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鯉把吉普車停在居民樓旁的空地,下了車站在那裡,突然朝著圍觀的人群裡揮揮手,右手指了指其中的兩個小年輕。
他們臉色一變,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臉上帶著敬畏,喊了一聲。
「小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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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鯉轉頭衝下車的曾珍笑了笑,示意她稍等一會,上前去雙手搭在那兩人的肩上,一手摟住一人,推著他們往前走了幾步,輕聲說了兩句。
兩個小青年抬起頭,眼裡滿是畏懼和乞求,李鯉卻不為所動,揮揮手說。
「去吧。
到時候必須都到,差一個...你們都知道的。」
那兩個小青年對視一眼,無可奈何地點點頭,轉身離去,腳步看上去有些踉踉蹌蹌。
李鯉衝著圍觀的人群笑了笑,轉身回來,從後座拿下禮品,都是曾珍買的上門禮。
兩人進了單元門,順著樓梯上到三樓,左邊的門上掛著一塊匾額。
「二等功臣之家」。
落款是寶鬆區民政局、人武局。
匾額被擦得鋥亮。
李鯉拿著鑰匙開門,領著曾珍進了屋。
三室一廳的套間,客廳長方形,儘頭是陽台。
中間靠牆擺著兩張單人沙發,上麵各鋪著一張方格長棉巾。
沙發中間的牆上掛著一幅捲軸畫,下山猛虎。
對麵是櫥櫃,玻璃窗裡擺著一套纏枝牡丹白瓷茶具,還有幾盒茶葉。
上方牆上掛著幾個玻璃鏡框,裡麵全是照片。
大部分是黑白,隻有寥寥幾張彩照,其中那張李鯉身穿軍裝,胸前掛著一朵大紅花的照片格外顯眼。
旁邊是電視櫃,擺著一台十四寸的熊貓彩電,用電視機罩蓋得嚴嚴實實。
廚房傳來聲音,李鯉喊了一聲。
「媽!」
從廚房轉出一位圍著圍裙的婦女,五十歲出頭,眉清目秀,一米七,身形看著像是北方人。
她就是李鯉的母親張春燕。
看到李鯉,眉開眼笑,再看到後麵的曾珍,笑得眼睛都看不到。
「這孩子,說來就來。」
曾珍紅著臉,上前叫了一聲:「阿姨好,我是曾珍。」
「小曾你好...」張春燕雙手不停地揉著圍裙,不知道說些什麼。
李鯉打破尷尬的局麵:「媽,這是曾珍給你和爸,還有妮子帶的禮物。
有圍巾,有呢子衣,有一件花裙子。」
「這麼客氣,太破費了。」
「爸和妮子什麼時候回來?」
「說好的,中午回來吃中飯,我是請了一天假。」
聊了一會,張春燕又回廚房忙去了,李鯉陪著曾珍看照片。
「那是我爸,這是我師爺。」
「師爺?」
「就是我爸的師父。
當年我爸是孤兒,政府照顧,讀完書就送進廠子裡當學徒工,五三年師爺帶著我爸來到了這造船廠。
師爺去年不在了,但我們兩家經常往來,我爸跟他的兩個兒子,跟親兄弟一樣。」
「哦。」
「那是我外公外婆,已經不在了。
這是我的兩個舅舅,那是我的幾個表哥表姐...
我外公是燕北滄州人,抗戰時帶著家人逃難,一路南下,在附近的象山鎮碼頭一帶定居,當苦力...」
「這是我妹妹,李妮,小我九歲,開學就是高三,在船廠子弟中學讀書。」
曾珍看到照片裡有個少年,比李鯉小四五歲,親昵地摟著他的肩膀。
兩人長得很像,尤其是笑的時候,仰著頭,裂開嘴,肆無忌憚,爽朗陽光。
但李鯉冇介紹,曾珍也不好問。
過了半個小時,李鯉看了看手錶,對廚房裡的張春燕說。
「媽,我帶曾珍出去逛逛。」
「好,記得早點回來吃中飯。」
李鯉帶著曾珍沿著廠區筆直的水泥林蔭道,慢慢地走著,伸手指著遠處一一介紹。
「最遠處那幾個黑煙囪是東海鋼鐵廠,右邊是煤碼頭...那裡是第九棉紡廠,我媽就在那裡上班,騎單車過去要二十幾分鐘。
過來那邊是船廠碼頭,停泊運送材料和裝置的船隻。」
曾珍好奇地問:「船廠裡造出來的船,不在那裡下水嗎?」
「在那邊,向左邊那片有好多高塔和吊車的是生產區,差不多五十萬平方米,那裡有十二座大小不同的船塢...」
「這麼大?」
「是,裡麵分好多個車間和工區,我爸在裡麵是鉗工,八級鉗工。」
李鯉看到曾珍一臉茫然的神情,笑了笑。
「你可能不知道工廠裡八級鉗工意味著什麼。」
李鯉自豪地說。
「他近乎藝術家,可以憑一把銼刀、一雙眼睛,加工出精度達到『絲』級(0.01毫米)的零件,能解決機械加工的各種疑難雜症。
比如我師爺,造船廠最早一批八級鉗工,經常去內地軍工廠支援...可以用三角刮刀,把飛機翅膀的弧度完美地刮出來。」
曾珍終於懂了,動容道:「這麼神乎其神?」
「我爸有個好師父,人又聰明...哈哈,這點我們三兄妹都隨他。」
兄妹三人,曾珍心頭一動。
難道李鯉跟我一樣,也曾經痛失親人?
難怪他常常會突然失神,眼裡滿是黯然神傷。
李鯉還在繼續說。
「我爸三十四歲成為造船廠最年輕的七級鉗工,四十二歲就成了八級鉗工。
六十年代初,經常去內地支援三線建設,一去一兩年...」
「三線建設,我知道,我爸媽也曾經去支援了幾年。」
「...小時候,到了我爸在信裡寫好的時間,我在廠門口接他。
等我長大一些,就坐著廠車去火車站接他。
再大一些,我帶著弟弟妹妹去火車站等他...
所以我能把東海火車站的列次表背下來。」
兩人穿過廠區,從一處側門出來,來到一片荒野,長滿了青草,有幾條小路穿行其中,遠處是一排排護堤林。
「因為從小我爸不在家,我媽要上班,我是老大,就肩負起保護弟弟妹妹的責任。
廠子裡叔叔阿姨們對我們都挺好...
隻是有些小孩,還有青少年,喜歡恃強淩弱。」
兩人走到一處土坎前,李鯉先下去,伸出手。
「小心,拉著我的手。」
曾珍拉著李鯉的手,正要邁步,不想腳下的草皮一滑,整個身子往旁邊的爛泥坑裡倒。
李鯉眼疾手快,手一拉,把曾珍上身抱住...
兩人站在草地上,胸口貼在一起,隔著薄薄的織物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的溫暖和心跳。
軟玉溫香。
堅硬的胸膛。
兩人感覺自己掉進了滾燙的熱流裡,周圍被激情澎湃的環繞著,腦子迷迷糊糊,隻覺得熱...
嘎!
不遠處護堤林裡響起一隻鳥的聲音,驚醒了曾珍,她猛地掙脫開李鯉的懷抱。
「李鯉,你帶我來這裡,乾什麼?」
她紅著臉低著頭問。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走這裡是近路。」
「嗯。」
曾珍冇有遲疑,依然很信任地挽著李鯉的手繼續走。
「李鯉,你剛纔說你要保護弟弟妹妹...」
「是的,廠裡有些青少年,覺得我爸不在家,冇有大人撐腰,總是欺負我們...我從小就跟他們打架...
我外公是滄州的拳師,戰亂之時能一路南逃到這裡,也是略通些拳腳...
我大舅得了外公的刀棍真傳,去肉聯廠做了屠夫。
我二舅得了外公的拳腳真傳,在象山鎮中學當體育老師...
我從小跟著他們學了些真東西,不到十六歲就把廠區和周圍的小痞子都打服了,人稱小刀哥。」
「小刀哥?」曾珍咯咯地笑,「名字一點都不霸氣。」
「不霸氣纔對,像那些霸氣的小霸王、黑龍、白虎,不是墳頭草三尺高,就是在裡麵把縫紉機都踩冒煙了。」
曾珍聽得有趣,咯咯地笑了。
笑聲像遠處的蝴蝶,在綠草彩花中翩翩起舞。
兩人很快轉到一片廣袤的菜地。
「這裡是郊區農民的菜地,種的菜供給市區。小心點...」
李鯉拉著曾珍繞過菜地邊的一口水坑。
曾珍舉目一看,菜地邊上遠近遍佈著上百口這樣的水坑。
一到兩米見方,坑口滑溜溜的,都是泥土和青苔,水綠油油的看不到底。
「這是什麼?」
「這是菜農們挖的水坑,儲水澆地。有的一米深,有的兩米深。」李鯉看著這些水坑,眼睛裡滿是黯然神傷。
他很快拉著曾珍遠離了水坑,穿過這片菜地,來到一座山丘前,上麵疏落地立著不多的樹,密密麻麻的全是墳塋。
曾珍心頭一震,看到一群人聚集在前麵,十幾個二十幾歲的毛頭小子,其中兩個就是李鯉下車時招呼的那兩人。
他們畏畏縮縮地看著李鯉,隔著老遠就紛紛出聲打招呼。
李鯉揮了揮手,繼續跟曾珍說。
「我雖然是打架王,但謹守底線,而且成績也還行。七九年高中畢業,考上了機械工業學校...」
李鯉沉默了一會,聲音有些嘶啞,「曾珍,你在我家裡照片看到的,我還有個弟弟,叫李鹿,比我小四歲。
我出生前,我爸夢到一條鯉魚,所以叫李鯉。
我弟出生前,我爸夢到一頭鹿,所以叫李鹿。
我去讀中專,李鹿接著保護妹妹李妮,接著跟人打架...
他就是小一號的我,可惜太衝動,太講義氣。
那一年我畢業分到紅星機械廠...
家屬大院玩得好的兩兄妹被隔壁鋼鐵廠的人欺負了,這些傢夥就約上我弟,去教訓人家...」
李鯉指了指前麵那十幾個青年,他們都低著頭,喏喏不敢說話。
「就約在菜地那邊...結果人家來的人多,他們見打不過撒腿就跑。
李鹿留下來斷後,等他們都跑光了才跑,不想天太黑不小心掉進一個水坑裡。
兩米深...
第二天找到他時,水坑四周全是抓痕...
我弟淹死在那個小小的水坑裡,然後埋在了這裡。」
李鯉指了指跟前的一處不大的墳塋,上麵有一塊不大的石碑。
「李鹿之墓。
生於一九六五年十月初九,歿於一九八二年二月十一。」
曾珍隻看到簡簡單單的三行字,就像李鹿十七歲的人生一樣簡單。
「我聽到訊息,拿著刀子要把他們幾個帶頭的都捅了,替我弟報仇。
我媽和師爺拉住了我。
我爸當時在楚北,聞訊後馬上打電報,通過他此前認識的一位軍代表,把我弄去當兵...」
李鯉轉過頭來,看著對麵的十幾個青年。
為首的四人,嚇得渾身發抖,但依然鼓足勇氣站了出來,噗通跪下。
「小刀哥,我們對不起李鹿。」
李鯉仰著頭看著藍天,雙眼溢滿淚水。
「李鹿死了,那是我第一次痛失親人,憤怒到恨不得把全世界撕成粉碎。
後來我去了南疆...
戰友們一個個在我眼前和身邊犧牲,我不再憤怒...
悲傷之餘我也明白,有些事,是命中註定的。
就比如我同一排的戰友不是犧牲就是傷殘,唯獨我完好無損。
就比如李鹿,孤獨地死在一個水坑裡...」
淚水在李鯉的臉上流淌。
過了一會,他揮了揮手,朗聲喊道:「李洋,張麟,王學習,宋進步,都起來,再不起來老子踢你們了。」
在他的拉扯下,跪倒在地上的四人流著淚站了起來。
李鯉上前去,張開雙臂把他們的頭緊緊地摟在一起:「記住了,你們他媽的欠我們李家一條人命!
欠我李鯉一條人命!
以後你們必須好好地活著,活得像個人樣!
都他媽的聽到了嗎?」
四人哭泣著拚命點頭。
「好了。」李鯉鬆開四人,對著眾人大聲道,「今天我當著李鹿的麵,了結我們的恩怨。
過去的我已經放下了,你們也放下,好好活著,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刀哥!」
「混蛋,現在老子是警察,還叫我諢名,叫大名!」
「知道了李鯉哥!」
李鯉對著他們揮了揮手,「好了,你們可以滾蛋。」
李洋、張麟、王學習、宋進步四人帶頭,領著眾人在李鹿墳前三鞠躬,然後幾步一回頭地離開。
李鯉轉過頭來,微笑地對曾珍說。
「曾珍,你等會,我跟我弟說幾句話。」
「嗯。」曾珍噙著淚光點點頭。
李鯉走上前,靠著石碑旁坐下。
遠處藍天白雲,近處的草野綠成一片大海,再看看不遠處站著的曾珍。
風輕輕吹來,衣袂與髮絲輕揚,更映得她在陽光下宛如搖曳綻放的芙蓉,挺拔潔麗。
「這個世界看起來真美好。」
李鯉眼睛裡閃著光,輕聲說道。
「李鹿,我...對,就是我,一直有兩大心結。
犧牲的戰友,保護了十七年卻還是冇護住的你...
不過人總不能活在過去,你看我都能重生,你肯定也穿越去別的世界,當個皇帝也說不定。」
他溫柔地摸了摸石碑。
「我在這邊會過得很好,你在那邊也好好地活著!
好了,我話說完,走了。」
李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走到曾珍跟前。
相視一笑,曾珍上前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轉身離開。
「心結解了?」
「解了。
我跟過去做了個斷舍!
我現在不再是小刀哥,也不是偵察兵,我現在是一名警察,大名李鯉。
以後,我要做東海神探!」
「咯咯,做神探可以,千萬不要白頭。」
「不會白頭,以後白了頭我也染黑的,要不然有兩個白頭神探,怎麼知道誰是師父誰是徒弟?
亂了輩分。」
「咯咯。」曾珍笑得渾身發顫,「李鯉,我餓了。」
「我也餓了,我們趕緊回家去,我媽做的飯菜可好吃了,融合了楚菜、魯菜、東海本幫菜之精華。」
「真的嗎?」
「比珍珠還要真。」
兩人在綠茵茵的荒野中越走越遠。
吱吱!
一隻小鳥立在李鹿墳塋後的那棵大樹的樹梢上,對著兩人遠去的方向叫了兩聲,然後像道閃電一飛而過,瞬間消失在蒼茫的天地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