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遞過來的水泥袋上,有個不起眼的缺口。
王大強蹲在施工現場,指尖抹了把漏出來的灰色粉末,放在鼻尖下聞了聞。1990年4月的陽光斜斜照進剛砌好的牆體夾縫。
“這批水泥,什麽時候進的?”
他的聲音平靜得讓旁邊幾個工人縮了縮脖子。
“昨天下午。”矮個子工人搓著手,“老陳叔說工期緊……”
王大強沒接話。他走到那批水泥袋前,一袋袋翻看。第三袋、第五袋、第七袋——每袋都有類似的細小破損,切口整齊。
不是運輸磨損。
“昨晚誰值班?”
“我……”矮個子工人聲音更小了,“但我十二點就睡了……”
王大強抬手止住他。走到剛砌好的牆前,手掌貼上去。牆麵溫度正常,但手指按壓時,能感覺到細微鬆動。
“這牆要拆。”
“什麽?”老陳剛從辦公室跑過來,“拆了工期就——”
“工期重要,還是樓塌了重要?”
王大強轉過身,看著老陳。眼神裏沒有責怪,但那種冰冷的審視讓老陳瞬間噤聲。
“這批水泥標號不對。”王大強彎腰抓起一把粉末,“425號水泥,顏色應該更深。這個——”他攤開手掌,“至少摻了三分之一325號,可能混了煤灰。”
老陳臉色變了。他接過粉末,仔細看了看。
“他媽的……”老陳罵了句髒話,“我明明驗收時每袋都查過……”
“查的時候袋子是完好的。”王大強指向那些缺口,“昨晚有人動了手腳。劃開袋子,摻了次品,再把口子掩上。”
工地安靜下來。
“張建國。”老陳咬著牙擠出這三個字。
王大強沒否認。走回鐵皮棚辦公室,桌上攤著進貨單、排班表。
“昨晚除了值班的,還有誰來過?”
矮個子工人努力回憶:“十點左右,供電所的人來查電表,說是例行檢查。”
“幾個人?”
“兩個。戴安全帽,背工具包。”
王大強記下。抬頭看向老陳:“今天停工。所有水泥袋全部檢查,摻次品的單獨堆。已經砌的牆,從一樓開始拆。”
“全部?”老陳嗓子發幹。
“全部。”王大強重複,“損失我承擔。但強盛建築第一個專案,不能出半點質量問題。”
等工人們開始拆牆,王大強獨自坐在鐵皮棚裏,看著桌上的深發展股票憑證。
配股訊息昨天中午傳出。每十股送三股,配股價比市價低百分之三十。他手裏八千股,配股後能增到一萬零四百股,浮盈超過五千塊。
五千塊。1990年,夠在省城買套小房子。
但他沒急著去證券營業部。手指摩挲憑證邊緣,左眉角疤痕微癢。
張建國這時候對工地動手,不是巧合。
“想讓我分心?”王大強低聲自語,“還是……你也盯著深發展?”
前世記憶裏,張建國1990年夏天開始涉足股市。但深發展配股這種機會,他應該抓不住。
除非——有人告訴他。
王大強收起憑證,走出鐵皮棚。拆牆噪音很大,工人們把摻假水泥鏟出來堆成小山。老陳站在邊上,臉色鐵青。
“老陳。”
“嗯?”
“這批次品,能查出源頭嗎?”
老陳搖頭:“難。325號和煤灰,哪個工地都有。摻在一起,分不清原先從哪兒來。”
“摻的比例講究。”王大強蹲下,捏起一撮,“不是胡亂倒的。摻的人知道怎麽讓牆短期內不塌,但撐不過三個月。”
三個月後,家屬樓主體完工,驗收也許看不出問題。等住戶搬進去,牆麵開裂、脫落——
強盛建築剛起步的名聲,就徹底毀了。
“狗日的……”老陳踢了腳磚塊。
王大強站起身:“下午我去建材市場。”
“找供貨商?”
“不。”王大強看向大門外,“看看最近誰在大量采購325號。”
建材市場塵土飛揚。王大強穿著工裝,戴舊草帽,在市場裏轉悠。
他去了老陳合作的那家“誠信建材”。老闆蹲在門口吃麵條。
“老闆,425號水泥什麽價?”
“一噸一百八。”老闆頭也不抬。
“便宜點呢?325號也行,砌院牆用。”
老闆抬頭看他:“325號一噸一百二。要多少?”
“先五噸。得看貨。”
“後麵堆著,自己去看。”
王大強繞到棚後。水泥堆整齊,袋子完好。他蹲下假裝檢查,注意裏屋動靜。
兩個男人低聲說話。
“……對,要325號,摻著用……”
“摻多少?”
“三成。別多問,錢不會少你的。”
王大強手指一頓。透過貨架縫隙看,說話的是個瘦高個,背對這邊。另一個是夥計,點頭哈腰。
瘦高個說完轉身要走。王大強退到水泥堆後,借著陰影遮住身形。
瘦高個離開後,王大強走到棚子門口。
“老闆,剛才那個人,買的也是325號?”
老闆瞥他一眼:“嗯,十噸呢。這兩天好幾個來買325號的,不知道幹啥用。”
王大強點頭,沒再多問。他遠遠跟著瘦高個。
瘦高個又轉了兩家店,最後到公用電話亭撥號。王大強躲在攤位後,看不清臉,但見瘦高個表情恭敬,不停點頭。
電話打完,瘦高個快步離開。
王大強沒再跟。記住特征:瘦高,左腿微跛,走路肩膀一高一低。
回到工地,下午四點。牆體拆了大半,老陳指揮工人重新裝袋合格水泥。
“怎麽樣?”老陳迎上來。
“有人大量采購325號。”王大強摘草帽,“不止針對我們。”
老陳愣住:“什麽意思?”
“張建國可能不止想搞垮我們。”王大強進鐵皮棚,倒涼開水,“他在囤次品,同時對付好幾個對手。”
“他瘋了?這得花多少錢?”
“花不了多少。”王大強喝水,“325號便宜,摻著用,短期內看不出問題。等幾個月後,那些用了摻假水泥的工地陸續出事,整個行業信譽受影響。”
老陳倒吸涼氣:“到時候……真正保證質量的,隻剩他合作的工地?”
“或者,他趁機低價收購出事的建築隊。”王大強坐下,手指輕敲桌麵,“一石二鳥。”
沉默幾秒。
“那我們怎麽辦?”
王大強看向窗外,工人忙碌,夕陽把影子拉長。
“明天,”他說,“你去找供電所,核實昨晚是不是真有人查電表。”
“如果是假的?”
“說明動手腳的是偽裝成供電所員工的人。”王大強轉過臉,“記下時間、特征,然後——報警。”
“報警?警察管嗎?”
“往建築材料裏摻假,造成重大安全隱患,是刑事案件。”王大強頓了頓,“而且,警察來了,張建國的人就不敢再靠近工地。”
老陳慢慢點頭。
“還有,”王大強拿出深發展股票憑證,“明天上午,我去證券營業部辦配股。”
“這時候你還顧得上炒股?”
“正因為這時候,才更要去。”王大強把憑證裝進貼身口袋,“張建國想讓我分心,我偏要讓他看見,我一邊處理工地危機,一邊還能在股市賺錢。”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夕陽把影子投進棚內,邊緣鋒利如刀。
“老陳。”
“嗯?”
“牆拆幹淨了嗎?”
“差不多了,還剩東邊那麵。”
“明天天亮之前,全部拆完。”王大強說,“然後,用我們自己的水泥,重新砌。”
“我們自己的?”
“我聯係了水泥廠,直接從廠裏拉貨,全程我們的人押車。”王大強說,“貴百分之二十,但保證純度。”
老陳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行。這纔像幹大事的樣子。”
王大強也笑了笑,很淡,轉眼沒了。
他走出鐵皮棚,站在廢墟般的工地中央。拆下的磚塊水泥堆成小山,空氣裏滿是灰塵味道。
不遠家屬樓輪廓在暮色中漸模糊。
王大強抬手,摸了摸左眉角疤痕。
“張建國,”他輕聲說,“這才第一回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