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除問題牆體的第三天,王大強站在施工現場的臨時辦公室裏,看著窗外剛剛砌好的新牆體。四月的風帶著工地特有的塵土味,吹得桌上圖紙嘩啦作響。
老陳推門進來,眼裏有血絲。這幾天為了水泥的事,他幾乎沒閤眼。
“王總,市場監督那邊有訊息了。”他把檔案攤在桌上,“那家‘振華建材’,確實有問題。不光給我們摻假,紡織廠家屬院專案的其他分包商,也都收到他們的次品水泥。摻假比例百分之三十到四十不等。”
王大強沒回頭,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著:“張建國是股東?”
“大股東。”老陳指著檔案最後一行,“占股百分之五十一。公司法人是他小舅子,實際控製人是他。”
王大強轉過身,拿起檔案看了幾眼:“材料送檢結果呢?”
“市質檢站的檢測報告明天出來。”老陳頓了頓,“我托人問了初步結果,強度不達標,氯離子超標。按標準,這種水泥根本不能用於主體結構。”
“好。”
王大強隻說了一個字。他走到牆邊,拿起工裝外套慢慢穿上,動作很慢,像是在思考什麽。
老陳看著他:“王總,咱們接下來……”
“舉報材料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老陳從包裏拿出一個厚檔案袋,“所有證據鏈:進貨單、現場照片、工人證言、初步檢測報告。隻要正式檢測報告一到,就能遞上去。”
“不用等。”王大強拉上外套拉鏈,“現在就遞。”
“現在?”老陳愣了,“可是正式報告……”
“報告出來,他們就有時間做手腳了。”王大強拿起檔案袋掂了掂,“現在遞,讓他們措手不及。質檢站那邊,你找人盯著,報告一出來立刻多影印幾份,分送住建局、安監局、工商局。”
“還有報社?”老陳問。
“《省城晚報》記者蘇婉,跑建築口。材料給她一份,但要匿名。”王大強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告訴她,材料是‘一個相信新聞能改變行業的人’提供的。”
老陳點頭記下,又忍不住問:“王總,你認識這個記者?”
“前世認識。”王大強說完,推門離開。
下午兩點,省城證券營業部大戶室。
王大強坐在沙發上,麵前是台386電腦,螢幕顯示深發展的實時走勢圖。周明坐在旁邊,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敲著。
“大強,配股方案確定了。”他把一張紙推過來,“十配三,配股價八塊五。股權登記日下週一。”
“現價多少?”
“十二塊七。”周明指了指螢幕,“昨天收盤價。今天開盤十二塊九,現在……十二塊八。”
王大強看著走勢圖。1990年的股市還沒有漲跌停限製,深發展的K線像心電圖一樣上下波動。
“咱們現在有多少股?”
“一千五百股,成本十一塊三,浮盈兩千兩百五。”
“不夠。”王大強站起身,走到窗邊。樓下大廳裏,幾十個散戶擠在報價板前,仰頭看紅綠數字跳動。有人歡呼,有人歎氣。
“配股要現金。”他轉回身,“一千五百股,十配三,就是四百五十股的配股權。每股八塊五,需要三千八百二十五塊現金。賬上還有多少?”
周明按計算器:“工地剛付了材料款,還剩四千一百塊。”
“今天收盤前全賣了。”王大強坐回沙發,盯著走勢圖,“賣了一萬九千兩百塊現金,加上賬上的,總共兩萬三千三。用這筆錢在登記日前買更多。”
周明抬頭:“如果股價漲了……”
“不會漲。”王大強打斷他,“深發展這幾天會在十二塊五到十三塊震蕩。配股訊息已經出來,短期利好出盡,不會有太大波動。”
“你怎麽知道?”
“我知道。”王大強沒解釋,“按我說的做:今天掛單十二塊七全賣,明天用一半資金掛單十二塊五買進,剩下的下週一看情況。”
周明記下指令,手有點抖。他大學學金融,但課本上從來沒教過這種操作。
“大強,你這套手法跟誰學的?”
“市場教的。”王大強穿上外套,“我出去一趟,有事傳呼我。”
下午四點,省城晚報社。
蘇婉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麵前厚厚一遝材料。她二十五六歲,短發,戴細邊眼鏡。手指慢慢翻著,眉頭越皺越緊。
“匿名送來的?”她問對麵的老陳。
老陳點頭:“早上有人放傳達室,指名給你。”
“建材摻假……氯離子超標……”蘇婉翻到檢測報告那頁,看了幾眼抬起頭,“這事不小。如果屬實,振華建材供應的幾個工地都有安全隱患。”
“材料上說是紡織廠家屬院專案。”老陳壓低聲音,“我聽說,那是市裏重點工程。”
蘇婉沒說話,拿起電話撥了個號碼。十分鍾後結束通話,臉色更嚴肅了。
“我找質檢站的朋友問了。”她看著老陳,“振華建材的水泥確實有問題。不隻一家工地投訴,但之前都被壓下來了。”
“被誰壓的?”
“大股東張建國。”蘇婉翻著材料,“這人有點背景,跟住建局幾個領導關係不錯。所以之前的投訴,最後都不了了之。”
老陳心裏一緊:“那這次……”
“這次不一樣。”蘇婉把材料鎖進抽屜,“證據鏈完整,舉報材料同時送了好幾個部門。而且送材料的人很懂行,知道往哪兒送。”她停頓一下,直視老陳,“你認識他,對不對?”
老陳沉默幾秒,最終點頭:“我……我問問他。”
“明天下午三點,報社對麵茶館。”蘇婉寫張紙條遞過去,“如果他來,我保證保護他身份。如果他不來……這篇報道我可能寫不下去。”
老陳接過紙條:“我會轉告。”
晚上七點,王大強回到出租屋。
屋裏沒開燈,窗外路燈照進來,在地上投出斜斜光影。他開啟台燈,從抽屜裏拿出小本子。
本子上記著很多數字、日期、事件。他在最新一頁寫下:“1990年4月12日,深發展配股登記日前賣出,套現19200元。明日掛單12.5買回。振華建材舉報材料已遞。蘇婉約見。”
筆尖懸著,想起前世。
2003年,他破產欠債,蘇婉來采訪建築行業爛尾樓事件。她問:“王師傅,你覺得這個行業,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他說了很多抱怨、憤怒、無奈。蘇婉靜靜聽著,最後說:“謝謝你。但光抱怨沒用,得有人去改變。”
那篇報道登出來了,引起不少關注。但沒過多久,蘇婉因為那篇報道被調到無關緊要的版麵。再後來,他死了,重生回到這裏。
這一世,提前十三年。她還是那個敢寫敢報的記者,他還是那個想改變行業的人。隻是這一次,手裏有了籌碼。
傳呼機響,周明發來:“深發展1500股已成交,價12.7,款19200已到賬。明日按計劃操作。”
王大強回“收到”。
大哥大響了。
“王大強。”張建國聲音壓著怒氣,“你夠狠。質檢站、工商局、晚報社……你他媽想搞死我?”
“張總這話說的,我隻是個包工頭,哪有那麽大本事。”
“少跟我裝!那些材料隻有你手裏有!這事沒完!”
“你還是先想想,怎麽跟住建局解釋氯離子超標的水泥吧。”王大強聲音平靜,“紡織廠家屬院專案,是市領導親自抓的重點工程。”
電話那頭沉默很久。
“王大強……你到底想怎麽樣?”
“我想好好做工程,用合格材料,蓋結實房子。這個要求,不過分吧?”
“你……”
“明天工地還要驗收,我得早點睡。”王大強按掉電話。
他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很涼。抬頭看鏡子,二十五歲的臉,眼神很冷,左眉角疤痕泛紅。
拇指輕撫那道疤,一下,兩下。
關水龍頭,回房間。台燈還亮著,光暈在桌上攤開一片暖黃。他坐下,翻開本子,在新一頁寫下:“1990年4月13日,計劃:1.股市操作;2.工地驗收;3.見蘇婉。”
合上本子,關燈。
黑暗裏,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窗外傳來遠處工地的機器聲,轟隆,轟隆,像這個時代的心跳。
他慢慢閉上眼睛。
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