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業執照到手,王大強沒慶祝。
薄薄一張紙,“強盛建築公司”七個字。前世這名字是兄弟合夥的見證,這一世,是他一個人的戰旗。
雨打窗玻璃,出租屋裏,他把執照釘上牆。
白牆剝落,這張紙是唯一裝飾。
夠了。
公司註冊資金三萬,實繳五千。股市浮盈加老陳借的兩千湊齊。辦公室?沒有。電話裝了,月租三十五,占收入大半,但必須投。
翻開“破局”筆記本,寫:公司啟動清單。
刻章、開戶、稅務——三天。
接第一個專案——月底前。
招人——工地出身,踏實。
第三條容易,前兩條難。
沒資質,沒業績,沒關係。三無公司,誰信?
但有一樣東西別人沒有——資訊。
王大強閉眼回憶。1990年上海,老城區改造起步,大量私房翻建需求。正規公司看不上,散工遊擊隊做不好。
中間地帶。
虹口區山陰路,吳老闆,服裝批發戶,想翻修老宅三層。前世吳老闆後來做建材發了財,總唸叨第一次翻修被遊擊隊坑慘,工期拖三月,質量一塌糊塗。
“要是當年遇到個靠譜的……”酒桌上常歎氣。
這一世,王大強想當那個“靠譜的”。
找吳老闆,得通過老陳。
建築行業底層,工頭之間有人脈網。誰家要修房,訊息靈通。
電話打過去,老陳接:“大強,執照拿到了?”
“嗯。山陰路吳老闆,幫我牽線。”
“你咋知道這號人?”
“聽說的。”
“神了。”老陳笑,“還真有。吳老闆找了幾波人,報價亂,不敢定。”
“帶我去見他。”
“你公司剛註冊,人家能信?”
“帶我去。”
山陰路服裝店,二十平米,掛滿牛仔褲。
吳老闆四十出頭,微胖,夾煙。見老陳領個年輕人來,皺眉。
“王老闆?多大規模?”
“目前就我一人。”王大強直接。
吳老闆笑出聲:“一人公司?我這房子三百多平米,你玩呢?”
“人少,活不差。”王大強掏筆記本,翻草圖,“您房子磚木老結構,二樓樓板下沉,西山牆裂縫,雨天滲水。”
吳老闆愣住:“你看過?”
“推斷。”王大強指圖,“推倒重建。新基礎打混凝土圈梁,牆體實心磚,樓板現澆。工期三月,總價一萬二。”
“一萬二?別人最高報八千!”
“八千做不下來。要麽偷工減料,要麽中途加價。”王大強平靜,“我報價實,材料清單給您。驗收不合格,一分錢不要。”
吳老闆抽煙,煙霧裏打量:“憑啥信你?”
“兩點。”王大強豎手指,“第一,我第一個專案,砸招牌不幹。第二,我押一千保證金,開工放您手裏,完工滿意再還。”
1990年,工人怕老闆跑路,少有老闆主動押保證金。
吳老闆動容:“……真押?”
“真押。”
“圖紙?”
“三天出詳細施工圖。我大學學過建築。”
吳老闆沉默,煙燒到尾燙手。
“行。”拍腿,“就衝你這股狠勁,試一把。但工期拖一天扣一百。”
“成交。”
握手,用力。
回程,老陳急:“真押一千?咱全部家當五六千!”
“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王大強說,“這專案不單為賺錢。”
“那為啥?”
“敲門磚。”王大強看遠處塔吊,“做好這一單,虹口口碑傳開,後麵至少五個類似專案。”
老陳似懂非懂。
“張建國那邊?”王大強轉話題。
“有進展。”老陳警惕四周,“貸款查清了——他抵押郊區一塊地,土地證偽造。實際是集體農田,貸出十萬。”
“證據?”
“銀行內部影印件搞到了。”老陳摸信封,“還有,他接觸一批走私鋼材,交易記錄也有。”
信封厚,照片紙片。
王大強接過,沒看。
“夠判十年?”
“夠夠的。詐騙貸款十萬,走私加刑。”
“不急。”王大強眼神冷,“等他貸款花完,專案鋪開,陷最深時再動手。現在舉報,他損失十萬。等他十萬變二十萬投資——損失翻倍,罪加一等。”
老陳倒吸涼氣:“狠。”
“對仇人,不狠就是對自己狠。”
三天後,施工圖交吳老闆。
詳細到每根鋼筋型號。吳老闆找懂行朋友看,挑不出毛病。
合同簽。
王大強取一千現金,裝信封遞:“保證金。”
吳老闆接過,掂量:“我信你一回。”
開工,王大強招兵買馬。
不找散工,專挑老陳手下幹過正規工地的工人。四個:瓦工老李,木工小趙,鋼筋工孫師傅,雜工大劉。
日工資高五毛,要求:按圖施工,不準偷懶。
開工前集合,簡短講話:
“這活是我公司第一單。幹好了,後麵源源不斷。幹砸了,我破產,你們丟飯碗。所以——認真幹,幹漂亮。”
發煙,中華。
工人點頭。
施工開始,王大強每天泡工地。
早七晚七,和工人一起搬磚和灰。手起泡,磨破,纏膠布繼續。
晚上畫工序圖,算材料。
吳老闆偶爾來看,見王大強滿身灰,驚訝:“老闆親自幹?”
“第一單,得盯著。”
進度比計劃快。
基礎開挖,混凝土澆築,牆體砌築……每道工序自檢再複檢。牆麵垂直度差一厘米,推倒重砌。
老李私下嘀咕:“王老闆比監理還嚴。”
但嚴有好處——半個月,一層主體起來,橫平豎直。
吳老闆帶親戚看,嘖嘖稱讚:“這牆砌得,不比國營公司差。”
口碑開始傳。
月底,周明電話興奮:“深發展漲到十八塊四!你浮盈一千七。深萬科六塊三,深金田十一塊二。總市值一萬一千五!”
王大強算賬。
本金八千,浮盈三千五,收益率百分之四十四。
手頭流動資金兩千,吳專案月底收進度款三千。
資金鏈,勉強撐住。
關鍵在第二個月——要付材料款,工資。
不能斷。
二層封頂,簡單儀式——放掛鞭炮,工人加餐,紅燒肉管夠。
吳老闆驗收,小錘敲牆,實心聲音。量尺寸,誤差毫米級。
“我服了。”拍王大強肩,“這質量,值一萬二。”
付第二筆進度款四千。
王大強接錢,先結工資,再付材料商。
最後剩一千二,抽二百給老陳:“辛苦費。”
老陳推:“你正用錢……”
“拿著。後麵還有事。”
晚上,王大強更新筆記本。
公司賬戶:餘額八千。
在建專案:吳專案完成百分之七十,收款七千,付款六千五,毛利五百。
待接專案:虹口另兩處私房翻建,已接觸。
人員:固定工人四名。
翻最後一頁,寫新標題:下一步反擊。
吳專案收尾,拿尾款五千——二十天後。
接觸浦東開發風聲,提前佈局。
張建國鋼材囤貨峰值時,匿名舉報——材料備齊。
註冊建築資質升級——接公建必需。
寫完,靠椅背,揉太陽穴。
累,但充實。
前世這時,他正為張建國畫餅興奮,幻想兄弟聯手闖天下。
這一世,他獨自砌磚,一塊一塊壘自己江山。
牆外,上海夜色濃。
窗上映他臉,年輕,眼神老。
左眉角疤痕,淡紅。
王大強伸手摸,輕輕。
不疼了。
灼燒感變成溫度,暖的。
第二天,老陳帶來新訊息。
“虹口房管所熟人透露,明年開春,山陰路一帶有成片舊改試點。”老陳興奮,“要是咱們能拿下……”
王大強心一跳。
成片舊改,小公司跳龍門機會。
“繼續打聽,具體範圍、預算。”
“好。”
老陳走,王大強站地圖前,紅筆畫圈。
山陰路,虹口,閘北……
紅圈連成片,像網。
他忽然想起前世一句話:
“上海這地方,機會像地鐵——一班錯過,等下一班。”
這一世,他要做的,不是等車。
是鋪軌。
鋪自己的軌,開自己的車。
讓所有仇人,看著車尾燈,越來越遠。
王大強放下筆,點煙。
煙霧升起,模糊紅圈。
窗外,又下雨。
雨聲裏,打樁機咚咚響。
像心跳。
強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