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派出所在臨江區曹家渡路十二號,周圍全是破舊又逼仄的樓房和街巷。
它的轄區是東海市老城區的西邊,屬於臨江區,與徐亭、昌安兩區交界,是東海市濱西地區東西南北陸路要道。
從東海市百年前開阜開始,這裡一直是繁華覈心區,商鋪林立。
現在依然繁華,不過跟濱江、江寧路等地方比起來,顯得臟亂差。
周國梁領著石琳和劉向東到了西市派出所,報到辦好手續,在關所長辦公室坐了一會,再一起帶著他倆去所裡的食堂吃了中飯。
休息了一會,下午一點半周國梁就領著兩人出去轉轉。
「這裡是新街。」
周國梁指著前麵三車道的道路說道。
路兩邊有三四十年代的洋樓和嶺南風格的騎樓,有六七十年代修建的紅磚樓,在翠綠的梧桐樹襯托下顯得灰撲撲的。
馬路中間有一輛無軌電車,分前後兩節,長十四五米,頂著長長的天線,一路閃電帶火花,叮叮咣咣地駛過來,停在不遠處的公交車站邊。
烏央央的一堆人,拚命地往前後門擠。
女售票員上身全探出視窗,右手揮舞著小紅旗,左手使勁地拍打著車廂,嘴裡普通話夾雜著東海方言大聲吼道。
「不要擠!
軋啥啦!
排隊,排隊啊!
覅軋了呀!要出寧命了!」
可是乘客們根本不聽,拚命地往前擠。
罵聲叫聲響成一片,還有要下車的人罵罵咧咧,此時的公交車站比菜市場還要熱鬨。
兩三分鐘後,笨重的電車滿載著一車人,終於搖搖晃晃地離開。
街邊全是各色各樣的商鋪。
臨江區供銷社商店、東海百貨商店西市商店、花朵兒童用品商店、紅星皮鞋店、雲山茶葉店...
還有曹家渡群眾飯店、國營仙鶴樓飯店...
中間的狹窄弄堂裡飄出香氣,裡麵間雜著老楊記生煎包子鋪、胡二妹麵館等個體戶小餐館。
還有一家福星街小商品市場...
行人如織,不少穿著花襯衣喇叭褲的年輕人,站在商鋪門前,梧桐樹下,弄堂口,對著過往的行人喊道。
這邊喊:「磁帶,最新的《一無所有》!」
那邊叫:「港台最新流行歌曲,《大約在冬季》,好汀到煞根!(好聽到爆)」
後麵的同伴扛著雙卡錄音機,把聲音放得很大,互相對轟,屁股還跟著節奏扭來扭去。
「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兩首歌在街道上空跟仙俠小說裡法寶鬥法一樣,交纏不清。
有年輕人停下腳步:「《大約在冬季》多少錢一盒?」
「五塊!」
「太貴了!」
「國營商店要八元,我的聲音不比它的差。」
「三塊!」
「四塊五!」
周國梁三人走過來,討價還價的買家看到有警察,有些慌,給了四元錢拿著磁帶就走。
帶頭的花襯衣小年輕數了數錢,塞進口袋裡,瀟灑地一甩長髮。
「周叔,出來壓馬路?」
周國梁瞪了他們幾個小年輕一眼,指了指身後的石琳和劉向東。
「他們現在是我徒弟,市局下來的。」
花襯衣小年輕往後掃了一眼,看到石琳眼睛一亮。
「這位女同誌長得交關靈光,我這裡有一盒鳳飛飛的磁帶,不要錢送給你,交個朋友。」
周國梁瞪了他一眼:「收起來。曹衛國呢?」
「小開哥在麗麗歌舞廳。」
周國梁帶著石琳和劉向東繼續往前走。
走得遠了,劉向東忍不住問:「周師傅,他們在賣盜版磁帶。」
「嗯,我看到了。」
「不抓嗎?」
「那是工商所和文化局的事,需要我們配合的時候,所裡會下通知的。」
周國梁頓了一下又說道。
「我們平時的工作,就是保護人民群眾的人身和財產安全,維護這裡的平安...」
石琳撇了撇嘴,劉向東聳了聳肩,都不再出聲。
街邊繁華依舊,喧鬨不止。
「電子錶,南港過來的電子錶,日本機芯,可用五十年。」
「計算器,日本卡西歐,世界名牌,便宜賣了。」
偶爾有爭吵。
「你這個人怎麼搞的,賣的電子錶怎麼兩個星期不到就冇字了。」
「冇電了,當然就冇字了。你要給它換電池...」
「快給我換電池。」
「換電池要另外收錢的...」
「你這個奸商!」
周國梁走過去,嚴厲地問道:「乾什麼?」
賣表的小年輕嘻嘻一笑:「周叔,冇事。」
小年輕搶回舊錶,掏出一塊新的電子錶塞到顧客手裡,把他往外一推。
「好了,給你換了一塊新的,趕緊走。」
顧客嘟嘟嚷嚷地離開。
「顧水根,不要惹事。」
小年輕笑嘻嘻地說:「周叔,我可是遵紀守法的個體戶,怎麼會惹事?
哦呦,周叔又帶徒弟了。
哎呀,這位女同誌長得真標致,比電影明星還要好看。
我這裡有塊老好看的日本精工電子錶,戴上手洋氣的很,二十塊,便宜賣給你,當交個朋友...
十八塊!
還嫌貴,十五塊了,我虧血本了。」
石琳轉過頭,對著像狗皮膏藥似的顧水根開口道:「滾!」
...
來到麗麗歌舞廳門前。
一大麵晶瑩洋氣的雙開玻璃門,頂上是一大塊霓虹燈牌。
「麗麗歌舞廳」。
門上貼著一張紙,上麵寫著:「票價五角。」
旁邊牆上貼著一張大標語:「嚴厲打擊流氓行為!」
可能是下午,跳舞的都還冇來,顯得有些冷清,門口站著四五個小年輕在吹牛打屁,一水的長頭髮、花襯衣和喇叭褲。
看到周國梁,紛紛出聲打招呼:「周叔/周師傅。」
周國梁站在門口,隨意指了指一個人:「把曹衛國叫出來。」
「好咧!」
很快,一個穿著夢特嬌T恤的男子跑了出來,他二十六七歲,長得很帥氣,不過左臉有道不長的傷疤。
身後跟著個女青年,穿著紅黑方格蝙蝠衫和健美褲,留著大波浪頭髮,畫著濃妝。
「周叔,你有事?」
周國梁指了指身後的石琳和劉向東。
「這兩個現在是我的徒弟,市局下來的。」
曹衛國目光在兩人身上一轉,在石琳臉上一停,但很快就移走了。
「市局下來的?周叔,怎麼捨得放到我們西市?」
「上麵領導安排的。」
「周叔,我懂了。
你放心,我會跟新街這邊說清楚,全力配合這兩位同誌的工作。」
「嗯,行了,我還要帶他們去別的地方轉轉,走了。」
「周叔,不坐會?
喝瓶汽水也好,你們這些傢夥,一點眼力勁都冇有,也不知道給我周叔和兩位市局的同誌拿瓶汽水。」
周國梁頭也不回地說:「少來,你知道你周叔的脾氣。你老老實實的比什麼都強。」
繼續走在路邊,劉向東忍不住輕聲問石琳:「周師傅這是乾什麼?」
「帶我們拜碼頭,免得我們以後出來被不長眼的,暗地裡拍板磚。」
劉向東不敢置信,眼睛往周圍掃了一圈,昂首挺胸地說:「哪路毛賊膽子這麼大?
敢拍六扇門警察的板磚?
誰?
站出來!」
石琳瞥了他一眼:「就你這欠樣,我都想拍你一板磚。」
走在前麵的周國梁輕輕地一笑,繼續往前走。
...
「這一片是西街...前麵是西門農副產品市場,臨江、徐亭、昌安三區最大的菜市場。」
周國梁指著前麵說。
石琳和劉向東遠遠地看去,一座拱形鐵架子門,上麵焊接了一排圓弧長條的鐵皮牌子,寫著「西門農副產品市場」八個大字。
人來人往,有步行,有推著自行車。
大門左邊停了一溜的平板車,拉車的車伕一水男的,老中青年都有,三三兩兩交談著,眼睛時不時瞄著大門那邊。
有人剛走到大門口,揮手大聲喊道:「板車,來一輛。」
「來了,車來了!」
靠門最近的一輛板車的年輕車伕馬上應道,拉著板車上前去:「同誌,拉去哪裡?」
這時,一位中年車伕拉著一輛板車出了市場。
車上堆著半車的瓜果蔬菜以及一些雞鴨魚肉,旁邊跟著一個肥頭大耳、紅光滿麵的人,他多半是某飯店或某單位食堂的採購。
走進市場大門,可以看到裡麵搭了十幾個棚子,分左右兩邊,每個棚子有五六十米長,棚子下麵是一個個鋪位,數百人如河裡的魚群,圍著這些鋪位慢慢遊動著。
熙熙攘攘,喧鬨非凡。
再仔細看,左右涇渭分明,左邊是賣蔬菜瓜果,右邊是賣雞鴨魚肉。
「周師傅,前麵吵起來了。」
石琳眼尖,看到遠處角落的空地有兩夥人氣勢洶洶對峙著。
每夥人都有十幾人,左邊帶頭的是個光頭,一臉橫肉,凶神惡煞;右邊帶頭是個平頭,嘴巴微歪,目光陰鷙。
周國樑上前去,大聲喝道:「宋山豹,孫萬安,你們想乾什麼?
聚眾尋釁滋事嗎?」
光頭叫宋山豹,他的右胳膊上紋著一隻豹子。
平頭叫孫萬安,左手腕背部紋著一個「忍」字。
宋山豹轉過頭來,皮笑肉不笑地說:「周警察,你來買菜啊?說一聲,要什麼我叫人給你送家裡去。」
周國梁不吃他這一套,繼續厲聲道:「又在爭地盤?
你們這個月為了爭地盤打了幾架了?
是不是要所裡把你們抓到看守所住幾天?」
宋山豹嗬嗬一笑,摸著肚子不在乎地說:「這些日子大魚大肉吃胖了幾斤,正好進去刮刮油,減減肥。」
身後奇形怪狀的手下們跟著哈哈大笑起來。
宋山豹挑釁地看了孫萬安一眼。
連警察我都不放在眼裡,小子,你小心點。
孫萬安冷冷一笑,對旁邊的手下輕聲說了兩句。
過了一分來鍾,突然一筐豬內臟飛過眾人頭頂,往正在跟宋山豹講道理的周國梁頭上飛去。
石琳眼疾手快,拉著周國梁往後一跳。
他倆冇事,反應不及的劉向東胸口上全是豬下水,頭上掛了一根豬大腸,一頭在他嘴邊晃悠,也不知道洗乾淨冇有。
腥臭味直往他的鼻子裡鑽,想吐又吐不出來,站在原地不停地乾嘔。
周國梁勃然大怒,指著這邊怒吼道:「孫萬安,不要給臉不要臉!」
孫萬安毫不畏懼,隻是轉過頭來,陰惻惻地問:「誰乾的?」
一個十**歲乾瘦小青年昂首挺胸地站出來,卻轉頭不敢對視周國梁:「老鷹哥,是我乾的。」
孫萬安一把抓過來,揪到周國梁跟前,雙眼滿是挑釁,直直地看著他,右手對著小青年的臉,啪啪連抽幾個耳光,抽得小青年的左邊高高腫起,嘴角和鼻子全是血。
小青年雙腿打顫,卻咬著牙、直著脖子不敢動。
「孫萬安,你他媽的乾什麼?向老子示威嗎?」
周國梁更加憤怒。
孫萬安還是那樣陰惻惻的語氣:「這個小赤佬居然敢對周警察下手,我當然要教訓教訓他。
周警察,怎麼樣,這幾個耳光滿意嗎?
要是你不滿意,我接著抽。」
周國梁看著被抽得臉不成人樣的小年輕,不由心痛。
杜小陽,也是自己看著長大的街坊臭小子,一時糊塗跟了孫萬安,現在被打成這個樣子,回去後他瞎眼的奶奶,還有他那懂事苦命的姐姐,不知道會多心痛。
「好了,好了!」周國梁終究心善,擺了擺手,「到此為止,我不會追究這件事。
我現在命令你們立即散了,要不然我立即打電話給分局治安大隊,叫他們來跟你們談!」
孫萬安把杜小陽狠狠推開,就像丟棄一件垃圾,笑眯眯地說:「周警察大人有大量。
宋豹子,我們的帳慢慢算。」
宋山豹不屑地回答:「誰怕誰?
小癟三,儂等著好了!」
兩夥人當著周國梁的麵,大搖大擺地散去。
走出西門農副產品市場大門,周國梁臉色鐵青,一身腥臭味的劉向東想問又不敢問,石琳卻上前問道。
「周師傅,這兩個是什麼人?」
「西門農副產品市場的菜霸。
宋山豹帶著人攔在路上,低價收購郊區菜農的蔬菜瓜果,運回來賣。
孫萬安帶人低價收郊區農民的生豬、雞鴨肉和水上漁民的魚...
在這裡擺攤的個體戶,連大門的車伕,暗地裡都要給他們交保護費...」
石琳氣憤道:「太無法無天了,我們為什麼不收拾他們?」
「打擊過好幾次。」
周國梁嘆了一口氣道。
「兩人總是把小弟推出來頂罪...
他倆進去冇多久就出來,還對舉報作證的群眾進行報復...
折騰幾次後冇人敢舉報和作證,更加奈何不了他們。」
周國梁雙眼眯起來,眼神有些深邃。
「你們也看到了。
有買警察麵子的阿飛小痞子,也有不買警察的惡霸真流氓...
這就是西市,你們要心裡有數。」
石琳轉頭,看到人流湧動、繁華喧鬨的西門農副產品市場大門,眉頭緊皺。
突然間,她腦海裡想起渡情咖啡廳裡,李鯉那比真阿飛還要像阿飛的樣子,心頭不由一動。
要是李鯉遇到這情況,會怎麼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