,放在桌上:“這是從他們工地撿的。顏色不對,送檢後發現氯離子超標三倍。”
“為什麽送檢?”
“因為樓塌了會死人。”王大強聲音平靜,“我前世見過。”
蘇婉筆尖停住:“前世?”
“打個比方。”王大強說,“就是想象過。”
蘇婉看了他幾秒,繼續問:“發現問題後,你做了什麽?”
“先停工,拆了問題牆體。然後匿名送材料給質檢站、住建局、還有你們報社。”
“為什麽匿名?”
“怕報複。”王大強頓了頓,“但現在不怕了。”
“為什麽?”
“因為藏不住。”他看向窗外,“張建國已經知道是我做的。”
采訪持續一小時。蘇婉問得細,王大強答得幹脆。小劉拍了照片。
四點五十,采訪結束。
蘇婉關掉錄音機:“報道週三見報。標題暫定:《劣質水泥流入多個工地,匿名舉報者終現身》。”
“好。”
“但有個問題。”蘇婉說,“報道一出,你可能會有麻煩。”
“什麽麻煩?”
“張建國不會坐以待斃。”蘇婉整理筆記,“他可能會找人查你的工地,或者更直接的。”
“讓他來。”
蘇婉抬頭,看見王大強眼神裏有種冷硬的東西。
她想起主編的話:“做這種報道,得有個敢站出來的。站出來的,要麽傻,要麽狠。”
王大強不傻。
“那我先走了。”她起身,“週三記得買晚報。”
“一定。”
送走蘇婉,王大強回到辦公室。大哥大響了。
是周明。
“大強,股市那邊有情況。”
“說。”
“深發展今天下午突然放量下跌,收盤十二塊二。”周明聲音緊張,“比我們成本價低了。”
“原因?”
“不知道。但傳聞說可能有大利空。”
王大強心算:他手裏三千股,成本十二塊三。浮虧三百塊。
不多,但不對勁。
“查查誰在賣。”
“查了。”周明猶豫,“最大的賣單……來自‘建國貿易公司’。”
張建國。
王大強笑了。對,這樣才對——張建國在股市上反擊。
“他賣了多少?”
“今天下午一共拋了五千股,把價格砸下來了。”
“好。”王大強說,“明天開盤,我們接。”
“接?”
“他賣多少,我們買多少。”王大強走到窗邊,“等價格砸到十一塊五再動手。”
“十一塊五?那得跌百分之十!”
“他會砸到的。”王大強說,“他急著套現,擺平質檢站的事。我們等著。”
掛掉電話,天色漸暗。工地亮起燈。
王大強看著手裏營業執照回執。
強盛建築工程隊——這是起點。
但起點之後,是上坡路,也是戰場。
張建國在工地、在股市、在關係網裏圍堵他。那就來吧。
前世他輸得徹底,這一世,他要贏得更徹底。
手機又響。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張建國的聲音,比上次更啞。
“王大強,工商局那邊……我打過招呼了。”
“哦?”
“你的營業執照,”張建國一字一頓,“領不到。”
“為什麽?”
“因為我說不行。”
王大強沉默幾秒:“張建國,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什麽?”
“……什麽?”
“最討厭別人擋我的路。”
他掛掉電話,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裏麵有一遝現金,一萬塊。
他抽出一半,五千塊,裝進信封。信封上寫了個名字:市工商局企業科,李科長。
前世他記得,1990年註冊公司,得打點這個李科長。不然隨便一個理由就能卡你三個月。
他本來想憑章程規範過關,但張建國插手,就得加碼。
信封塞進內袋,他關燈離開。
夜色濃得像墨,但他眼睛很亮。
左眉角疤痕又癢起來。
拇指輕撫,一下,兩下。
明天,去市工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