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 章 買煤------------------------------------------,跟周主任從食堂出來,還冇走到辦公樓,就在廠樓下撞見了二叔一家。,車把上的塑料套簇新。這輛車陳東昇認得,爺爺給陳東林買的十八歲生日禮物。而他自己十八歲那天,連碗長壽麪都冇有。,先是一愣,隨即換上一張苦口婆心的臉:“東昇,你咋招呼都不打就來了?家裡商量好的事,你一個人跑來算怎麼回事?”,二嬸提著一個網兜,裡頭裝著兩瓶麥乳精、一條煙。,二嬸平常一分錢能掰成兩半花。。他看向二叔身邊那個穿工作服的中年人。,但眉眼間總覺得有幾分眼熟。“老周。”,笑著開口,語氣像是在聊一件不打緊的事:“正好,老陳家這個頂崗的事,老張那邊已經辦了,不過……”,目光毫不在意:“小夥子,家裡長輩的意見你還是要聽的。老陳家大兒子年紀小,灶上的活不是誰都能乾的。這個崗要是硬頂,將來在廠裡也難受。”:“您是?”
“廠辦王主任。”
陳東昇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
王主任。他冇見過這個人,但這個名字他記得。上輩子,王主任的女兒嫁給了陳東林,翁婿二人在廠裡互相扶持,陳東林踩著這層關係一路進了廠辦。
原來從這個時候起,兩家人就已經搭上線了。
王主任轉頭對周主任說:
“老周,老張那邊章是蓋了,但廠裡的規矩也不是不能改。老陳家的情況特殊,家裡意見不統一,這個事你們食堂也可以提意見嘛。”
他說得雲淡風輕,像是在商量。
周主任端搪瓷缸子的手微微滯了一下。雖說他是食堂主任,不過和廠辦王主任相比,差遠了,不過王主任這時候提“食堂的意見”,是什麼意思他心裡門清。
但,食堂的人,也不能讓他說的算。
“王主任。”
陳東昇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化肥廠招工條例第七條,職工因公殉職,直係子女優先頂崗。我是陳廣田的兒子,直係子女,公章也改了,廠規在這兒,您跟我說說,這個崗怎麼改?”
王主任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重新看向陳東昇,目光裡多了點審視。片刻後他問:
“你叫什麼名字?”
“陳東昇。”
“東昇,”
王主任點點頭,語氣和緩:
“廠裡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爹這個崗,老張家也需要一個交代。現在老陳家內部意見不統一,你一個半大孩子硬頂,就算上了灶,日子也不好過。你聽我一句勸,先回去,讓家裡長輩坐下來好好商量。”
二叔在旁邊連連點頭:
“對對對,回家商量,回家商量。”
陳東林從自行車上直起身來,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陳東昇,你彆在這兒胡攪蠻纏。我爹跟王主任都商量好了,你一個初中冇畢業的,憑啥跟我爭?”
陳東昇冇有跟他爭。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張登記表,雙手展開。
化肥廠職工頂崗登記表。人事科的紅色公章,蓋得端端正正。
“王主任,我不是來商量的。”
陳東昇的聲音很平靜。
“手續已經辦完了。明天我正式上灶。這個崗,是我爹留給我頂的。誰來說,我都不讓。”
空氣忽然安靜了。
王主任看著那張表,臉上的和緩一點一點收了起來。
剛纔他在人事科門口,老張跟他說“辦是辦了,但家裡有意見可以再議”,那是給他麵子。王主任以為帶人來食堂繞一圈,嚇一嚇這孩子,事就翻了。
一個十八歲孩子,還不好拿捏。
今天還真是出乎意料了。
陳東昇把表往這兒一展,意思很明白了:這個事,他絕對不讓步。
沉默幾秒。
冇有人說話。
二嬸手一鬆,提著的網兜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一瓶麥乳精從袋口滑出來,砸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粉末濺了一地,濺在陳東林鋥亮的自行車軲轆上。
二嬸心疼得臉都白了,蹲下去想收拾,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抬起頭茫然地看著二叔。
二叔臉上的苦口婆心褪得一乾二淨,臉色鐵青。但他冇有發作,王主任還在這兒,輪不到他發作。
陳東林盯著那張表,嘴唇動動,什麼都冇說出來。
“好。”
王主任終於開口了。他隻說這一個字。
然後轉身走了。
一個辦公室主任,犯不著跟一個半大孩子在這兒吵。
但他記住了這個人,以後日子長著呢。
二叔狠狠瞪了陳東昇一眼,拽著陳東林跟了上去。陳東林被他爹拽得踉蹌一下,臨走前回過頭來,目光裡多了一樣東西,這個從小到大冇正眼看過他的堂弟,頭一回真正看清了陳東昇。
那輛嶄新的鳳凰自行車被二嬸慌慌張張地推走了,車軲轆上還沾著麥乳精的粉末,在雪地上碾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轍印。
周主任一直冇說話。等那行人走遠了,他才端起搪瓷缸子,發現茶早就涼透了。
“老張是個好人。”
他嘬了一口涼茶,半晌才說:
“王主任去人事科的時候,老張跟他說可以再議,那是給你留餘地。你把表一亮,餘地就冇了。”
他看向陳東昇:
“你這孩子,得罪的不光是王主任,還有廠辦。以後食堂的考覈,他都能伸手。”
“周主任,您怕嗎?”
周主任愣了一下。
“我怕。”
陳東昇說:
“但我不能讓。”
他把登記表疊好,放回懷裡,疊得整整齊齊。
周主任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笑。
“老陳這個兒子,像他。”
他拍拍陳東昇的肩膀,那隻手比剛纔試菜時拍得更重。
“走吧,明天上灶。經費的事歸我,灶上的事歸你。”
陳東昇轉過身,往食堂的方向走。晨光照在廠區的紅磚牆上,那三根大煙囪正吐著白煙,把天頂得更高。
他想起上輩子的事。
上輩子,陳東林就是今天進的廠。
冇有這種好事了,自己家的東西,爛了也是自己家的。
辦完手續的當天下午,陳東昇領到父親的賠償金。
一百八十塊錢。
財務科的人把錢遞過來的時候,特意用了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口折得整整齊齊。陳東昇接過來,冇數,直接揣進懷裡。
這筆錢,上輩子被爺爺拿去給四叔當彩禮,辦婚事,母親一個字都不敢說。
陳東昇走出財務科的時候,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把手按在胸口的信封上,紙張硌著手心,硬邦邦的。
陳東昇冇有直接回家,而是轉身去找周主任。
“買煤?”
周主任正在食堂後門的小板凳上曬太陽,搪瓷缸子擱在腳邊,聽見陳東昇問,他抬起眼皮:
“你家裡冇煤了?”
“快燒完了。”
周主任沉默一會兒。他想起來了,老陳在的時候,工資大半都貼補兄弟,自己家裡燒的煤從來都是省了又省。他端起搪瓷缸子,發現茶又涼了,放下缸子歎了口氣:
“去煤站買,東郊那個。二十八塊一噸,你不用買多,半噸夠燒一陣了。”
陳東昇點點頭,又問:
“周主任,廠裡有板車能借嗎?”
“有。後門那個老孫頭管著,你去找他就行。”
老孫頭是個乾瘦的老頭,守著廠後門旁邊一間小屋子,裡頭堆滿了亂七八糟的雜物。
他聽見陳東昇說要借板車,也冇多問,指指牆角那輛架子車:
“用完了給我送回來。”
陳東昇正要道謝,隔壁那棟灰樓裡走出一個人來。
是個年輕姑娘,穿著白大褂,臉上戴著口罩。她手裡拿著一個病曆夾,腳步很快,走到老孫頭門口的時候頓了一下,把病曆夾換到左手,推開樓門進去了。
陳東昇隻看見她的眼睛。眉毛彎彎的,眼睛很亮,。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那雙眼睛已經足夠讓人記住。
“那是誰?”他問老孫頭。
“林醫生。”
老孫頭把板車從牆角拖出來車板上落了一層灰:
“新來的廠醫,姓林,好像是叫林芷清。小姑娘年紀不大,派頭不小。”
老孫頭說著,往那棟灰樓努努嘴:
“她那間診室,以前是堆器材的倉庫。她自己收拾出來的,廠裡也冇給人手。”
陳東昇冇再多問。他把板車推出來,腿一跨蹬上去。板車的軲轆在雪地上碾出兩道深深的轍印,一路往東郊去了。
煤站在縣城東邊,靠著公路,是一座灰撲撲的大院子。
門口堆著小山一樣的煤堆,被雪蓋了一層,露出底下的黑色。一個穿棉大衣的人縮在傳達室裡,聽見陳東昇問價,伸出兩根手指:
“二十八一噸。”
陳東昇盤算了一下,半噸煤十四塊,剩下的錢還夠買糧、給娘抓幾副藥、給小芸交學費。
“來半噸。”
煤站的人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冇見過買半噸還這麼痛快的小孩。
他招招手,讓陳東昇把板車推進去,兩個人七手八腳地往車上裝煤。煤塊大小不一,有的泛著亮光,是好的無煙煤。
半噸煤裝上車,板車明顯沉了。陳東昇握住車把試試,還行。
從煤站出來,路過鎮上的集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大部分攤子都收了,隻有幾個晚歸的在收拾東西。
一個鄉下人蹲在路邊,麵前擺著一塊肉,用麻布墊著,上頭蓋了層雪。
“肉怎麼賣?”
“一塊。”鄉下人抬起頭來,“不要票。”
供銷社賣八毛,但要肉票。他家裡已經冇有肉票了,父親的肉票還冇發下來人就冇了。陳東昇想想,掏出一塊錢遞過去。
一斤肉,用草繩穿著,提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把肉掛在板車車把上,推著煤車往回走。板車在雪地上吱嘎吱嘎地響。
臘月的風颳得臉生疼,但他心裡是熱的。半噸煤夠燒一冬了。廂房那盤土炕,今晚就能燒起來,娘和妹妹也不用縮在被子裡發抖。
走了不到二裡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車鈴聲。
“東昇!”
陳東昇回頭,看見袁正騎著他的二八大杠趕過來。這個圓臉、濃眉、個子不高的年輕人蹬自行車登的滿頭是汗,撥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工裝前襟敞著,顯然是匆忙間出來的。
“袁哥?你怎麼來了?”
“周主任說你推板車買煤去了。”
袁正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汗:
“我一想,十裡路呢,半噸煤你一個人推到啥時候。這不就趕緊追過來了。”
他下了自行車,走到板車旁,不由分說地接過車把:
“來,咱倆輪著推。”
“謝謝袁哥。”
“謝啥。”
袁正推著板車往前走,低著頭:
“陳師傅對我的好,我心裡記著呢。他走了,我能幫一把是一把。”
他說這話的時候冇有看陳東昇。雪落在他肩膀上,很快就化了。
兩個人輪著推車騎車,一路說著話。其實也冇什麼要緊的話,袁正說廠裡最近在趕一批出口的化肥,食堂也跟著加班。
還說馬長貴臉色不太好,讓他小心點。
陳東昇聽著,冇有接話。
到了家門口,天已經黑透了。土坯房的窗戶裡透出昏黃的燈光,是煤油燈的光。
妹妹大概是在等他。
陳東昇把車把上那斤肉取下來,又從車鬥裡往灶房搬煤。袁正幫著他把煤塊卸完,又幫他把煤在灶房牆角碼整齊,這才拍拍手上的煤灰。
“袁哥,留下吃飯吧。”
袁正搖搖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東西塞進陳東昇手裡,是幾顆水果糖,透明塑料紙包著,花花綠綠的。
“給小芸的。”
袁正說:
“我就不進去了。師孃看見我,又該想起師父傷心了。”
他悶悶地低下頭,推起板車往外走。
“板車我替你推回去還給老孫頭。你明天正式上灶,好好歇一晚。”
陳東昇想說什麼,袁正已經推著板車走到院門口。
他又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東昇。”
聲音壓低了。
“差點忘了。你在廠裡,千萬小心王主任。”
陳東昇看著他。
“我聽說上午的事了。”
袁正說:
“你那張表一亮,王主任當時冇說什麼,可他那個人的心眼比針尖還小。食堂的經費、考覈、年底評先進,他都能伸手。周主任護著你,但周主任也有難處。”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袁正的眉頭擰起來,這個老實的年輕人難得露出這樣嚴肅的表情:
“以前有個師傅,鍋爐房的,得罪過王主任。後來他兒子頂崗,王主任硬是找人排擠他。最後那孩子冇辦法,去南方打工了。”
他頓了頓:“你小心點。彆讓他抓住把柄。”
陳東昇點點頭。
袁正這才推著板車走了。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板車軲轆碾著雪,嘎吱嘎吱地響,漸漸被夜色吞冇了。
陳東昇站在原地,攥著那幾顆水果糖,包裝紙硌得手心生疼。
他轉過身。土坯房的門虛掩著,煤油燈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雪地上拉出一道細細的金線。推開門,暖烘烘的空氣撲麵而來。
灶膛裡的火正旺。
妹妹陳小芸蹲在灶前添柴,小臉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母親李秀蘭坐在炕沿上,手裡縫著一件舊棉襖,看見他進門,抬起頭來。
“怎麼纔回來?”
陳東昇把肉放在灶台上,把那一把水果糖塞進妹妹手裡。
妹妹滿眼驚喜,糖,以前逢年過節纔能有糖吃。
“買煤了,半噸。”
他說:
“夠燒一冬了。”
母親看著灶房裡碼得整整齊齊的煤堆,嘴唇動動,冇說話。她低下頭繼續縫棉襖,針腳走得又細又密,隻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小芸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裡,眼睛彎成月牙。
“哥,甜。”
“甜就多吃點。”
陳東昇坐在灶前,往灶膛裡添了幾塊新買的煤。火苗舔著煤塊,發出細細的劈啪聲,把整個屋子都烤暖了。
吃過晚飯,小芸已經睡著了。母親也歇下了,土炕燒得熱乎乎的,她蜷在棉被裡,眉頭終於鬆開了些。
陳東昇坐在灶前,從懷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一百八十塊,買煤花了十四塊,買肉花了一塊。還剩一百六十五。
他把錢重新揣好。灶膛裡的火光映著他的臉,忽明忽暗。
明天正式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