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鯉和曾珍回到家時,李解放和李妮已經回家了。
李解放五十歲出頭,個子不高,身形單薄,臉型瘦削,站在一起看著比妻子張春燕要矮一點,瘦弱一些。
不過他的眼睛很有神。
還有那雙手,不白,手指長長的,手掌非常有力又很勻稱。
在桌麵上一放,你忍不住想要看一眼,然後暗地裡琢磨,這一雙手應該可以在鐵錠上鑿出一朵花來。
對比之下,李鯉跟母親張春燕像些,李妮跟父親李解放更像些,秀氣但麵板略黑。
她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盯著曾珍看。
曾珍上前說:「叔叔你好,我叫曾珍。」
「小曾同誌,你好,歡迎來我們家做客。」
李解放看著要有見識得多,微笑地說著得體的話。
李妮上前來,像隻喜鵲一樣嘰嘰喳喳地說:「曾珍姐,那件花裙子真好看,謝謝你。」
「你喜歡就好。」
「我媽以前給我買的裙子,都老土了...」
張春燕在旁邊嚷嚷著:「魚兒,趕緊帶小曾去洗手。
妮子,幫忙端菜!」
飯菜在客廳的餐桌上擺好,李解放坐主位,李鯉和曾珍坐在左邊,李妮坐在右邊,張春燕坐在李解放的對麵。
吃飯前,李解放突然開口:「魚兒,把那瓶白沙液拿來。」
李鯉和張春燕對視一眼:「爸,你要搞一杯?」
「今天高興,搞一杯!」
「下午不上班了?」
「請假了。」
「好吧。我不陪你喝,下午還要開車回去。」
「我自己喝。」
李鯉起身去拿酒,對曾珍解釋道:「我爸守了三十年的規矩,喝酒不開機,喝酒不開車。
隻要沾了酒,就不準碰機器,這是我師爺傳下的規矩。」
李解放端坐著說道:「機器性子野,你要花十二分的心思才能讓它服服帖帖。
喝了酒,腦子昏,眼睛花,手亂抖,分分鐘就出事。
機器不認人,又是鐵傢夥,一出事就是大事。」
李鯉彎腰從櫥櫃下麵拿出一瓶白沙液酒,晃了一下:「還是我轉業回來喝的那瓶?」
「對,」張春燕插了一句,「也是政府送來二等功臣匾額那天你爸喝的那瓶。」
「都大半年了,還能喝?」
李解放嘴巴一撇:「你知道個屁,酒越放越香。」
李鯉一看度數,五十四度特級,開蓋後可以放一年,那問題不大。
拿著酒瓶回到座位上,李解放已經備好了一個酒杯,三兩的口杯。
李鯉開啟酒瓶蓋準備要倒酒,李解放瞪了他一眼,右手捂住口杯。
「你這老頭,名堂真多。」
李鯉轉頭對曾珍說:「曾珍,能不能給我爸倒杯酒?」
曾珍馬上起身,雙手接過酒瓶,伸手去倒。
李解放眉開眼笑地挪開手,看著酒杯倒滿。
李鯉在旁邊說:「爸,先吃完飯,要不然會餓。」
「嗯,吃飯。」李解放把斟滿酒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一邊,笑眯眯地對曾珍說:「小曾同誌,你第一次到我家,冇有什麼好吃的,你不要介意。」
「叔叔你太客氣了。」
曾珍剛客氣完這一句,一低頭髮現自己的碗裡全是菜,都疊成雷峰塔了,根本看不到白米飯在哪裡。
對麵的張妮說:「媽,你夾了這麼多菜,曾珍姐怎麼吃?」
「先吃菜就是了。小曾,你吃啊。
阿姨手藝不好,你多擔待些。」
「阿姨你太客氣了,李鯉說你做的飯菜可好吃了。」
曾珍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差點就給吐出來。
這塊煎豆腐有辣、有鹹、有醬味、有淡淡的酸甜味,果真是匯集了幾個地方菜的精華。
曾珍強撐著保持微笑,掙紮著把嘴裡的豆腐嚼碎嚥下,抱著當烈士的心情,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起來...
李鯉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吃兩回就習慣了。」
曾珍轉過頭來,嗔怒地狠狠瞪了他一眼。
站著說話不腰疼。
對麵的李解放和張春燕對視一眼,笑得有些合不攏嘴。
李妮在旁邊咯咯地笑,像隻偷到油吃的老鼠。
張春燕不客氣地伸手在她肩膀輕輕拍了一下。
「好好吃飯!」
吃飯過程中,李家四口人都埋頭苦乾,吃得非常快,大有一種風捲殘雲的感覺。
曾珍覺得自己壓力很大,不停地扒拉飯菜,努力追趕著李家人的速度。
不過吃到一半,曾珍發現張氏精華菜並冇有那麼難吃...
李解放最先吃完。
他把筷子放到空碗旁邊,舉起那杯酒,對著曾珍說。
「小曾,歡迎你來我家,這杯酒我先乾爲敬,你隨意。」
曾珍有點懵,我手裡端著碗筷,連飲料都冇有一杯,怎麼隨意?
李鯉悄悄給她遞了眼色,叫她稍安勿躁。
李解放喝第一口,眼睛眉頭擠在一起,咬牙切齒地像是在喝苦膽汁。
他分三口把杯子裡的三兩酒喝完,放下酒杯,對著別處打了個酒嗝,長舒一口氣,抹了抹嘴巴,轉過頭來問。
「小曾在哪裡上班?」
曾珍快要吃完飯,聽到李解放問自己話,暫停答道。
「叔叔,我在歌舞團上班。」
「哦,小曾,吃飯,吃飯。
歌舞團,文藝工作者,挺好。你父母親在哪裡上班?」
李鯉在旁邊回答:「曾珍的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醫生,在市二醫院上班。」
「工程師,醫生好,書櫃門第。」
李鯉輕聲糾正:「爸,書香門第。」
「哦,書香門第。
小曾,我家的情況李鯉也跟你說過,我常年在外,對李鯉是...放棄自流...」
「爸,是放任自流。」這次是李妮出聲糾正。
李解放也不惱,繼續往下說:「所以他從小就有些霸蠻,混不吝。東海話就是摒到底、拎勿清。
你以後要多擔待些...
不過自己的兒子我多少心裡有數,他一堆的毛病,卻是個有擔當的男子漢。
這一點我敢向你保證...
今後,還請小曾你多多幫助李鯉,尤其是他現在調去做警察,更是責任重大,在他拎勿清的時候你要好好敲醒他...
總之,我希望你們倆能夠...團結,整齊協力...」
李妮在一邊輕聲嘀咕:「齊心協力。」
「...互相幫助,一起進步,為國家和人民做出更多的貢獻。」
三四分鐘後,李解放的臉變得通紅,眼神有些迷離,舌頭開始變大:「嗯,今天我很開心,很高興。」
說著話身子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曾珍大吃一驚,正要起身去扶,卻被李鯉攔住。
在四人的注視下,李解放在空地轉了兩個圈,準確地坐在左邊的單人沙發上,開始傻笑。
「嗯,今天這酒喝得非常儘興,好...非常地好...」
說完,他身子往後一靠,頭一歪,冇過十幾秒鐘,就聽到輕輕的鼾聲。
曾珍目瞪口呆。
「叔叔...這就睡著了?」
李鯉撇了撇嘴:「對,我爸在江東造船廠,還有內地幾個援建的三線廠,是出了名的一杯倒。」
「一杯三兩,喝完就倒。」
李妮接著話頭往下說。
「不哭不鬨,不撒酒瘋,還能自動找到早就瞄好的位置,躺下就睡,屬於酒品特好。」
曾珍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來。
李妮在一邊撇著嘴繼續說:「冇文化,酒量又這麼差,還想做領導,老老實實當你的八級鉗工不好嗎?」
張春燕起身拍了她一下:「那有你這麼說自己的爹?趕緊幫忙收拾碗筷。」
...
曾珍進廚房想幫忙,可是站在旁邊,不知從哪裡下手,李鯉進去藉口李妮要試穿買的裙子,一起去看看,順手把她拉了出來。
李妮穿著新裙子,在穿衣鏡前左右晃動,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
她趁著曾珍跟張春燕說話,悄悄問李鯉。
「哥,你跟曾珍姐進展到哪一步?」
「小孩子問這些乾什麼?」
「我都十七歲了,不是小孩子。
快說,到哪一步?
小三角,肯定不止,肯定大三角。」
李鯉瞥了一眼曾珍,輕輕地說:「香麵孔了。」
李妮眼睛裡透著驚喜,「那我可以叫嫂子了。」
這個年代,男女雙方隻要親嘴接過吻,差不多就跟民政局蓋了章。
...
下午,回市區的路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曾珍低著頭,羞紅著臉。
「怎麼了?」
李鯉一邊開車一邊問道。
此時的他,不再咬牙切齒,已經習慣這個年代「古董老爺車」的駕駛,也把偵察兵的駕駛技術發揮得淋漓儘致。
車子開得又快又穩。
曾珍抬起頭,嗔怒地看著李鯉。
「你跟妮子說什麼了?」
「冇說什麼啊。」
「那她...」
「她怎麼了?」李鯉連忙說,「她不懂事,要是說錯話,我批評教育她,你不要生她的氣。」
「她...竟然叫我嫂子。」
李鯉哈哈笑了,自己兄妹都是敢想敢說又敢做的人。
說要叫嫂子就叫嫂子,一點都不拖泥帶水。
「你還笑!」曾珍惱羞地在李鯉的肩膀上捶了一拳。
把曾珍送回衡山路十七號,李鯉開著北都212吉普車徑直進到西市派出所的院子。
剛停穩車,周圍的民警忍不住嘀咕。
「這不是分局刑偵大隊的車嗎?
有任務派下來了?」
「這人誰啊?不認識。
刑偵大隊新來的領導?
看著很年輕啊。」
這年頭,能開車的都是小領導,坐車的都是大領導。
李鯉笑眯眯地衝他們揮揮手,一轉頭,看到石琳捂著鼻子,領著劉向東從外麵走進來。
一路上兩邊的民警紛紛閃開。
李鯉打著招呼迎上去,剛走幾步,被撲麵而來的腥臭味逼得連連後退。
「劉向東,你這麼快就上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