麵包車前擋風玻璃被黑煙遮住,兩邊的車窗全被刷上黃色油漆,陽光從正上方照下來,車窗的黃漆透著蛋殼一樣晶瑩的光暈。
看不清裡麵的詳細情況,但可以清楚地看到裡麵的陰暗光線變化。
十秒鐘。
二十秒鐘。
駕駛位的左側車窗突然出現一團陰影,就像薄薄的蛋殼在陽光下被手掌擋住。
李鯉果斷開槍。
砰!
聲音沉悶,如雷聲一般,在江寧路上空迴響。
昌江麵包車駕駛位左側的車窗玻璃迸裂炸碎,一個劫匪向右後方一倒,鮮血濺紅了大半個右側車玻璃。
車子猛烈晃動,裡麵的劫匪慌了。
車尾左側後窗陰影一閃,李鯉果斷開槍。
砰!
窗碎人倒。
李鯉身子一閃,整個人蹲在三米外的路邊水泥花壇後麵,借著灌木叢的掩護,槍口又對準了昌江麵包車。
現場一片寂靜。
槍聲的餘音還在眾人的耳邊迴響,像針一樣刺著大家的耳膜。
車子停住不晃。
李鯉沉住氣靜靜地等待著,就像高明的獵人在等待獵物出現。
過了一分鐘,麵包車車身微微一動,前麵碎掉的車窗出現一個黑影,李鯉不為所動。
他銳利的眼睛像老鷹一樣盯著在地洞口探頭探腦的田鼠,等待著最佳時機。
中間位置的左側車門玻璃窗突然閃過陰影。
砰!
車門窗冇碎,車門靠前一點位置出現一個圓洞。
幾秒鐘後,車子裡傳出驚恐的嘶啞聲。
「不要開槍啊,我投降!」
飛快換到臨街水泥柱後的李鯉馬上喊道:「把槍丟出來,所有的槍。」
咣噹咣噹,破碎的車窗裡扔出來四把私製獵槍。
「出來,雙手高舉,讓我看到。」
左側車門拉開,顫顫巍巍出來一個人,矮個頭,高舉著雙手,明顯看到他褲襠裡濕了一大片。
劫匪腦袋上套著一頂冬天戴的米色針織老頭樂,也叫風雪帽。
翻上去是有帽簷的普通針織圓帽,也可以像現在這樣,翻下來遮住大半個臉,隻露出一雙眼睛。
據說是從國外一種叫巴拉克拉法帽改良過的,八十年初開始在北方和長江流域一帶流行。
蹲在花壇後麵的李鯉大聲喊道:「把帽子脫下來,丟到一邊!」
劫匪遲疑不動。
「砰!」
李鯉毫不猶豫地開了一槍,子彈從劫匪高舉的右手與脖子之間穿過,他身後的車門窗玻璃猛地炸開,碎片咣噹落了一地。
劫匪嚇得噗通跪倒在地上,雙手拚命地扯著帽子,不過十秒鐘,帽子被扯成一條條的,遠遠地丟到一邊,帶著哭聲喊道。
「我脫帽子了,不要開槍,不要開槍,我不想死。」
李鯉雙手握槍,大聲喊道。
「趴下!雙手抱頭,往前爬,繼續爬。」
等劫匪爬到空曠的街麵,李鯉對著儲蓄所方向大聲喊。
「我是物資局保衛科的,我現在要上前,不要開槍。」
儲蓄所那邊傳來聲音:「我是機電公司經警隊老區,你去吧,我們掩護你。」
李鯉握著槍,槍口朝下,彎著腰迅速向前,先借著街邊的那些四方柱子接近風田車,再借著風田車身繞了半圈接近昌江麵包車。
探頭看了幾下,冇有動靜,慢慢地從車尾方向靠近麵包車。
李鯉看清楚了,車廂裡或趴或躺著三個人,都戴著老頭樂帽,桔、灰、黑三個顏色。
車尾劫匪戴黑帽子,帽子完好無損,下方的那截脖子幾乎被打斷了。
戴桔帽子的是高個劫匪,躺在車中間,頭靠著右邊冇拉開的車門上,胸口炸開一大團紅色,雙眼瞪得滾圓,死不瞑目。
車頭劫匪戴灰帽子,已經被染成黑紅色,額頭有個洞,帽體變形,像是裹了一大包豆腐渣。
隻有三具屍體,冇有活人。
李鯉輕輕舒了一口氣,轉身向趴在地上的劫匪跑去,遠遠地就聞到屎尿的惡臭味。
從後麵看,趴在地上的劫匪襠部,黃褐色濕了一大灘,還在地麵上拖了一溜。
李鯉走到跟前,飛快地解下來他的皮帶,把他的雙手反過來,跟雙腳綁在一起,來個四蹄朝天。
站起來大聲喊道。
「區隊長,我控製住現場了,你們可以過來。」
過了半分鐘,一位四十來歲的男子帶著兩位經警隊員,持槍謹慎地靠了上來。
「你不是張建設,你是?」
「物資局保衛科的李鯉,剛在附近吃飯。」
「李鯉。」區隊長雙眼瞳孔一縮,「聽賈科長說起過你,果然厲害。」
檢查昌江車的經警隊員走過來,對區隊長說:「三個劫匪全部一槍斃命,冇有活口。
這傢夥誰啊,槍法真準,下手也真狠。」
區隊長冇有馬上出聲回答,看著向梁巍走去的李鯉,這才緩緩地說。
「他是老梁的同事,也是...戰友。」
李鯉大口地喘著氣,腦子有些眩暈。
偵察兵任務完成,迅速隱身,現在上線的是二十一世紀脆皮大學生。
自己殺人了!
還一槍一個,擊斃了三個劫匪。
當初李勝利說的那句話,一身完好的二等功,還是偵察兵,意味著什麼嗎?
現在自己能體會到是什麼意思。
李鯉發現自己的右手手指不停地抽搐,開始僵硬。
他連忙關上槍的保險,往腰後的皮帶上一插。
深呼吸,左手緊緊地抓住右手,輕輕揉動著僵硬的手指,繼續走到梁巍跟前。
地上的梁巍微張著嘴,雙眼瞪圓,早已失去光澤,直勾勾地看著天空。
「小李,忘記帶茶葉了,借你的茶葉抓一把。」
「小李,單位發的衛生紙你有多的吧,你一個人也用不完,分我一點。」
他站在忽明忽暗的煤爐前,穿著那件漁網般的背心,揮動鍋鏟炒菜,轉過頭來笑嗬嗬地說:「小李,回來了,又吃食堂啊?」
李鯉的鼻子發酸,眼睛發漲。
此時的他,已經從驚惶中遊了出來,卻被一片悲傷淹冇。
蹲下身來,李鯉抱著一絲絲僥倖,伸手摸了摸梁巍脖子上的脈搏,神情一黯。
此時,梁巍的臉在李鯉的眼前不停地晃動,然後是十幾張臉來回地變幻。
偵察排犧牲的戰友,他們的臉重疊在一起,最後變成了梁巍這張黝黑的臉。
張建設捂著右肩慢慢地走了過來,在旁邊蹲下,突然哽嚥了。
「媽的,老子回去,怎麼跟他老婆孩子說啊...」
李鯉嚥了咽口水,使勁地眨眼睛,可眼眶卻乾澀地像戈壁沙地,鑽心地刺痛。
順手把五四槍塞回張建設腰上的槍套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李鯉站起身,嘶啞著聲音說。
「要是警察找我,就去後麵巴蜀街的小楊炸豬排,我在那裡吃中飯。」
警笛聲越來越近,李鯉的身影卻越來越遠。
銀行經警隊員,機電公司經警隊員,分散站在路麵上,看著李鯉踩著陽光,向遠處走去,神情各異,眼睛裡全是驚訝和敬佩。
...
李鯉回到小楊炸豬排店裡,剛在座位坐下,服務員端著兩份套餐過來。
曾珍接住,在桌子上擺開。
每一份是一個陶瓷盤子一個碗。
盤子裡盛著兩塊豬肉排,炸得金黃。油脂香、祕製香料和焦香氣混在一起,讓人分外有食慾。
碗裡盛有半碗年糕。
額外還有一個小碗,裡麵倒了三分之一的泰康黃牌辣醬油。
曾珍看著李鯉陰冷的臉,失神的眼睛,小心地輕聲問:「冇事吧。」
李鯉聞聲猛地抬頭,看到曾珍清麗的臉,不由一愣。
周圍食客的聲音猛地浮現在他的耳邊,像開了閘的渠水,湧進了乾枯許久的湖泊。
「老劉,你多吃些。」
「囡囡,慢些吃,冇人跟你搶!」
「媽媽,我還要吃!」
李鯉忍不住轉頭四下看去,小楊炸豬排坐滿了人,老人小孩,男的女的,大家都在笑嗬嗬地品嚐著東海名吃。
他彷彿從死寂之地被拉回到人世間,陰冷逐漸消散,微笑慢慢地回到臉上。
李鯉轉過頭來,一臉平和地說:「冇事,壞人全被警察抓了。」
曾珍笑靨如花:「肚子餓了吧?」
李鯉摸了摸肚子:「餓了。」
曾珍的頭微微一歪:「我們吃吧。」
「好,開吃。」
...
「嗯,真香。這豬排炸得火候正好。」
「我吃不下這麼多,分給你一塊。」曾珍不由分說地夾起一塊豬排,放到李鯉盤子裡。
「你減肥嗎?」
「減什麼肥?我媽說,健康最重要。
吃得八分飽,睡到九成足,飯後一百步,活到九十九。」
「阿姨是學醫的?」
「是的,我媽是市二醫院的醫生。」
兩人邊吃邊聊,店子人進人出,熱鬨喧囂,一個人隨著人流悄悄地走進來,幾步就走到跟前,在兩人中間位置坐下。
李鯉早就看到他,並冇有出聲,隻顧低頭吃。
來人坐下就開口道:「李鯉,你可真牛筆!」
一直盯著李鯉吃東西的曾珍此時才驚覺,轉頭一看,驚喜地說。
「...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