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鯉馬上判斷出來:「不是爆竹聲,是槍聲。
五四和六四手槍的聲音。
出大事了。」
曾珍緊張地問:「槍聲?出什麼事?」
「機電公司有筆錢要轉存到銀行,我們保衛科有兩位同事參與押送。
銀行就在江寧路,離這不遠。
曾珍,我過去看看。」
李鯉看了曾珍一眼,目光在空中交織了兩秒鐘,不顧美眸裡盪漾的挽留,轉身離開。
透過窗戶玻璃,曾珍看到李鯉的身影迎著疏落的槍聲,在迅速遠去。
她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把。
英雄麵對總是危險,榮耀背後總是血淚。
或許這就是母親對自己說的,愛上英雄的代價。
自己應該能承受得住。
曾珍忍不住抓緊了手裡的皮包。
...
梁巍背靠著四方水泥柱子,拚命地喘著氣,心臟急促地跳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從劇烈起伏的胸口裡跳出。
他雙手握著五四式手槍,不停地顫抖著,額頭後背全是汗水。
居然有人搶劫運鈔車。
剛纔那驚險的一幕,真的像一幅長長的畫,在梁巍的腦海裡拉扯著,揮之不去。
出發時在金屬公司耽誤了一會,路上又遇到車禍,被堵了一會,車子晚半個小時趕到。
車子停在門口,儲蓄所卻鐵門緊閉。
可能是遲到了,銀行的人和局裡財務處的人乾脆關上門,在裡麵等。
押車的區隊長帶著金屬公司的一名經警隊員,拉開車門下去儲蓄所叫人。
自己和張建設,跟司機老孟說著話,討論著跑完這一趟,中午金屬公司食堂包餐給開什麼小灶,有什麼好吃的。
突然一輛黃色的昌江麵包車,相向飛快駛來,一個急剎車在旁邊停住。
跳出來四個人,都蒙著麵,帶頭的高個對著老孟後背就是一槍。
槍一響,自己的魂都被震飛了,下意識地從旁邊拉開的車門往外跑。
張建設和另一位經警隊員反應也快,瞬間就全部下車。
劫匪的槍不行,有聽到槍卡殼的聲音,三個人才順利地躲到柱子和花壇後麵。
那位跟著區隊長下車,在儲蓄所門口等著的經警隊員小錢,聽到槍聲,還傻乎乎跑過來看是什麼回事。
這些小年輕,冇當過兵,隻是草草軍訓了兩三個月就濫竽充數。
自己對小錢大聲地喊,拚命地揮手,這小子意識到有危險,卻像個傻麅子一樣,不往就近的街邊花壇和水泥柱子後麵藏,偏偏要衝過空地往儲蓄所門口跑。
帶頭的高個劫匪在裝彈,旁邊的劫匪對著小錢後背就是一槍,當場打倒在地上。
區隊長帶著銀行的經警隊員剛衝出來,結果被劫匪們幾槍又給乾回去。
大家躲在堅固的掩體後麵,有一槍冇一槍地還擊。
區隊長急得哇哇叫,對著自己這邊大聲喊:「你們幾個,快開槍,包抄他們,不要讓他們把錢搶走了。」
張建設在旁邊輕聲道:「錢是國家的,命是我們自個的,老梁,我們可不要衝動。」
自己點了點頭。
劫匪的槍亂打過來,槍聲炸耳。
他們打得是霰彈,槍一響鐵丸到處亂飛,風田車的玻璃被打得稀碎。
大家都老實地躲在水泥牆、四方柱和花壇後麵,誰也不敢伸頭出去。
自己鼓足勇氣,小心地伸出右手,對著大概的方向開了幾槍。
大概過了三分鐘,區隊長在儲蓄所那邊急得嗷嗷叫:「劫匪把錢都搬上車了,大家快想辦法,拖住他們!
大家不要當孬種啊...」
孬種!
梁巍的腦海裡突然回想起十三年前退伍時,班長在喝送行酒時,紅著眼睛、舉著酒杯對自己和戰友們說。
「你們都是老子帶出來的,退伍回到地方,遇到事可不要拉稀擺帶。
要是被老子知道你們做了縮頭烏龜,老子日你個先人闆闆!」
十幾年過去,一地雞毛的日常生活早就把這段話磨得模糊不清,想不到這個時候它突然從水底浮了出來。
梁巍嚥了咽口水,發軟的雙腿似乎有了力氣,但握槍的雙手還在微微發顫。
「...警察馬上就到了,拖住劫匪我們就立大功了!」
區隊長的話又傳了過來。
立功!
梁巍一直狂跳的心突然一緩。
要是立了功,不僅有獎金髮,還能提乾!
分房排隊可以排到前麵,到時候就可以分一套單獨的房子...
昌江麵包車發動機的打火聲,在寂靜的江寧路上轟轟地響起。
劫匪要跑!
我不當孬種!
我要立功!
好幾個念頭在梁巍的腦海裡飛快地閃過,隻是兩三秒鐘,他卻像是過了幾分鐘。
不知哪裡冒出來的勇氣充滿了梁巍的四肢,他雙眼微紅,深吸一口氣衝出了柱子。
旁邊躲在花壇後麵的張建設嚇得臉都白了,驚慌地喊道:「老梁,你要乾什麼!」
他下意識地跟著衝出去,可衝出去冇兩步,儲蓄所那邊開了一槍,嚇得他連滾帶爬地退了回來。
坐在地上,背靠著花壇,大口地喘氣。
梁巍持槍衝到街邊上,看到昌江麵包車正在起步,毫不猶豫地對著車頭連開四槍。
開車的劫匪嚇得一腳急剎,車子定在原地,接著發動機艙冒出黑煙,著急忙慌的劫匪使勁地扭鑰匙,發動機一點反應都冇有。
攔住他們了!
我立功了!
梁巍來不及高興,寒意突然從尾椎骨竄出來。
不好!
他看到一支槍管伸出了車窗,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自己。
躲是來不及了,跟他們拚了!
梁巍手裡的五四手槍槍口平移,對準車窗,扣動扳機。
哢噠。
壞了,八發子彈全打光了。
轟!
梁巍感覺自己被大錘狠狠砸了一下,胸口彷彿被砸得稀碎,劇痛到不能呼吸,身子也不知怎麼躺在地麵上。
自己怎麼從未發現,天空居然這麼藍,像一大塊藍玻璃。
幾朵白雲飄過去,就像兒子畫的綿羊。
呼吸越來越困難,自己像一條離開水的魚...
答應好的,下午忙完後和老婆帶兒子去少年宮,看重映的《哪吒鬨海》。
去不了,兒子會不會對自己很失望...
迷糊著,梁巍聽到區隊長在喊,「去個人,媽的,劫匪車停了,那邊去個人堵住,不要讓他們從巷子裡跑了。」
然後又聽到一聲槍響,然後有人痛得喊了一聲,好像是張建設的聲音。
這小子滑得很,應該冇事...
...
李鯉迅速來到連線江寧路和巴蜀路的一條巷子裡,前麵的槍聲突然停住,寂靜得讓人心裡發怵。
他一眼就看到巷子口有一人坐在地上,背靠著牆。
應該是受傷了。
聽到腳步聲那人艱難地轉頭過來。
張建設。
「老張,哪裡受傷了?」
「是小李啊,我右肩捱了一槍。」
李鯉檢查了一下,「冇大事,鐵彈嵌在肉裡,冇傷到骨頭。」
他從張建設的上衣撕下一塊布,揉成一團堵在傷口上。
「把槍給我,左手使勁地按住這團布。」
張建設左手狠狠一按,痛得呲牙咧嘴,猛吸涼氣。
李鯉接過他手裡的五四手槍,左右翻過來看了看。
「老熟人啊。上次集訓時就是用它打靶,不用校射了。」
李鯉嘴裡說著話,左手抽出彈夾檢查子彈,八發全滿。
張建設是一發未打。
「老梁呢?」
張建設嘆了一口氣,神情黯然地叨叨著。
「躺在前麵路上。
劫匪要逃走時,他衝上去開了幾槍,把劫匪的車打壞了,動不了。
自己卻中了一槍...
一直冇動靜,懸!
八元五角的補貼...
真出事了,老婆孩子怎麼辦?」
李鯉握著五四手槍,貼著牆壁轉角,快速探出頭,每次兩秒,看了兩次就把情況看清楚。
二十米開外,風田海獅車頭朝北停在儲蓄所門外。
一輛黃色的昌江麵包車頭朝南停在它的外側,發動機艙在呼呼地冒黑煙。
兩車尾部相對,車身之間隔著兩米左右的距離。
風田海獅尾部不到十米遠的地上,躺著梁巍。
身下一灘血,一動不動。
通過其它角度,看到風田海獅駕駛位上,有一人栽在方向盤上,前玻璃全是血。
在車頭前五六米的位置,地上躺著一人,穿著經警製服,身下一灘血,看不清模樣。
劫匪的車發動機被打爆,走不了。
機電公司經警隊和銀行經警,分散在儲蓄所牆後、臨街水泥柱和花壇後,開槍壓製住劫匪,讓他們隻能暫時躲在車裡。
劫匪一時跑不了,經警們也不敢往上衝,等著警察正規部隊趕來。
遠處,嗚嘀嗚嘀的警笛聲正向這邊急速而來。
「老張,是不是四個劫匪?」
「可能是吧。」
「可能?」
「槍一響,我魂都嚇飛了,連滾帶爬地躲起來...後來區隊長叫我堵住這裡,過來時我捱了一槍。
真冇注意有幾個人。」
「聽聲音,看彈丸,是私製的獵槍,冇有膛線,準頭差,但是在一定距離裡很有殺傷力。」
說到這裡,李鯉想到什麼。
做槍的無縫鋼管。
六零一倉庫有的是,大小口徑的都有,兩者有關聯嗎?
「幸好你離得遠,隻是被一顆亂飛的鐵丸咬上。
有人質嗎?」
「有個屁的人質,這群劫匪要錢又要命。
車突然衝到旁邊,冇停穩就開槍,殺了司機老孟和小錢...
隻顧著搶錢,然後開車要走,老梁腦子一熱就衝了上去...」
李鯉很快做出了決定。
老梁,我一定替你報仇的。
他的身子緊緊地貼著牆壁,雙手穩穩地握著槍,半截槍管悄悄伸出去拐角,屏住呼吸,槍口對準昌江麵包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