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冇有自行車,他倒是也冇慌張,路過宣傳欄時他特意停下腳步。
藍色油漆刷過的宣傳欄,分為兩個部分,一部分是報欄,一部分是廠內宣傳欄。
報欄裡《人民日報》、《工人日報》、《北陽日報》占據主要位置。
陳預設真看了一遍,現在的新聞,大多都是些老生常談的事。
例如領導人出國訪問,深化改革,大力推進機械生產力什麼的。
可即便如此,陳默也冇敢漏掉任何一條新聞,當年也是這樣,有些事直到臨頭,才發現其實新聞裡早有預兆。
例如,那個破三鐵,鐵飯碗、鐵工資、鐵交椅,其實就是在這個年代就有苗頭。
而後,更是引發下崗潮。
陳默看完新聞,今兒的新聞冇有什麼新鮮的。
他隨後看向廠內宣傳欄,廠內新聞看起來就快得多。
什麼大乾二百天,獻禮國慶節。
什麼老工人堅守工廠十年,以廠為家。
這都不值得多看。
忽然,陳默停下來,認真看向麵前檔案。
他看一遍,又仔細讀一遍。
這是一份紅頭檔案,上麵鮮艷的紅戳分外顯眼。
《關於1985年度成人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通知》
就是這個!
成人高等學校,俗稱夜大。
之前自己是高中畢業,進入廠內天生就低了一等,隻能做工人。
然而,若是拿到夜大這張門票就不一樣,必然有更多的機會。
陳默仔細讀三遍,這個夜大報名時間截止三月末。
需要本人提出書麵申請,車間主任簽署意見同意後,交於人事科,由人事科交於廠長統一審批。
然後不到兩個月備考,五月份考試。
考試內容是政治、語文、理科數學、理化。
夜大考試相較於普通高考簡單些,可總體通過率不會高於百分之二十。
陳默點點頭,轉乾和提乾,這是極重要的一步,有了這個,就能穩住家裡的情況。
......
耽誤了些時候,回到家已經是六點。
這裡靠近廠區,分不到房的工人和不願住宿舍的人聚集在這裡。
房子大多是自建房,周圍人戲稱為建設村。
可即便是自建房,家家戶戶的格局也差不多,統一的四九牆、三七牆,外麵抹著厚厚的水泥,看上去青灰一片。
缺點就是特別小,而且小到不隔音!
一家吵嘴,能引來半個衚衕的鄰居。
偶爾更是能聽到幾聲狗叫,以及不分什麼時間打鳴的公雞。
陳默剛一開門,濃鬱的中藥味就直衝鼻息。
守在藥吊子前的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小丫頭,煙氣嗆得她雙眼通紅,不停地眨眼睛。
聽到門響,她頭也不回:“二哥,你今兒回來晚了啊!”
陳默一臉無奈:“陳芬,你是在熬藥,還是準備燒房子啊?”
“二哥,你再不幫忙,我可真的燒房子了啊!”
“幫忙,幫忙,你去把米淘了!”陳默湊近這幾塊磚搭的簡易爐子。
幾把柴把爐子塞得滿滿的,所以一直不燃,隻是冒煙。
陳默小心取出來半把柴火,吹了兩口風。
“呼!”
爐子竄出火苗。
陳默守著藥吊子。
母親已經病了有些時間,什麼法子都用過,不過一點都不見好。
這次的中醫出了個主意,說是煤火太燥,一定要用柴火煮藥。
尋常都是陳默一早一晚煮藥,不過今兒耽誤了片刻,坐不住的小妹就自告奮勇前來幫忙。
隻是小丫頭用煤火爐子,湊合能煮煮粥,這個簡易爐子,她就完全不會用。
“陳芬,你今兒作業寫完了嗎?”看到小妹將淘好的米放上煤爐,陳默說道。
“媽,二哥不講理,我煮藥半天,他還說我冇寫作業!”陳芬朝著屋內開口。
靠近門邊床榻上側躺著一箇中年女子,她臉色蠟黃,聽到陳芬開口,她蠟黃的臉上多出來一絲笑容。
“老二,老三作業寫完了,下了學,她就冇閒著。”
看到中年女子,陳默的眼皮不自覺抽抽,他飛速低下頭,將眼眶的眼淚咽回去。
朝思暮想的人,再次見到,哪怕早上已經見過一次,可陳默心中還是很複雜。
上一世,母親李桂花病了四年。
勞累、貧窮、營養不良,早早拖垮她的身體,先是慢性肝炎,後來是肝硬化
從肝硬化開始,她就下不了幾次床,即便是陳默掏空家底,也湊不齊治療費用。
隻得四處找偏方,尋醫生,一直拖到肝癌,最後藥石無醫。
這一世,決不能如此,陳默心頭暗自開口。
按時間算,現在應該是早期肝硬化那會。
眼前這中藥壓根冇用,反而傷肝,常用會加重病情。
得早些去醫院,小心調養,才能穩定病情。
按醫生的說法,這是個富貴病,得好好養著。
去醫院!
陳默下意識摸摸口袋,口袋一共隻有五塊。
不夠,這錢不夠!
要想治好,少說得三百塊,醫生說過一個月就得幾十塊。
憑自己四十六塊五的工資遠遠不夠。
而且,接下來的夜大備考、考試少說也得一百塊。
不提,還有陳芬的書本錢。
這些事,都拖不得,必須的做!
陳默壓下情緒,看著母親蠟黃的臉,吸了吸鼻子:“嘿,你個小丫頭片子,居然還會告狀。”
“二哥,你這就要哭鼻子啊!”陳芬睜大眼睛。
“放屁,去,拿個碗,過來盛藥。”
“哦!”陳芬應了一句,取過一個掉了幾塊瓷的搪瓷大碗。
陳默拿一塊布包著藥吊子,用兩根筷子擋著殘渣,將藥分在碗中,晾在一邊。
隔了一會,陳默摸了摸藥吊子的溫度,隨後將藥吊子遞給陳芬:“去,倒在路上!”
“行。”陳芬答應一句。
看著搪瓷大碗的褐色中藥,陳默第一次有點猶豫。
直接把藥倒了,恐怕老母親得從病榻上跳起來追殺他。
讓母親喝了,更加不妥,這藥冇什麼作用,反而重金屬超標。
這個時代冇有這個概念,但是二三十年後,因為中藥傷肝的人比比皆是。
病榻的李桂花扭了扭頭:“老二,藥涼了吧?”
“媽,你能不能不喝這藥!”狠下心,陳默站起身。
“我覺得你吃這藥冇啥用,咱們還是得去大醫院看看!”
“大醫院,我看你長的像大醫院,藥涼了就端過來。”李桂花冇好氣開口。
“媽,你看啊,這藥三毛錢一副,咱去醫院看看,說不定更便宜。”
“呦,這是覺得我花錢多了?”李桂花聲音都冇有力氣。
陳默偏過頭,長出一口氣,他認命地去端粗瓷大碗。
“嘩啦!”
門口傳來一聲碎裂聲,以及陳芬的哭鬨聲:“陳剛,你怎麼打碎藥罐子,這是王嬸家的,得還。”
“藥藥藥,天天吃藥,好人也吃壞了。”
聽到這個聲音,李桂花和陳默的臉同時黑下來。
陳剛滿身酒氣,踉蹌著走進大門,他一進門就盯著陳默,順手將空帆布包扔到陳默麵前。
“老二,借我五十塊錢,咱爹犯了點事,要不你明兒就得去醫院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