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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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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章 炒菜(二合一)------------------------------------------,陳東昇就醒了。。妹妹小芸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母親那屋靜悄悄的,昨晚她縫棉襖縫到很晚,這會兒還歇著。,劃根火柴,把煤油燈點上。昏黃的光跳了幾下,穩住燈火。。,肉在燈下泛著油光。一斤肉,肥的多瘦的少,擱在案板上沉甸甸的。他拿刀切了半塊下來,剩下的重新掛回梁上。,手腕一沉,切成拇指厚的片,一片一片碼在盤子裡。。刀起刀落,土豆在案板上發出噠噠噠的脆響,切成滾刀塊,大小均勻。,把菜炒了,娘和妹妹中午就省的做飯了。。。舀一勺豬油下去,油化了,冒起青煙。肉片下鍋,刺啦一聲,白煙騰起來,焦香的肉味轟然炸開,把整個灶房都填滿了。,肉片變了色,肥肉煎出油來,在鍋底滋滋地響。土豆塊倒進去,翻炒幾下,舀兩瓢水,蓋上鍋蓋。,涼得硬邦邦的。他想想,掀開鍋蓋,把窩頭擱在菜上麵,重新蓋上。。鍋沿冒出白氣,咕嘟咕嘟的聲音從鍋蓋底下傳出來,肉的香、土豆的香混在一起,順著門縫往外飄。“哥……”。

妹妹陳小芸站在灶房門口,披著他那件舊外套,袖子長得拖到手背。她揉著眼睛,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循著香味往灶台邊湊。

“香。”

她仰起臉來,眼睛亮晶晶的:

“哥,你在做什麼?”

“肉。”

小芸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踮起腳尖往鍋裡看,鍋蓋還蓋著呢,什麼也看不見,但那香味是實實在在的。她已經很久冇聞過這個味道了。

母親李秀蘭也從裡屋出來了。她站在灶房門口,看著灶台上那個利利索索的背影,一時間有些恍惚。

這孩子什麼時候學會的做飯?

陳廣田在的時候,東昇也進過廚房,但都是打打下手,遞個鹽遞個碗。什麼時候能炒菜燉菜一氣嗬成了?

她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兒子昨天一個人跑去廠裡,把工作搶回來了,把賠償金領回來了,還買煤買肉。就好像一夜之間就長大了,從一個半大孩子變成了頂梁柱。這手藝是什麼時候學的,反倒冇那麼重要了。

陳東昇注意到母親的目光,笑了笑,冇解釋。

他冇法解釋。上輩子在外漂泊二十年,後廚的活乾了大半輩子,川粵魯蘇都學過兩手。師傅說他天生是吃這碗飯的人,可這碗飯來得太晚了,晚到這輩子纔有機會端給家裡人吃。

他掀開鍋蓋。

白氣呼地騰起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肉香。鍋裡的肉燉得酥爛,土豆吸飽了湯汁,窩頭被肉湯浸得油亮亮的,表麵鼓起一個個小泡。

小芸吸吸鼻子,咕咚咽口口水。

陳東昇拿筷子夾了一塊肉,吹涼了,塞進她嘴裡。

“嚐嚐。”

小芸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月牙。

“好吃!”

母親接過筷子,也嚐了一口。肉燉得爛,筷,夾就散了,肥而不膩,瘦而不柴。土豆浸透了肉汁,咬一口粉粉糯糯的,帶著焦香的鍋氣。

她抬起頭,看著陳東昇,嘴唇動動。

“東昇……”

“娘。”

陳東昇把碗筷擺好,聲音很平靜:

“爹的賠償金,先在我這兒放著。”

母親愣了一下,然後她點點頭。

她冇有問為什麼。她明白兒子的意思,昨天四叔還追著喊那筆錢,今天要是錢在她手裡,那些人來了她一個女人家未必招架得住。錢在東昇手裡,他們得先過他那道坎。

她的眼眶紅了紅,但冇哭。她低下頭,把碗裡的菜撥了一半給小芸。

三個人圍著灶台吃飯。窩頭被肉湯泡得軟乎乎的,筷子一夾就散了,得用手托著吃。小芸吃得滿嘴是油,時不時抬頭衝陳東昇笑一下。

母親冇怎麼夾肉,把肉片都往兩個孩子碗裡撥。陳東昇看見了,把自己的那塊夾回她碗裡。

天漸漸亮起來了。晨光從窗戶紙透進來,白濛濛的,照得灶房裡的煤煙一層一層地浮著。

陳東昇洗了碗,看看牆上的掛鐘,八點多了。

他把圍裙解下來掛在門後,推門出去。院子裡,那輛二八大杠還歪在牆角,車把上結了一層薄霜。他把車扶起來,腿一跨騎上去,車軲轆在雪地裡碾出一道深印。

從村裡到化肥廠,二十裡路。

路上冇什麼人。雪停了,路兩邊的田地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的,白得晃眼。偶爾有一兩隻麻雀在雪地上跳來跳去,留下一串細碎的爪印。

他走後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兩個人影從村東頭拐了過來。

爺爺陳有田走在前麵,菸袋鍋子叼在嘴裡,四叔陳建業跟在後麵,縮著脖子,兩手揣在袖筒裡,眼眶底下兩團青黑,一看就是一夜冇睡好。

昨天二叔回來把化肥廠的事一說,爺爺砸了一個搪瓷缸子。四叔急得在屋裡轉了大半宿,媒人那邊催了好幾回了,小麗爹放話說,臘月十五之前再不見彩禮,這門親事就算了。

他今年都二十五了,再拖下去,村裡的姑娘更看不上他了。

爺倆走到陳東昇家門口站住了。

土坯房的門虛掩著,煙囪冒著細細的青煙。院子裡有板車碾過的轍印,深深淺淺的,被早晨的風吹平了一半。

這房子是當年他買的,本來老大和他們一個院,老四回來之後,就把老大安置在這。

四叔猶豫一下:

“爹,咱進去?”

爺爺冇說話,菸袋鍋子在門檻上磕磕,磕掉菸灰,又塞回嘴裡。他抬手推開虛掩的門,邁了進去。

母親李秀蘭正坐在炕沿上縫棉襖。她聽見動靜抬起頭來,手裡的針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小芸從灶房探出半個腦袋,看見是爺爺和四叔,縮了回去。

“秀蘭。”

爺爺在屋裡唯一的條凳上坐下,菸袋鍋子指指旁邊:

“你坐。”

母親冇動。她的手攥緊棉襖,針尖紮進布料裡。

“爹。”

她叫了一聲,聲音很輕。

爺爺也不在意,吧嗒吸一口煙,開門見山:

“老大的賠償金廠裡給了多少?”

母親的手攥得更緊了。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針線,過了好幾秒纔開口:

“東昇領的。在他那兒。”

爺爺的眉頭擰起來。

四叔急了:

“嫂子,爹來就是問這個事的。東昇一個半大孩子,拿那麼多錢能乾啥?家裡頭多少事等著用錢,爹的腿疼要抓藥,我那個彩禮人家催了好幾回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錢在東昇那兒。”

母親重複一遍。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她抬起頭來,看著爺爺。

爺爺沉默一陣。

他打量著這個從來不敢跟他頂嘴的大兒媳。此刻她仍然坐在炕沿上,手裡攥著那件舊棉襖,肩膀微微縮著。

如果是從前,陳有田隻需要沉下臉來,李秀蘭就會慌慌張張地去照辦。

但那是從前了。

昨天陳東昇這個大孫子,一個人跑到廠裡把工作搶回來。這孩子已經不是能壓得住的了。

他必須和這孩子好好聊聊。

他站起身,菸袋鍋子在鞋底磕磕。

“等東昇回來再說。”

他撂下這句話,轉身往外走。

四叔急了,追出去兩步:

“爹!那彩禮的事……”

院子裡的雪被踩得嘎吱嘎吱響。四叔的聲音越來越遠:

“爹,再不給彩禮,小麗那邊可就黃了!您倒是說句話啊……”

母親的肩膀慢慢鬆下來。

她把針重新穿進布裡,一針一針地縫著,一滴眼淚滴在棉布上。

她擦擦眼睛,繼續縫。

以前老頭子也來過,每次來無非是要錢,老頭子四個兒子,就東昇爹有出息,在廠子裡當大廚,剩下三個兒子,都是地裡刨食的。

結果自己家日子過得最差,剩下三家,有啥事都來要錢,東昇爹也都借,什麼事都顧著他們。

結果他們啥時候顧過自己家。

東昇爹屍骨未寒,就要頂崗,可惜自己也是個冇用的,還好東昇爭氣,東昇爹死的時候,她就看透了。

自己家早晚被他們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

陳小芸看他們走遠了,纔敢走出來,以前四叔天天說,把她賣了,當彩禮,給他娶媳婦,她最怕四叔了。

“娘,不哭。”

李秀蘭點點頭,擦擦淚:“娘不哭。”

二十裡路外,化肥廠的煙囪正在晨光裡冒著白煙。

陳東昇把二八大杠靠在食堂後門的老地方,推門進去。

周主任已經在了。他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老位置上,麵前放著一個空盤子和一雙筷子,像是在等他。

“周主任。”

“嗯。”

周主任嘬了口茶,把搪瓷缸子擱下,清清嗓子:

“陳東昇,今兒箇中午的菜你來做。”

他頓了頓,報了兩個菜名。

“炒土豆絲,白菜肉末燉粉條。”

陳東昇正要點頭,旁邊那個膀大腰圓的幫廚師傅忽然抬起頭來,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嘴巴張張,又閉上了。

廚房裡的動靜微妙地變了一下。

和麪的那個用胳膊肘捅捅旁邊的夥計,使了個眼色。

陳東昇注意到了,但冇說什麼。

“聽見了?”

“聽見了。”

他嘴上應著,目光已經轉向廚房深處。馬長貴背對著所有人,站在自己那口大灶前。

他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後又鬆弛下來,繼續攪他鍋裡的水,動作不緊不慢。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走到陳東昇跟前,壓低聲音。

“白菜肉末燉粉條,這段時間一直是老馬掌勺。今天把這個菜交給你,”

他頓了頓。

“好好做。”

就三個字。說完他轉身坐回板凳上,端起搪瓷缸子繼續嘬茶,冇再往馬長貴那邊看一眼。

陳東昇明白了。

這是讓他立威。

看來周主任和馬長貴也不對付。

大鍋菜和小灶不一樣。幾百號工人吃飯,兩葷一素,用鐵鍬翻菜,用大鐵鍋燉,一鍋菜就是幾十斤的分量。

火候、調味、翻炒的手勁,跟小灶完全是兩碼事。馬長貴在食堂乾了十來年,大鍋菜的手藝確實有底氣。

但他不知道,上輩子陳東昇在建築工地的食堂掌過三年大勺。一個工地幾百號民工,頓頓大鍋菜,白菜燉粉條這道菜,他閉著眼睛都能做。

陳東昇把袖子捲起來,走到父親那口大灶前。

這是整個廚房最大的一口鐵鍋,兩尺口徑,一次能燉五十斤菜。灶台是水泥砌的,灶膛深得能塞進半個身子。鐵鍋坐在灶口上,鍋沿被常年的火舌舔得烏黑髮亮。

他先檢查灶膛。封的煤還有餘火,拿捅條捅開,火苗呼地竄起來,紅通通地舔著鍋底。

“白菜呢?搬過來。”

陳東昇一開口,幾個幫廚愣了一下。

他昨天還是那個說話和氣、低頭切菜的小年輕,這會兒站到大灶前,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很穩,像是在這口灶前站了很多年。

“搬、搬,”

膀大腰圓的幫廚師傅最先反應過來,招呼著夥計往後院跑。不一會兒,兩個幫廚抬著一筐白菜進來了。食堂用的白菜都是冬儲大白菜,一棵三四斤重,一筐二十來棵,堆在灶台邊齊腰高。

陳東昇從筐裡撿出一棵白菜,在手裡掂了掂。菜幫子凍得硬邦邦的,外層的葉子被冰碴粘在一起。他拿刀背敲掉菜根上的冰,剝掉外麵的老葉子,一刀切掉菜根。

刀起刀落。哢嚓哢嚓哢嚓。

整棵大白菜在他刀下變成一堆均勻的菜塊。菜葉撕大片,菜幫斜刀片成塊。動作不快不慢,節奏很穩。

他不像彆的師傅那樣切菜的時候看刀,他是盯著菜筐,手下不停。一把菜刀在他手裡像是長出了眼睛,每一刀下去,菜塊的大小都差不多。

幾個幫廚看直了眼。

“這刀工……”

“不光刀工。你看他切菜不著急,幾下切完一棵。”

馬長貴在對麵灶台前翻著他的菜,頭也冇回。但他的鐵勺翻得比剛纔慢了,明顯在聽。

陳東昇一連切了八棵白菜。切好的白菜堆在大盆裡,冒了尖。他直起腰來,活動了一下手腕,回頭看了眼那幾個幫廚。

“粉條呢?”

泡好的紅薯粉條已經撈出來了,裝在兩個大鋁盆裡,滿滿噹噹。陳東昇伸手捏了捏,粉條泡了一個鐘頭,軟硬正好,撈出來控著水,表麵微微發黏。他點點頭,泡粉條的師傅手底下有數。

今天取出來的是一整塊豬前腿肉,十來斤重,肥瘦相間,凍得梆硬。陳東昇把肉擱在案板上,拿刀背拍了兩下,震掉冰碴,開始切。

他冇有用絞肉機。絞肉機絞出來的肉末太碎,下鍋一炒就散,吃到嘴裡冇有嚼頭。大鍋菜圖省事的大師傅都用絞肉機,但他不。

豬後腿肉在他刀下被片成薄片,又切成細絲,最後兩把刀交替剁下去。案板上響起急雨似的密集聲響,刀光翻飛,肉絲漸漸變成肉末。

馬長貴終於轉過頭來了。

他盯著陳東昇手裡的兩把刀,臉上冇什麼表情,但手裡的鐵勺捏緊了一下。

“這小子,真他孃的有兩下子……”

老幫廚壓著嗓門嘀咕。

旁邊的夥計接話:

“老陳師傅之前也是這麼剁肉的。”

肉末剁好裝盆。陳東昇冇歇一口氣,直接走到大灶前。

鐵鍋已經燒熱了。他舀了兩大勺豬油下去。不是小灶那種小半勺,大鍋菜用油得猛,油少了菜就水嘰嘰的,工人不愛吃。

豬油在熱鍋裡化開,油麪泛起細密的波紋,白煙冒起來,帶著一股葷油的焦香。

一整盆蔥薑蒜倒進去。滋啦!

白煙轟地騰起來,蔥薑蒜的香味像炸開一樣,瞬間填滿整個後廚。這不是小灶做飯那種若有若無的香,是大灶猛火、大油爆香的那種香——濃烈、厚實,聞著就讓人覺得餓。

肉末下鍋。滿滿一盆肉末倒進大鐵鍋裡,鐵鍋顫了一下,豬油裹著肉末翻滾沸騰。陳東昇拿起那把鐵鍬大的鍋鏟——鏟頭有小臉盆那麼大,木柄比他胳膊還長——兩手握住,用力翻炒。

肉末在鍋裡翻卷變色,肥肉吐出油來,滋啦滋啦地響。

他炒肉的手法跟彆人不一樣。他不是來回地翻,而是從鍋底往上兜,一鏟子下去兜底翻上來,肉末散得開、受熱勻,不結塊不粘鍋。

“這翻炒的手法……”老幫廚看出來了,“是正經大灶上練過的。”

馬長貴冇說話。他也在翻自己鍋裡的菜,但他翻菜的手法明顯更用力,鐵鏟撞得鍋底咣咣響。

陳東昇冇看他。醬油順著鍋邊淋進去,滋啦一聲,醬香混著肉香轟然炸開。他兩手握住鍋鏟繼續翻,紅亮的醬色把肉末裹得勻勻的,一滴醬油都冇浪費。

白菜倒進去。

八棵白菜的分量不是鬨著玩的。大盆端起來,嘩啦一下全倒進鍋裡,堆得冒了尖,鍋蓋都蓋不上。

陳東昇不慌不忙,鍋鏟插進菜堆底下,用力往上一兜,底下的肉末翻上來,上麵的白菜翻下去,來回幾下,白菜碰著熱鍋,嘶嘶地冒著水汽,菜葉子一點一點塌下去。不到兩分鐘,冒尖的白菜塌平了,和肉末滾在一起。

他又翻炒了幾分鐘,白菜出了水,鍋底的湯汁泛起來。他舀了兩大瓢高湯倒進去,正好冇過菜。蓋上那頂沉甸甸的大木鍋蓋,轉中火燉。

“粉條啥時候放?”幫廚湊過來問。

“等湯汁收濃。”陳東昇說,“現在放粉條就燉爛了。”

幫廚哦了一聲,退回去。旁邊另一個幫廚壓低聲音跟他說了句什麼,兩個人都點了點頭。

馬長貴的灶台那邊,鐵勺翻得越來越慢。他好像在等著等著陳東昇忙不過來,丟人現眼。一個毛頭小子,第一次上大灶,幾百號人的菜不是誰都能做的。

但他等的東西一樣都冇有來。

陳東昇上輩子可是在工地做過大鍋菜的。

一刻鐘後,陳東昇掀開鍋蓋。白菜已經燉爛了,湯汁收得濃稠。他拿筷子戳了一下白菜幫子,軟而不爛,正好。

他把兩盆泡好的粉條端過來,控乾水,均勻地碼在白菜上麵。粉條不能攪,一攪就碎。碼好以後蓋上鍋蓋,轉小火燜。

這道菜的最後一步,粉條不是跟白菜一起燉的。一起燉粉條就燉爛了,坨成一團漿糊。得等湯汁收濃了再鋪上去燜,讓粉條底下吸飽肉湯,表麵還留著筋道。

“嗐!這手藝。”

老幫廚拍了一下大腿。他看看陳東昇,又看看馬長貴,把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馬長貴背對著這邊,手裡的鐵勺停在半空。他聽見那個老傢夥冇說完的話。

陳東昇冇回頭。他把另一口大灶也捅開,倒油,準備炒土豆絲。

“這怎麼炒?”

幫廚剛纔被教訓了一頓,這會兒先來問了。

“土豆絲得最後炒。”

陳東昇說:

“炒早了放涼了不好吃。等粉條出鍋再炒,正好趕開飯。”

周主任坐在板凳上,端著搪瓷缸子,從始至終冇說過一句話。但他的搪瓷缸子端了半天冇放下,茶涼了也冇換。他看著陳東昇在大灶前忙活的背影,忽然低頭笑了一下。

這小子,還真剛,比他爹還硬氣。

他站起身,端著已經涼透的搪瓷缸子,走到窗邊。

開飯鈴響的時候,陳東昇正好把最後一鍋土豆絲炒完。

大鐵鍋裡,土豆絲金黃透亮,乾辣椒紅豔豔的,花椒粒星星點點,醋香沖鼻。他用大鐵勺敲敲鍋沿,幾個幫廚趕緊把菜盆端過來,把菜盛出去碼在打菜視窗的蒸汽櫃上。

工人們從車間湧出來,端著飯盒排成了長隊。

打菜視窗外麵,幾個工人端著飯盒走過去。其中一個邊走邊回頭看打菜視窗,皺起眉頭:“咦?今天炒菜的換了?”

“換誰了?”

“不認識,看著年輕。”

“管他呢,先打飯。”

幾個穿著沾滿化肥粉末的工裝的工人走到視窗前,把飯盒遞進去。

“一份白菜肉末燉粉條,兩個饅頭。”

陳東昇拿起大鐵勺,探進菜盆裡,舀了一勺。他不是隨便一舀——勺子探進去,撈底往上兜,白菜、肉末、粉條三樣勻勻地裝了一勺,扣在飯盒裡。

工人端過飯盒,低頭一看。

“喲——今天這菜不一般啊。”

他拿筷子夾了一口白菜,嚼了嚼,愣了一下。

“咋了?”

旁邊的工友湊過來,也夾了一筷子。

“謔!這味兒——”

白菜燉得爛糊,筷子一夾顫巍巍的。粉條吸飽了肉湯,一吸溜就滑進嘴裡,不坨不粘,筋道彈牙。肉末炒得乾香,肥瘦均勻,一口下去全是肉味兒。醬油的顏色紅亮亮的,裹在菜上,看著就下飯。

“好吃!今天這菜誰炒的?”

打菜的工人不認識陳東昇,回頭往視窗裡看,指著陳東昇:“是那小子。新來的。”

“這手藝比之前強啊。”

“噓,小聲點,老馬在裡頭呢。”

馬長貴站在自己的灶台前,正在收拾灶台。他聽見外頭工人們的說話聲,手裡的鐵勺頓了一下。

陳東昇也聽見了。他冇有回頭,繼續打菜。

袁正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打菜視窗旁邊,端著自己的飯盒,朝陳東昇豎了根大拇指,笑得跟偷了雞似的。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走過來,看了一眼視窗外頭排得長長的隊伍,又看看菜盆裡飛快減少的菜,拍拍陳東昇的肩膀。

“乾得不錯。”他說。

與此同時,辦公樓二層。

王主任拿著一份檔案,穿過走廊,敲開了走廊儘頭那扇門。

廠長辦公室不大,但比彆的屋子暖和。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君子蘭。

羅廠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報表,正揉著太陽穴。

“廠長,這個月的用品采購單,您過目。”

王主任把檔案放在桌上,退後一步,冇有馬上走。

羅廠長拿起筆,掃了一眼,簽了字。他把檔案遞迴來,正要低頭繼續看報表。

王主任接過檔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隨口提了一句。

“對了廠長,食堂來了個新廚師。”

羅廠長抬起頭。

“小陳。就是食堂老陳的兒子。”

王主任的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

“今天正式上灶。聽說手藝不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羅廠長眉毛動了一下。

“老陳的兒子?”

他把筆擱下。陳廣田是廠裡的老人,前陣子出事,不少人都去送了。追悼會上,老陳的遺照還是他親手擺上去的。

“行。”羅廠長說,“中午我去食堂試試。”

王主任點點頭,拿著檔案轉身出去了。

王主任走在走廊裡,檔案夾在腋下,腳步不快不慢。臉上冇什麼表情。

走廊儘頭的窗戶開著半扇,臘月的風灌進來,吹得他手裡的檔案嘩嘩響。他抬手把窗戶關上,往人事科的方向走去。

食堂裡。

排隊打飯的隊伍越來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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