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3日,星期六。
王大強站在證券營業部二樓走廊,俯視大廳裏的散戶。早上八點半,營業部剛開門,報價板前已經擠滿了人。深發展昨天收盤價十二塊八,今天開盤價——十二塊六。
他轉身走進大戶室。周明坐在電腦前,手指停在鍵盤上。
“掛了?”
“掛了。”周明指著螢幕,“十二塊五,買八百股。剩下資金備用。”
“好。”
王大強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在沙發坐下。大戶室不大,兩張桌子,一台386電腦,一部電話。窗外是省城老城區低矮的屋頂,遠處工地的塔吊緩慢轉動。
“工地那邊……”
“老陳在盯著。”王大強說,“驗收九點開始,十點半結束。來得及。”
周明點點頭,目光又回到螢幕上。深發展的分時線像心跳圖,開盤後慢慢往下走:十二塊六,十二塊五八,十二塊五五。
成交提示音響起。
“買進了!”周明聲音微緊,“十二塊五,八百股。成交一萬塊整。”
“繼續掛。”王大強沒動,“十二塊四八,再買八百股。”
周明照做。掛單剛提交,價格往下跳了一檔:十二塊四九。
“有人在出貨。”王大強走到窗邊,“配股訊息出來,聰明人開始套現了。”
“那我們……”
“等。”
十分鍾後,價格降到十二塊四五。周明掛的十二塊四八沒成交。
“撤單。”王大強說,“改掛十二塊四三。”
“為什麽?”
“十二塊四三是整數關口,支撐位。”王大強走回沙發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著,“前三天最低價都是十二塊四三。今天如果破不了,會反彈。”
周明撤單重掛。手指有點抖。
“大強,你這些……都哪兒學的?”
“虧出來的。”王大強看著窗外,“前世虧了太多,虧到記住了。”
電話響了。
王大強接起來,是老陳。
“王總,驗收開始了。監理組來了三個人,領頭的姓趙,臉色不太好。”
“張建國的人?”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問水泥的事,說聽說了摻假傳聞。”
“你怎麽說的?”
“我說謠言,我們用的全是廠裏直供的425號,有檢測報告。”
“好。”王大強頓了頓,“記者那邊,約的幾點?”
“下午三點,茶館。”老陳壓低聲音,“蘇記者說,住建局那邊已經有人過問振華建材的事了。可能今天就會去查。”
“知道了。”
掛掉電話,王大強看向螢幕。深發展價格停在十二塊四三,五分鍾沒動。
“快到了。”他站起來,“準備再加倉。”
九點四十,工地。
老陳站在剛砌好的牆體前,手裏拿著檢測錘。監理趙工戴著安全帽,蹲在地上檢查磚縫。
“垂直度沒問題。”趙工站起身,拍拍手上灰,“平整度也達標。但水泥……”
他接過老陳遞來的檢測報告,翻了幾頁。市質檢站的公章蓋在最後。
“廠裏直供的?”趙工抬眼。
“對。”老陳點頭,“每批進貨都有隨車單,從出廠到工地全程監控。王總親自定的規矩。”
趙工沉默幾秒,合上報告:“行。這麵牆可以。”
他走到下一段牆體前,重複檢查。老陳跟在後麵,手心出汗。
昨晚王大強交代過:這個趙工可能被張建國打過招呼。驗收標準會卡得很嚴。但隻要證據齊全,流程合規,對方找不到漏洞。
十點整,第二段牆體也通過。
趙工走到工地臨時辦公室,在驗收單上簽字。筆尖懸著,沒落下。
“老陳。”他忽然開口,“你們王總,跟張建國有過節?”
老陳心頭一緊,臉上保持平靜:“都是同行,有點競爭正常。”
“正常?”趙工冷笑,“張建國昨天打電話給我,說你們舉報他水泥摻假。這可不是正常競爭。”
“我們隻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趙工重複這個詞,筆尖終於落下,簽了字,“行,就按規矩辦。這專案,你們過了。”
他把驗收單推過來。老陳接過,仔細看了看,收好。
“謝謝趙工。”
“不用謝我。”趙工起身,走到門口回頭,“提醒你們王總一句:張建國這人,記仇。”
門關上。老陳鬆口氣,拿起大哥大撥號。
證券營業部,大戶室。
深發展價格在十二塊四三撐了二十分鍾,開始反彈:十二塊四五,十二塊四八,十二塊五。
王大強的第二批掛單在十二塊四三成交了,又買進八百股。現在手裏兩千四百股,成本攤到十二塊三左右。
電話響。
“王總,驗收通過了。”老陳聲音裏帶著笑意,“趙工簽了字。”
“好。”王大強嘴角微揚,“建材市場那邊呢?”
“振華建材今天沒開門。”老陳說,“門口貼了‘內部整頓’的牌子。聽說昨晚上質檢站的人連夜去了倉庫,封了一批貨。”
“住建局呢?”
“上午去了人,但被擋在門外。說是負責人不在。”
王大強手指摩挲左眉角疤痕:“那就是在跑關係。”
“咱們下一步……”
“等。”王大強說,“下午我去見蘇婉。工地照常施工,別停。”
掛掉電話,他看向周明:“股市這邊,今天到此為止。下週一登記日前,價格會穩定在十二塊五附近。”
“咱們這兩千四百股,夠配股嗎?”
“夠。”王大強心算,“十配三,能配七百二十股。每股八塊五,需要六千一百二十塊現金。賬上夠。”
周明記下,又問:“那下週……”
“配股完成後,股價短期會跌到十塊左右。”王大強穿上外套,“那時候再買回來,持股數量能翻倍。”
“你連這都知道?”
“我知道。”
王大強拿起大哥大,走到門口。門外走廊傳來散戶的喧嘩聲,有人賺了在笑,有人虧了在罵。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周明:“下午我不在。如果價格跌破十二塊四,再加五百股。上限三千股。”
“好。”
下樓,走出營業部。四月的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道兩旁的梧桐樹開始長新葉子,嫩綠色。
王大強走到公交站台,等三路車。身邊站著幾個提著菜籃子的阿姨,在聊物價。
“豬肉又漲了,一塊八一斤了。”
“米也漲……”
他聽著,想起1990年的通脹率,記得是百分之十幾。普通人工資漲得慢,物價飛得快。
但股市——股市剛剛起步,機會遍地。深發展、萬科、深金田……這些股票,未來十年會漲幾十倍、幾百倍。
公交車來了。他投幣上車,坐在最後一排靠窗位置。車子慢悠悠穿過老城區,街景一點點後退。
下午兩點五十,茶館。
蘇婉已經到了,坐在靠裏的小包廂。桌上擺著一壺龍井,兩隻白瓷杯。她穿著米色襯衫,短發幹淨利落,看見王大強進來,抬眼示意對麵的座位。
“王總。”
“蘇記者。”
王大強坐下,給自己倒茶。茶湯清亮,熱氣嫋嫋上升。
“材料我看完了。”蘇婉開門見山,“證據鏈很完整,尤其是氯離子超標那部分。如果屬實,振華建材供應的幾個工地,都得返工。”
“質檢站報告應該已經出來了。”王大強說。
“是出來了。”蘇婉從包裏拿出一份影印件,“我剛拿到的正式版。和你匿名提供的初步結果一致。”
她停頓一下,直視王大強:“所以,材料是你送的?”
“重要嗎?”
“重要。”蘇婉端起茶杯,沒喝,“如果是你,說明你是行業內想改變現狀的人。如果不是你,那背後可能有更複雜的博弈。”
王大強沒回答,手指摩挲疤痕。半晌才說:“我想好好做工程。”
“所以舉報同行?”
“不是舉報同行。”王大強抬眼,“是舉報用次品水泥蓋樓的商人。樓塌了,會死人。”
蘇婉沉默,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但深處有某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經曆過太多,提前老了。
“這篇報道,我會寫。”她終於說,“但需要你配合。”
“怎麽配合?”
“接受采訪。不匿名。”蘇婉說,“我需要一個敢站出來說話的聲音。光有材料不夠,還得有人。”
王大強思考幾秒:“報道什麽時候發?”
“下週三。晚報建築專欄頭條。”
“可以。”他點頭,“但采訪內容,我來定。”
“合理範圍內。”
王大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點涼了,微苦。
窗外街上,車流緩慢。1990年的省城,還沒有那麽多汽車,自行車鈴聲響成一片。
他忽然想起前世,蘇婉那篇報道登出後的命運。她被調崗,慢慢淡出新聞一線。這一世,也許能改變。
“蘇記者。”他放下茶杯,“這篇報道,可能會給你帶來麻煩。”
蘇婉笑了,很淡:“我做記者,怕麻煩就不做了。”
“好。”
兩人又聊了半小時,敲定采訪細節。王大強離開茶館時,下午四點半。
走在街上,他買了份晚報。頭版是物價上漲的新聞,二版是國企改革的討論。建築行業的事,還沒上版麵。
但快了。
他收起報紙,走到公用電話亭,撥了張建國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起來。
“王大強。”張建國聲音嘶啞,“你滿意了?”
“什麽?”
“住建局下午發了通知,所有振華建材供應的工地,暫停施工,等待複查。”張建國冷笑,“你他媽一手策劃的。”
“我隻是提供了材料。”
“材料?”張建國提高音量,“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擺平這事,花了多少錢?找了多少關係?現在全完了!”
王大強沒說話,聽著電話那頭的喘息聲。
“王大強……”張建國忽然壓低聲音,“你真要跟我魚死網破?”
“魚會死。”王大強平靜地說,“網不會破。”
掛掉電話,他走出電話亭。夕陽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左眉角疤痕又癢起來。拇指輕撫,一下,兩下。
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工地。塔吊還在轉,慢慢把一捆鋼筋吊到半空。
遊戲,確實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