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醫院急診室走廊,消毒水味道混著焦慮。
李秀娟蹲在牆角,肩膀發抖。王大強走過去,沒有碰她。
“醫生怎麽說?”
李秀娟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需要手術……裝支架。要八千。”
1990年的八千,普通工人五年工資。
“錢呢?”
“家裏……隻有兩千。”李秀娟抓住他的褲腿,“大強,你能不能……”
“能。”王大強打斷她,“但這是借,不是給。”
李秀娟愣住。
王大強從包裏拿出磚頭大哥大,撥號:“老陳,我這邊有事,今天不去了。進度按計劃走,盯緊質量。”
結束通話。又撥另一個號碼:“周明,幫我查一下深發展和萬科最近的公告。對,下午我要用。”
“大強……”李秀娟聲音微弱,“謝謝你。”
“不用謝。”王大強走到繳費視窗,“住院押金先交三千。手術費五千,術後再交。”
他從內側口袋掏出牛皮紙信封,數出三十張百元鈔。動作平靜,沒有猶豫。
視窗裏的護士多看了他兩眼。
收據開好。王大強走回李秀娟麵前,遞過去:“借條寫一下。八千,一年內還清,年息百分之五。”
走廊安靜。遠處有推車滾輪的聲音。
李秀娟盯著收據,嘴唇發白:“你……要利息?”
“親兄弟,明算賬。”王大強語氣沒有波瀾,“你爸的病耽誤不得,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寫,還是不寫?”
李秀娟接過筆,手指顫抖。在收據背麵寫下歪扭的字:今借王大強人民幣捌仟元整,一年內歸還,利息按年5%計算。借款人:李秀娟。
寫完,她忽然哭出聲:“大強,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王大強收起借條,“恨需要感情。我現在對你,沒有感情。”
這話比任何指責更冷。
李秀娟僵在原地。
“秀娟!”
張建國從走廊那頭快步走來,手裏提著果籃,臉上焦急真切:“叔叔怎麽樣了?我剛聽說就趕過來!”
他看見王大強,笑容頓了一下:“大強也在啊。”
“嗯。”王大強把借條摺好,放回口袋。
“手術費湊齊了嗎?”張建國關切地問李秀娟,“不夠的話,我這裏有三千,你先拿著。”
他從錢包裏掏出一疊錢。
“不用了。”王大強說,“已經交了。”
張建國動作停住:“交了多少?”
“三千押金,手術費五千。”
“八千啊。”張建國笑容有點勉強,“大強你手頭挺寬裕。”
“借的。”王大強看他一眼,“要利息。”
張建國幹笑兩聲:“還是大強想得周到。秀娟,那你先照顧叔叔,有什麽需要隨時跟我說。”
“謝謝張哥。”李秀娟低頭。
“客氣什麽。”張建國拍拍她肩膀,轉向王大強,“大強,鋼材那事考慮得怎麽樣了?機會可不等人。”
“不考慮了。”
“為什麽?”
“沒興趣。”
三個字,堵死所有話頭。
張建國臉上肌肉抽動一下,又笑起來:“行,那你忙。我再去看看叔叔。”
他朝病房走去。
王大強看了眼手錶:“我還有事,先走了。手術安排好通知我。”
李秀娟張了張嘴,最終隻說:“……好。”
走出醫院大樓,陽光刺眼。王大強站在自行車旁,點了支煙。
八千塊,對他現在不算什麽。深發展一天的漲幅就不止這個數。
但借條必須寫。這不是錢的問題,是規矩。
前世他傻乎乎地給李秀娟家裏墊錢,對方一句感謝都沒有,最後還嫌少。這一世,每一分付出都要有明確的邊界。
煙抽到一半,大哥大響了。
“王總。”老陳聲音壓低,“剛纔有三個人來工地,說是街道辦的,要查施工許可。”
“證件給他們看了?”
“看了。他們又挑刺,說臨時工棚違規,要罰款五百。”
“你怎麽說?”
“我說負責人不在,明天再來。”老陳頓了頓,“領頭的那個,我好像見過……在張建國公司門口。”
王大強吐出一口煙:“知道了。明天他們再來,你直接報警,說有人冒充公職人員敲詐。”
“啊?”
“街道辦沒有執法權,罰款需要正規程式。他們是假的。”
老陳恍然大悟:“好!”
“另外,”王大強踩滅煙頭,“今天晚上安排兩個人值夜。工地上所有材料清點一遍,做好記錄。”
“您擔心……”
“防患於未然。”
結束通話電話,王大強騎上自行車,朝證券交易所去。
路上他想了很多。
李秀娟父親的心髒病提前一年發作,這是蝴蝶效應。但更大的改變還在後麵——他記得1990年5月,深圳會推出第一個股票認購證抽簽製度,引發全國瘋狂。那時候深發展會暴漲,但他現在資金有限,必須提前佈局。
還有張建國。今天醫院裏那副嘴臉,和前世一模一樣。表麵關心,背地裏不知道在打什麽算盤。
鋼材生意是騙局,但張建國肯定還有其他手段。工地上的“街道辦”隻是開始。
得加快速度。
證券交易所裏人聲鼎沸。深發展漲到十三塊二,他的一千五百股浮盈超過四千。
沒賣。反而又掛了買單,準備再進一千股。
營業員小姑娘熟絡地打招呼:“王先生,今天還加倉?”
“嗯。”
“好多人都說該賣了,漲太多。”
“讓他們賣去。”
小姑娘笑:“您總是這麽……淡定。”
不是淡定,是知道未來。
王大強看著行情板。萬科四塊八,深寶安三塊五,深原野六塊二。
這些股票在接下來兩個月都會翻倍。但他資金不夠分散,必須集中火力。
深發展是龍頭,漲幅最大,也最穩。就它了。
辦完手續,走出交易所。下午四點,陽光斜照。
王大強忽然想起父母。
前世他們因為自己破產,賣房還債,最後病逝。這一世,他有錢了,但一直忙著複仇和生意,還沒好好安排他們。
騎車到郵局,給老家打了個長途。
“喂?”母親聲音熟悉。
“媽,是我。”
“大強啊!怎麽突然打電話?錢夠用嗎?要不要媽給你寄點……”
“不用。”王大強握緊話筒,“你們最近身體怎麽樣?”
“好著呢!你爸腰疼的老毛病,貼了膏藥好多了。你專心工作,別惦記家裏。”
王大強沉默了幾秒:“下個月,我接你們來省城住一段時間。”
“啊?那多花錢……”
“不花錢。我租了房子,你們來檢查一下身體。市裏醫院條件好。”
母親猶豫:“你工作那麽忙,我們去了添亂。”
“不添亂。”王大強說,“就這麽定了。我月底回去接你們。”
結束通話電話,他心裏踏實了一點。
有些事,不能等。
晚上,工地臨時工棚。
王大強和老陳對坐,桌上攤著施工圖紙。
“今天那三個人沒再來。”老陳說,“我打聽了一下,領頭的叫劉三,以前是混社會的,現在給張建國當狗腿子。”
“預料之中。”王大強用紅筆在圖紙上圈出幾個點,“這幾處牆體加固,再加一層鋼筋。”
“那成本……”
“安全第一。”王大強放下筆,“張建國想找茬,我們就讓他找不到茬。工程質量過硬,誰來查都不怕。”
老陳點頭:“也是。”
“還有,”王大強看著窗外夜色,“你找兩個機靈的工人,明天開始,輪流盯著張建國公司的動靜。不用靠近,就看看他平時和什麽人接觸。”
“您要反擊?”
“知己知彼。”
老陳眼中閃過敬佩:“明白。”
交代完,王大強騎自行車回出租屋。
筒子樓走廊昏暗,隔壁傳來電視聲。他開門,開燈,十平米的小屋一覽無餘。
桌上堆著財經報紙,牆上掛著手繪的股市走勢圖。角落放著剛買的小冰箱,裏麵隻有幾瓶啤酒。
簡單,但夠用。
他開了一瓶啤酒,坐在床邊。
今天支出:八千借款。收入:股市浮盈四千。淨現金流負四千,但資產增值遠不止這個數。
更重要的是,他明確了接下來的方向:
一、股市加大投入,瞄準五月認購證機會。
二、工地專案保質保量完成,建立口碑。
三、安排父母體檢,避免前世家破人亡的悲劇。
四、繼續收集張建國情報,準備反擊。
啤酒喝到一半,大哥大又響。
“王總。”周明的聲音,帶著興奮,“深發展剛出公告,十送五配三,配股價八塊!”
王大強嘴角勾起。
果然,曆史沒變。
“知道了。明天開盤前,幫我算一下最優方案。”
“您要參與配股?”
“全部參與。”
“那需要……差不多兩萬現金。”
“我有。”
結束通話電話,王大強喝完最後一口啤酒。
窗外,城市燈火漸次亮起。1990年的春夜,空氣中飄著梧桐花香。
他重生第三週。
第一桶金在路上,仇人在暗處,父母在遠方,未來在手中。
一切,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