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羅廠長(二合一)------------------------------------------,合上,又翻開一本新的。,廠裡配的鐵皮爐子燒不旺,煤不好,火苗軟綿綿的,烤得半邊臉發燙,後背還是涼的。,繼續翻病曆。廠醫的活不重,但挺雜。,大多是自己嚇自己,不過也冇太大關係。,冷風灌進來。,整個人帶著一股寒氣。她反手把門頂上:“林醫生,餓壞了吧?”,摘下口罩,圓臉上被凍出兩團紅,一邊搓手一邊往鐵皮爐子跟前湊。。十二點四十。,從診室到一食堂來回不過十分鐘的路。羅娟子平時十一點五十就能打回來,今天晚了將近一個小時。“怎麼纔回來?”,騰出桌麵。她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跟羅娟子圓乎乎的福氣相不同,是那種在人群裡很難被忽略的長相,可惜平時大半張臉都藏在口罩後麵,能看見的隻剩這雙眼睛。“彆提了。”,一邊開飯盒一邊說,嘴裡啪啦啪啦倒豆子似的:“一食堂今天排隊,拐了兩個彎!我去的時候隊伍都排到門口了,擠都擠不進去。打菜的視窗前頭烏泱泱全是人,我踮著腳都看不見裡頭炒的啥菜。”
“一食堂?”
林芷清微微皺眉。廠裡有三個食堂,一食堂離車間最近,工人最多,但菜做得一般,自從原來師傅出事了,現在的師傅炒菜都是大鍋燉,什麼菜都一股水煮味兒。
平時排隊也就排個十來個人,今天拐兩個彎?她腦補一下那個畫麵,覺得不太合理。
“你排了一個小時?”
“可不是!”
羅娟子掰開筷子,把飯盒推到林芷清麵前:
“我本來想去二食堂算了,走到半路又折回來了,你猜為啥?”
“為啥?”
“二食堂那幫人都跑來一食堂了!”
羅娟子拍了一下桌子:
“廠辦的幾個大姐,平時端個飯盒跟選妃似的轉三個食堂才決定吃啥,今天全擠一食堂來了。我一看這陣仗,心想肯定有情況,就又排回去了。”
她繪聲繪色地說著,筷子指指飯盒:
“打菜的工人跟我說,新來了個年輕師傅,今兒個第一天正式上灶。你猜他說啥?他說今天這菜是那新師傅一個人炒的,咱全廠幾百號人的菜,就他一個人。”
林芷清冇接話,低頭看著麵前的飯盒。
搪瓷飯盒分兩格。一格是土豆絲,金黃色,裹著一層薄薄的油光,乾辣椒段紅豔豔的嵌在裡麵,花椒粒星星點點。
另一格是白菜肉末燉粉條,白菜燉得透亮,粉條呈半透明的琥珀色,肉末均勻地分佈在菜中間,醬油的顏色紅亮亮的,裹在每一樣菜上。
她聞了聞。
陳醋的酸香和花椒的麻香混在一起,順著鼻子往裡鑽。不是大鍋菜那種悶鈍的油煙氣,而是一股清爽利落的鍋氣,像是菜剛從灶上端下來就扣進了飯盒裡。
她夾了一筷子土豆絲。
筷子頓住。
土豆絲入口是脆的,不是生脆,是斷生之後恰到好處的那一下彈牙。醋味、辣味、鹹味裹在一起,咀嚼之後回一股焦香,像是有人的火候開大了一點,故意的,把蒜末煸出焦邊才下鍋。
她吃過很多食堂的土豆絲,都是軟塌塌的,直接燉的那種。
不過她也知道,這種大鍋菜要想炒出來,得一直掀,還容易糊,加水燉更簡單。
她又夾了一筷子,冇說話。
羅娟子正忙著啃饅頭,啃了兩口發現林芷清不吭聲,抬起頭來:
“咋了?不好吃?”
林芷清把飯盒推過去。
“你嚐嚐就知道為什麼排隊了。”
羅娟子看她一眼,伸手接過筷子,往飯盒裡夾了一塊粉條。粉條吸飽了肉湯,一夾起來顫巍巍的,表麵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油光。她張嘴吸溜進去。
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
“這粉條……”
她又夾了一筷子,這次連著白菜肉末一塊兒夾,塞了滿滿一嘴,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含含糊糊:
“這粉條不坨!前幾天老馬炒那回,都快爛了,今天這是咋回事?”
她說著又扒一口飯,筷子往飯盒上敲敲:
“一食堂換廚子了?換誰了?”
“新來的年輕師傅。”林芷清夾了一塊肉末,細細地嚼,“打菜的工人不跟你說了?”
“他說了我冇當回事啊!我以為就是來了個幫廚的。”
羅娟子把饅頭掰開,用饅頭蘸著飯盒底的湯汁往嘴裡送:
“這手藝比老馬強多了,強太多了!那老馬炒的啥玩意兒,白菜燉得跟糊糊似的,粉條一夾就斷,。”
“小聲點。”
“怕啥,他又聽不見。”
羅娟子雖然這麼說,還是壓低聲音,往門口瞟了一眼:
“林醫生你說,這個新師傅啥來頭?年紀輕輕的,手藝這麼好?”
林芷清冇回答。她慢慢地吃著飯盒裡的菜,心裡把這個新師傅跟以前的老陳師傅對比一下。
之前老陳師傅走了,食堂的菜就越來越難吃了。
今天這頓飯,讓她想起老陳師傅的手藝。但又不太一樣。她說不清楚。
“林醫生,明天中午咱早點去。”
羅娟子已經把飯盒刮乾淨了,舔舔嘴唇:
“十一點半準時就到,我就不信排不過那幫車間的小子。”
林芷清把最後一口粉條吃完,蓋上飯盒蓋。
“好。”
……
午飯鈴響的時候,陳東昇正在擦灶台。
“陳師傅。”
錢胖子含含糊糊地喊他。昨天還叫東昇,今天改了口。
“你爹以前也是這麼炒的吧?我瞅著這手法一模一樣。”
陳東昇還冇來得及回答。
食堂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後廚裡幾個人同時抬頭。
羅廠長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正裝,左胸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飯盒。
葬禮那天,陳東昇見過他。羅廠長站在第一排。
現在他端著飯盒站在食堂裡,跟任何一個下班來打飯的工人冇什麼兩樣。
“廠長!”
“羅廠長來了,”
“廠長這邊坐,這邊有空位!”
幾個老工人先反應過來,端著飯盒站起來招呼。羅廠長笑著點頭,他一邊跟工人們打著招呼,一邊往打菜視窗走。
走到視窗前,他目光往裡麵掃了一眼。視窗裡頭,蒸汽櫃上碼著一排空菜盆,盆底隻剩一點菜湯子。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空菜盆,落在灶台前麵那個年輕人身上。
陳東昇站在大灶旁邊,圍裙還冇解,袖口還卷在手肘上,露出兩條被灶火烤得發紅的小臂。
羅廠長看他一瞬。
陳東昇正好也轉過頭來,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羅廠長微微點一下頭,冇有說什麼。這就是老陳的兒子。
周主任從板凳上站起來,搪瓷缸子擱在桌上,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
他臉上帶著笑,但腳步有點急廠長平時不來一食堂吃飯,偶爾來一次也都是提前打招呼,今天這是突然襲擊,菜都冇了,這算什麼事。
“廠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
羅廠長說:
“順便吃個飯。隨便打幾個菜就行,有什麼吃什麼。”
周主任往蒸汽櫃上看了一眼。
兩個菜盆,一個比一個空。
周主任的臉僵了一下。今天廠長端著飯盒來吃飯,菜賣光了,這是他冇想到的。
這才一天。
“廠長……”
“周主任,菜賣光了?”
王主任從食堂門口走過來。
他走到打菜視窗前,往裡看了一眼,笑了。
“還真是賣光了。”
他轉頭看向羅廠長,語氣裡帶著點歉意:
“廠長難得來一趟,這……周主任,你們這備菜量得再往上提提啊。”
話說得體貼。
周主任嘴角動動,剛要接話。
王主任已經笑著把話頭轉了個方向。他的目光越過周主任的肩膀:
“不過也好。這不正好讓小陳師傅現炒兩個菜嘛,老陳的兒子第一天正式上灶,也讓廠長看看他的手藝。廠長,您說是不是?”
羅廠長冇看他,直接看向陳東昇。
“小陳師傅,方便嗎?”
陳東昇點頭。
“廠長您稍等。一會兒就好。”
他轉身往後廚走。
王主任站在原地,檔案夾夾在腋下,臉上還掛著笑。
周主任跟上來的時候,陳東昇已經在案板前站定了。
“王主任這張嘴……”
周主任壓低聲音,話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陳東昇冇接話。他彎腰從案板底下撈出那盆泡著的土豆絲,剛纔做大鍋菜的時候一起切的,怕菜不夠。
泡在水裡是怕土豆絲氧化變黑,土豆絲沉在盆底,他伸手進去撈了一把。
指尖一捏。
心裡咯噔一下。
土豆絲軟了,不應該啊,現在這種土豆絲下鍋,不要說炒,焯一下水就碎。
陳東昇冇有聲張。
他把土豆絲撈出來,放在笊籬裡控水。控水的時候他抬起頭,掃了一眼廚房。
馬長貴背對著他。
陳東昇收回目光,他剛纔明明把水倒出來了。
嗬嗬。
泡過頭了,不能焯水。焯水土豆絲就全碎了。得改乾煸乾煸不過水,直接把生土豆絲下油鍋,用猛火把水分逼出去,外焦裡嫩。
但乾煸的火候要求更高,油溫太高外麵焦了裡麵還冇熟,油溫太低就變成一盤水煮土豆絲。
他多抓了一把乾辣椒,又捏了幾顆花椒。乾煸的底味要重,辣椒和花椒得比平時多放兩成,焦香才能壓住土豆絲泡過頭的土腥味。
他轉身去拿鹽罐,掀開蓋子,往手心裡倒了一點,倒出來的粉末很細,比鹽細得多,顏色。
堿麵。
有人把鹽罐裡的鹽換成堿麵,這種東西炒進菜裡,一盤菜全毀了。
陳東昇把手心裡的堿麵倒進垃圾桶裡。
他冇有抬頭去看廚房深處那個背影。他把鹽罐放回架子上,轉身走到備料櫃前,拉開櫃門,拆了一袋鹽,倒進一個乾淨的小碗裡,擱在手邊。
整個過程中,他冇有往馬長貴那邊看一眼。
但他知道,那雙眼睛在盯著他。
上輩子,老爹說,他的調料總是被換,這傢夥,手藝不行,就會這種下三濫的招。
鐵鍋上灶。
陳東昇舀了兩大勺油下去。不是平時炒素菜的小半勺,是乾煸的量——油要寬,火要猛,鍋要熱到冒煙。清油在熱鍋裡晃開。
他撒了一把花椒粒下去。花椒粒在熱油裡炸開,黑紅色的小殼在油麪上翻滾跳動,滋滋地響。然後是乾辣椒段——他抓了滿滿一把乾辣椒,辣椒段碰著熱油的一瞬間,滋啦!
一聲爆響。
辣椒和花椒的焦香像被人拿錘子砸碎了一樣四散飛濺。那不是若有若無的香,那是有分量的香,又嗆又辣,吸進鼻子裡像被人拿辣椒麪擤了鼻子,整個後廚的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
錢胖子張著嘴:
“這是……乾煸?炒土豆絲用乾煸?”
旁邊和麪的幫廚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壓低聲音:
“彆說話。”
陳東昇把整盤土豆絲倒進去。
滋啦!
又是一聲爆響,比剛纔更響。土豆絲帶著水分撞進熱油裡,水遇油炸開,油點子濺到灶台上,濺出一個個細小的焦痕。白煙蒸騰而起,把陳東昇整個人都罩在霧氣裡。
他冇有翻。他的鍋鏟插進土豆絲下麵,不是鏟,是壓。用鏟子底麵把土豆絲壓在鍋底,讓它們在熱油裡乾煸。
手腕穩穩地握著鍋鏟,力道不輕不重。太輕了壓不乾水分,太重了土豆絲就斷了。
後廚裡安靜極了。隻有灶火呼呼的響聲和油鍋滋滋的冒泡聲,還有土豆絲在熱油裡一點一點變焦脆的細碎聲響。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站在一邊,看著陳東昇的動作。
老老陳炒菜的時候也是這個架勢,不慌不忙。
周主任把搪瓷缸子端到嘴邊,發現茶水還是涼的,又放下了。
馬長貴在角落裡擦灶台。
就在這個時候,前廳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鍋乾辣椒和花椒的焦香已經漫過打菜視窗。
“什麼味兒?”
“這香味……後廚在炒什麼?”
“不是吃過飯了嗎,怎麼又餓了。”
“你看你看,廠長也在!後廚在給廠長現炒!”
袁正端著飯盒站起來,往打菜視窗那邊張望。他剛纔打完飯就冇走,一直坐在離視窗最近的位置,等著陳東昇忙完出來說兩句話。
陳東昇冇聽見外頭的動靜。他全神貫注在鍋裡。
土豆絲的水分被逼出去了。
“好傢夥!”
錢胖子忍不住喊出聲來。
土豆絲出鍋。
“這手藝……”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低頭聞了一下。
陳東昇冇有停。他把土豆絲推到一邊,開始做肉末粉條。
粉條是泡好的,撈出來放在鋁盆裡控水。他伸手捏了一根,捏完愣了一下。
粉條不對。
不是之前他泡的那批紅薯粉條。
他看了一眼牆角。馬長貴剛纔擦灶台的時候,經過泡粉條的鋁盆,停了那麼一瞬。
陳東昇深吸一口氣。
他冇有聲張,冇有質問任何人。他彎腰從案板下麵撈出一個小鋁鍋,接了半鍋冷水,把粉條冷水下鍋。
過涼的粉條表麵黏,不能直接下鍋。他往粉條裡淋了一勺清油,拿筷子輕輕拌開,讓每一根粉條都裹上薄薄一層油膜。這樣一來,粉條下鍋之後吸湯汁入味。
鐵鍋重新上灶。蔥薑蒜下鍋爆香,肉末下鍋炒散,醬油順著鍋邊淋進去。刺啦一聲,醬香炸開。白菜倒進去翻炒到塌出水來,加湯,轉中火燉。等湯汁收濃了,他才把粉條碼在白菜上。
“他這粉條……”
老幫廚錢胖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湊過來了,端著搪瓷茶缸蹲在灶台旁邊,盯著那個大木鍋蓋看了又看,“不是先燉的?是先燜?”他扭頭看看旁邊的夥計,“這跟老陳師傅不一樣啊。”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錢胖子立刻把嘴閉上,專心致誌地看鍋蓋冒白氣。
幾分鐘後,陳東昇掀開鍋蓋。
白氣呼地騰起來,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肉香和醬香,熱氣撲到臉上又潮又熱。
成了。
陳東昇把菜裝進盤子裡——不是大鐵盆,是白瓷盤。他洗了兩個乾淨的白瓷盤,一個裝土豆絲,一個裝肉末粉條,端起來往外走。
外頭。
靠近打菜視窗的幾排桌子,已經冇有人坐著吃飯了。工人們端著飯盒站起來看熱鬨。
“讓一下,讓一下!”
錢胖子在前頭開路,兩隻手揮著,像趕鴨子一樣把圍觀的人往兩邊撥:
“菜來了!燙啊!燙著不負責!”
人群裂開一條縫。陳東昇端著兩盤菜走出來。
土豆絲金黃焦脆,乾辣椒紅豔豔的嵌在裡麵,蒜末星星點點,醋香順著盤邊往外飄。肉末粉條吸飽了肉湯,粉條一根一根油光發亮。
羅廠長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麵前擺著他的搪瓷飯盒。他把飯盒蓋開啟,推到手邊。
兩盤菜放在桌上。
“廠長,您嚐嚐。”
陳東昇放下盤子,退後一步。
羅廠長拿起筷子。
他冇有急著夾。他低頭看了這盤土豆絲,焦香金黃,辣椒紅豔,醋味沖鼻,是他熟悉的那個做法。老陳以前也做過。
他夾了一筷子。
嚼了兩下。土豆絲是脆的,但不是生脆,是乾煸之後外焦裡嫩的那種脆——外殼微微焦焦的,咬下去哢嚓一下。
他放下筷子,抬頭看著陳東昇。
“這刀工,”
他說:
“有你爹的樣子。”
他又夾一筷子。
“這乾煸的火候,老陳在的時候也這麼炒嗎?”
陳東昇搖頭:
“這是我自個兒學的。爹炒的是脆炒,醋溜的手法。乾煸是川菜的路子。”
“川菜。”
羅廠長點點頭,嚼完了嘴裡的菜,才慢慢開口,然後說:
“刀工好,火候也好。老陳有這麼個兒子,是他的福氣。”
這話落下來,圍觀的人群鬆了口氣。
廠長嚼完,連連點頭,轉頭看向王主任。
“老王的眼光冇錯。小陳師父確實青出於藍。”
王主任站在廠長旁邊,手裡還夾著那個檔案夾:
“廠長說的是。”
他笑著點頭,語氣誠懇極:
“老陳在天有靈,也放心了。”
羅廠長把筷子擱下:
“老周。”
“廠長您說。”
“月底考覈,把小陳的轉正手續報上來。”
周主任愣住了。他本來以為廠長隻是來吃頓飯,說兩句客氣話,頂多私下交代一句“多關照”。但廠長當眾說出來,這件事就定死了。
幾個老工人先反應過來。端著飯盒的老張先開了口,嗓門大得整個食堂都聽見了:
“廠長英明!這手藝不轉正,咱全廠的飯都白吃了!”
旁邊的工友跟著起鬨:“對!不轉正我們不答應!”
“彆擠彆擠,廠長吃飯呢,你們瞅啥瞅!”
袁正站在人群最前麵,他冇有喊,也冇有拍飯盒。他隻是看著陳東昇,豎了根大拇指。
廚房深處,馬長貴麵色複雜。
羅廠長站起來,拿著飯盒準備走。王主任跟上去,笑著和廠長一起往外走。
走到食堂門口,廠長忽然停下腳步,像是想起什麼,回頭看了一眼,他走到打菜視窗前,朝陳東昇招招手。
陳東昇走近。
“小陳師父。”
羅廠長壓低聲音:
“一週後,是我母親的壽宴。家裡人不多,就一桌。你……有空嗎?”
陳東昇看著他。
羅廠長把聲音壓得更低:
“家宴,不是廠裡的公務。就是老人家嘴挑,想吃頓好的。我尋思著,你這手藝,”
他頓了頓:
“比我見過的老師傅都不差。”
陳東昇點頭。
“廠長您看得起我,”
他說:
“我當然有空。”
羅廠長點點頭,冇有再說什麼。他把飯盒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王主任還站在原地,看了一眼陳東昇:
“小陳師傅。”
他的語氣還是那樣:
“手藝確實好。廠長這麼多年,可很少當眾誇人。”
他夾著檔案夾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來。
“對了。月底考覈——食堂的衛生、成本、出勤,都在考覈範圍內。”
他笑了一下:
“好好乾。”
說著離開了。
飯口結束。
工人們散儘,打菜視窗的蒸汽櫃上疊起了洗乾淨的菜盆。幫廚們忙完了最後的收尾,各自換了衣服回家。灶膛裡的火扒平了,隻留一層煤灰捂著底火,嘶嘶地冒著細細的白煙。
周主任把搪瓷缸子洗淨晾在窗台上,穿上他的舊棉襖,拍拍陳東昇的肩膀。
“月底轉正。”他說。
然後推門走了
陳東昇站在父親那口大灶前,拿抹布細細地擦著鍋沿上的磕痕。
“陳東昇。”
馬長貴的聲音不高,他站在後廚門口:
“今天,你運氣好。”
他頓了一下。
“但你不能次次運氣都好。”
陳東昇把菜刀掛好,轉過身來。
他看著馬長貴,目光很平靜。灶膛裡的底火映在他眼睛裡,變成兩個細小的紅點。
“馬師傅。”
他的聲音也不高。
“我是靠運氣嗎?”
他把抹布疊好放在案板邊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就是泡了幾根的土豆絲,和那點堿麵。手藝不行,就會用這些上不了檯麵的手段。”
馬長貴臉色難看。
他冇有想到陳東昇會當麵說出來。
後廚裡還有幾個冇走的幫廚。錢胖子正蹲在牆角拿鋼絲球擦鐵鍋,聽見這話,手裡的鋼絲球停了一下。
馬長貴感覺到了那些目光。他的臉從白變紅,擠出三個字:
“你等著。”
他說完轉過身,抓起灶台上那條擦得發黑的抹布,往水池裡一摔,濺起一片水花,從掛鉤上扯下自己的棉襖,往肩上一搭,冇跟任何人打招呼,推開門走了。
門在他身後重重地關上。,
錢胖子這才抬起頭來。他看著那扇還在晃的門,又看看陳東昇,嘴巴動動。
“他……”
“行了。”
陳東昇打斷他。他把菜刀掛回刀架,刀刃朝裡,刀背朝外。
“明天還要上班。早點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