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4月12日,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前。
王大強看著工人們搭起臨時工棚。老陳遞過來材料清單:“水泥、沙子、紅磚,都按您要求的規格。”
清單上的價格比市場價低百分之十五。王大強提前一週讓老陳去鄰縣采購,避開了本地建材商的聯合抬價。
“工人呢?”
“八個泥瓦工,四個木工,兩個電工,都是熟手。”老陳頓了頓,“工資比市價高一成,有人問我是不是搞錯了。”
“沒錯。”王大強把清單遞回去,“按時按質完成,月底還有獎金。”
老陳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王大強走到建材堆前,抓起一把沙子。顆粒均勻,含水量適中。他又敲了敲紅磚,聲音清脆。這些細節前世他根本不會注意——那時候他隻圖便宜,結果工程出問題,賠錢又賠名聲。
這一世,他不急。
口袋裏裝著深發展股票的買入憑證。昨天收盤價十二塊三,他的一千股浮盈超過兩千。加上其他股票,股市總市值接近一萬五。
錢要賺,根基更要打牢。
“大強?”
李秀娟站在工地圍擋外,淺藍色連衣裙,手裏拎著保溫飯盒。
王大強走過去,沒有開門。
“給你送早飯。”李秀娟把飯盒遞過來,“熬的粥,還有醃黃瓜。”
指尖碰到她的手。李秀娟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這個細微動作,前世他絕對察覺不到。現在他看得清楚——那是心虛。去年年底,李秀娟和張建國在同學會後私下見過三次麵。這些資訊是他最近“偶然”打聽出來的。
“謝謝。”王大強語氣平淡,“以後不用送,工地上有早飯。”
李秀娟臉上的笑容僵了半秒。“你這幾天都沒來找我。”
“公司剛起步,忙。”
“我知道。”李秀娟低下頭,“我爸說,你要是需要幫忙,他可以介紹建築公司的人……”
“不用了。”王大強打斷她,“我能搞定。”
安靜了幾秒。工地上的敲打聲格外清晰。
“那你晚上來吃飯嗎?我媽想見你。”
“再看吧。”王大強看了眼手錶,“我得去盯著放線。”
他轉身要走,李秀娟忽然叫住他:“大強!”
王大強回過頭。
“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李秀娟咬著嘴唇,“我哪裏做得不好,你可以告訴我。”
王大強看著她。晨光裏,她的眼睛濕潤,表情委屈——和前世她跪在他麵前哭著說“對不起”時的樣子,有七分相似。
剩下的三分,是現在還沒修煉出來的演技。
“沒有躲你。”王大強說,“就是忙。等這個專案做完,我請你吃飯。”
他沒等回應,走向三號樓。
老陳正在檢查石灰粉撒出的基礎線。“按圖紙,外牆擴八十公分,陽台加寬到一米二。原來的牆體得先加固,磚有些風化。”
“可以。”王大強蹲下檢查,“但陽台荷載要重新算。家屬院老人喜歡堆東西,承重不夠會出問題。”
老陳愣了一下:“圖紙上沒寫……”
“圖紙是設計院按標準畫的,實際使用他們不考慮。”王大強站起身,“再加十根六號螺紋鋼,陽台的梁加粗。”
“那成本就上去了。”
“安全第一。”王大強語氣不容置疑,“這個專案做好了,後麵還有三棟樓。做砸了,以後別想在我這兒接活。”
老陳肅然點頭。
工人們開始挖地基。王大強看了半小時,確認每一步都按他的要求進行,才走進臨時工棚。
棚子簡單:舊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進度表和圖紙。王大強坐下,開啟飯盒。
粥還溫著,醃黃瓜切得很細,兩個煮雞蛋。
他慢慢吃著,眼睛盯著圖紙。
這是重生後第一個實體工程。總造價不到五萬,但意義重大——建築事業的起點,行業口碑的第一戰。
前世他看不起小專案,一心想接政府工程,結果沒經驗沒信譽,處處碰壁。這一世,每一步都要走實。
“王總。”
年輕工人探頭進來,臉上緊張:“外麵有人找,說是……張建國。”
王大強放下筷子。
“讓他進來。”
張建國穿著嶄新灰色西裝,頭發油亮,公文包夾在腋下,笑容滿麵。
“大強!可以啊,都當老闆了!”張建國環顧工棚,“這辦公室……挺有工地特色!”
王大強沒起身,指了指對麵椅子:“坐。”
張建國坐下,公文包放腿上:“我聽秀娟說你在搞工程,特意來看看。第一單生意,順利吧?”
“順利。”王大強看著他,“你怎麽有空?貿易公司不忙?”
“忙,但兄弟的事更重要。”張建國湊近,壓低聲音,“說實話,你搞這個大材小用了。建築行業又髒又苦,利潤薄。我最近談鋼材進口,一轉手百分之三十利潤。要不要一起幹?”
前世,同樣的說辭。那時候王大強感動得眼眶發紅,覺得兄弟有好事第一個想到自己。
現在,他隻覺得可笑。
“什麽鋼材?”
“蘇聯螺紋鋼,價格比國內低兩成。”張建國眼睛發亮,“我有門路,能搞到批文。咱們湊五萬,一個月翻到六萬五。”
“批文是真的?”
“當然!”張建國拍胸脯,“我表哥在物資局,他能搞定。”
王大強知道他在撒謊。1990年鋼材雙軌製,倒賣計劃內鋼材確實暴利,但張建國那個表哥隻是普通科員,沒這個能力。
前世,這個“鋼材生意”根本不存在。張建國騙他投入所有積蓄,然後捲款跑路,留下一堆偽造合同和債務。
“五萬我現在拿不出。”王大強說,“專案前期用了大半資金。”
“可以借啊!”張建國急切,“機會不等人,大強。我可是把你當親兄弟才找你的。”
親兄弟。
三個字像針紮進記憶。前世他躺在醫院,張建國對醫生說“盡量用便宜的藥,反正也沒錢治了”。
“我考慮考慮。”王大強說,“過幾天給你答複。”
張建國臉上閃過失望,又堆起笑容:“行,你好好考慮。不過要快,這批鋼材搶手。”
又寒暄幾句,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張建國回頭看了一眼。王大強在看圖紙,側臉平靜,沒有任何表情。
等張建國走遠,王大強才放下圖紙。
他走到工棚外,看著開始砌築的基礎牆。工人們幹得賣力,老陳在一邊指導。
這個專案,他投入的是錢、時間、精力,以及對未來的規劃。張建國卻想用一句空話把他拉回老路。
不可能了。
下午,王大強去了趟證券交易所。
深發展漲到十二塊八,比他買入時漲百分之二十八。他沒賣出,反而又買入五百股。
營業員小姑娘好奇:“王先生,您這麽看好深發展?”
“嗯。”
“可是現在漲這麽高,好多人都說要回撥。”
“讓他們說去。”
小姑娘吐吐舌頭。
走出交易所,王大強算了算。股市總市值超過一萬八。加上工程預期利潤,個人資產在快速增長。
但這還不夠。
他要的是力量——摧毀張建國和李秀娟的力量,保護父母的力量,在這個時代站穩腳跟的力量。
回到工地,夕陽把樓房染成金色。一層基礎牆砌完一半,紅磚在光線下泛著溫暖。
老陳走過來,臉上帶笑:“王總,照這進度,五天完成基礎。工人們都說,您要求高是好事,幹著踏實。”
“質量檢查每天做。”王大強說,“隱蔽工程尤其盯緊。”
“明白。”
王大強走到新砌的牆前,摸了摸磚縫。砂漿飽滿,灰縫均勻,水平線筆直。
這是第一個作品。
雖然小,雖然不起眼,但每一塊磚按他的意誌擺放,每一道工序按他的要求執行。這種掌控感,比股市浮動的數字更真實。
手機響了——磚頭大哥大,他剛買的。
“喂?”
“大強,是我。”李秀娟聲音帶著哭腔,“你能不能……現在來醫院?”
“怎麽了?”
“我爸……心髒病犯了……”
王大強握緊手機。
前世,李秀娟父親是1991年春天去世的。現在才1990年4月。
蝴蝶翅膀,開始改變風向。
“哪家醫院?”
“市第一醫院。”
“我馬上到。”
王大強結束通話,對老陳交代幾句,騎上自行車朝醫院趕去。
風迎麵吹來,四月暖意。街道兩旁梧桐嫩葉在夕陽下搖晃。
這個世界,既熟悉又陌生。
他重生了,但世界沒有完全按記憶軌跡執行。有些事提前,有些事可能不會發生,有些事……也許會以不同方式展開。
但這正是他想要的——一個可以被改變的未來。
一個,由他親手創造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