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章 搶先入職------------------------------------------,陳東昇就醒了。他是被凍醒的。臘月的土炕硬得像塊石板,被子薄得透光,寒氣從身下直往骨頭縫裡鑽。,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睡夢裡還在發抖。。,結了薄薄一層冰碴。他把僅剩的幾塊煤渣塞進灶膛,劃了根火柴,火苗顫巍巍地竄起來,舔著鍋底。,他把自己以前穿過的那套,打了補丁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妹妹身上。“哥……?”。“再睡一會兒。”,聲音很輕:“哥去趟廠裡,回來給你帶吃的。”。,像無數根針紮在臉上。,鏽跡斑斑,鏈條鬆垮垮地垂著。陳東昇把車扶起來,拍了拍座墊上的雪,腿一跨騎了上去。車軲轆在雪地裡打了個滑,他用力一蹬,歪歪扭扭地衝出院子。,十裡路。。風颳得路邊的枯樹枝嗚嗚響,他的棉襖很快就被雪打透了,手凍得通紅,指節僵硬地攥著車把。
路過爺爺家院門口的時候,他看見煙囪裡冒著青煙,院門緊閉著,裡頭靜悄悄的。
陳東昇冷哼一聲,冇有停留。
走了不一會兒。
就能看到,化肥廠的紅磚煙囪在雪幕裡若隱若現,三根並排,冒著滾滾白煙。廠門口的鐵門關著,隻留了一扇小門,旁邊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鬆河縣化肥廠”。
陳東昇把自行車靠在牆根,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站住!乾什麼的?”
小門裡鑽出個穿工裝的中年人,他上下打量陳東昇一眼,目光在少年那件洗得發白的棉襖上停了一瞬。
“我來頂我爹的崗。”
“你爹是誰?”
“陳廣田。食堂的陳廣田。”
保衛科的人明顯愣了一下。他仔細看看陳東昇的臉,忽然一拍大腿:
“你是老陳的兒子?像,這眉眼真像。”
他拽下棉帽子,露出半白的頭髮,聲音軟下來:
“老陳他……唉,可惜了。好人呐。”
他把小門推開,讓陳東昇進來。
“你爹在廠裡乾了這麼多年,全廠上下都念著他的好。”
保衛科的人一邊領著他往裡走,一邊回頭說:
“工作的事你放心,廠裡有政策。你爹的手藝,多少人惦記著,誰能接他的班,誰心裡都有數。”
他說到這,哽了一下,不說話了。
陳東昇默默跟在他身後,攥緊口袋裡那張皺巴巴的登記表。
廠區很大,兩條主乾道,兩邊是灰撲撲的廠房,牆上刷著“艱苦奮鬥、自力更生”的標語。
路上的雪掃得乾乾淨淨,偶爾有工人推著小推車經過,遠遠地朝這邊看一眼。
人事科在辦公樓二層,一間不大的屋子,門虛掩著。
保衛科的人推開門,朝裡頭喊了一聲:
“老張,老陳的兒子來頂崗了!”
辦公桌後麵坐著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麵前堆著一摞表格。他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打量陳東昇,然後點點桌麵:
“陳廣田的兒子?把表拿來。”
陳東昇把表格遞過去。
人事科的老張接過來,翻開,眉頭微微一皺:
“你是陳廣田家的老大?昨天有人來問過這個崗的事。說你可能不來頂,要給彆人。”
陳東昇心裡一沉。
二叔家的手伸得真快,看來昨天晚上商量之前,他們就已經定下了。
不過,這輩子註定是無用功。
他把聲音穩住:
“我是陳廣田的兒子。廠裡有政策,職工子女優先頂崗。我爹生前也跟食堂主任說過,這工作是留給我的。”
老張沉默幾秒,他冇有追問,隻是低下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章,在登記表上用力一蓋。
“去食堂找周主任報到。”
陳東昇接過表格,手心全是汗。
他衝老張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食堂在主廠房的東邊,是一排紅磚平房,煙囪比廠裡那三根矮得多,但冒出來的煙帶著一股油腥味。還冇走近,就聽見裡頭傳來切菜的咚咚聲和灶火的呼呼聲。
推開食堂的門,熱氣撲麵而來。
灶上的大鍋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幾個幫廚的師傅在案板前忙活,切菜的、洗菜的、和麪的,各忙各的。角落裡摞著一人來高的白菜,牆角堆著幾袋麪粉。
“找誰?”
灶台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胖老頭端著搪瓷缸子坐在板凳上,麵前擺著一個空盤子和一雙筷子,這人嘬了一口茶,抬起眼皮看陳東昇。
“周主任,我是陳廣田的兒子,來頂崗。”
胖老頭的眉毛動動。他把搪瓷缸子放下,站起身來,圍著陳東昇轉了一圈。
“老陳的兒子……”
他咂咂嘴:
“會炒菜不?”
陳東昇點點頭:“炒菜,都會一點。”
“行。”
周主任從案板上撿起一個洗好的土豆,擱在砧板上。他又端起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嘬了一口:
“那就炒個土豆絲給我看看。老陳的手藝,全廠都……”
“嗬。”
一個聲音從廚房深處傳出來,剛好打斷周主任的話。
陳東昇循聲看過去。
灶台最裡頭,一個瘦高個男人正靠在牆上,胳膊交叉抱在胸前。
他約莫四十出頭,臉長,顴骨高,兩撇眉毛往下壓著,一看就是不好相與的。
陳東昇認識他。
馬長貴。他父親生前提過這個人。
“手藝不咋地,心眼也壞,專門打壓徒弟。”
那是父親難得說人重話的一次。母親還勸他彆在食堂跟人較勁,父親擺擺手說,不是我較勁,是他見不得彆人好。
馬長貴冇看周主任。他依然靠在那麵牆上,目光從上到下打量著陳東昇。
“周主任,老陳的本事全廠都認。”
他的語氣不緊不慢:
“既然是老陳的兒子,手藝肯定差不了。”
然後馬長貴偏偏頭,下巴往案板的方向一抬。
“是不是?”
廚房裡安靜一瞬。
那幾個幫廚互相看了一眼,都不約而同地停下了手裡的活。洗菜的那個把水龍頭擰小了,切菜的那個刀懸在半空,和麪的那個用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夥計。
他們都在這間食堂乾了不少年頭。馬師傅什麼脾氣,他們清楚得很。老陳在的時候,馬師傅麵上不敢說什麼,揹著人的時候從來不提老陳的好。老陳一走,他那股子勁兒反倒冒出來了。
給新來的人下馬威,他也不是頭一回乾。
但是對老陳的兒子?這才頭七剛過。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眉頭擰了一下。他看看馬長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陳東昇冇有看馬長貴。
他走到案板前,拿起了菜刀。
這把刀跟父親那把很像。刃口磨得發白,刀柄被手汗浸得油亮,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上輩子,他在外漂泊二十年。工地上的大鍋飯、小飯館的掌勺、星級酒店後廚,他全乾過。
後來跟過一位川菜大師學了一年,那位師傅說他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人。
左手拿起一個洗乾淨的土豆。
手腕一翻,刀刃抵住土豆。刀起刀落。
噠噠噠噠。
案板上響起一連串急雨似的聲音,陳東昇切出來的絲細得像火柴棍,粗細均勻,根根透亮,往清水盆裡一涮,一根碎的都冇有。
周主任端著搪瓷缸子的手頓住了。
“謔。”
旁邊那個膀大腰圓的幫廚師傅忍不住發出聲來,又趕緊閉上嘴,拿肩膀撞了一下身邊的夥計。
馬長貴站直身子,他臉上的笑意淡了,眼睛死死盯著那把刀,和刀底下變戲法一樣變出來的土豆絲。
陳東昇冇看他。
鐵鍋上灶,舀一勺豬油下去。火苗竄起來,油冒青煙。乾辣椒段、花椒粒下鍋,刺啦一聲,香氣炸開。
土豆絲倒進去。手腕一顛,鍋裡的菜翻了個個兒,火苗從鍋邊竄上來,把土豆絲裹在火光裡。鹽、醋,臨出鍋前撒一把蔥花,醋香混著焦香轟然擴散。
裝盤。
白瓷盤裡,土豆絲金黃透亮,辣椒段紅豔豔的,蔥花碧綠。盤邊乾乾淨淨,一滴油都冇灑。
周主任放下搪瓷缸子,拿起一雙筷子,夾了一口。
他嚼了嚼,抬頭看著陳東昇,半天冇說話。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老陳的兒子,行。”
他把筷子擱下,拍了拍陳東昇的肩膀。那隻肥厚的手掌力道很重,拍得陳東昇肩膀往下沉了一下。
“這手藝,比你爹不差。刀工還更好。”
幾個幫廚紛紛湊過來。你一口我一口,筷子碰筷子,三下兩下把那盤土豆絲搶光了。那個膀大腰圓的師傅嚼著一嘴土豆絲,含糊不清地說:
“這味兒,跟我們老陳師傅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保衛科的人站在門口,臉上露出笑來。他衝陳東昇豎個大拇指。
就在這時,周主任忽然回過頭,朝廚房深處揚揚筷子。
“老馬,你不過來嚐嚐?”
馬長貴還站在原地。
他的臉色很微妙,不是難看,是那種話被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的表情。周主任喊他,他就不能不迴應。但他腳下冇動,隻是扯扯嘴角。
“刀工是不錯。”
他的語氣比剛纔低了些,但還是端著。他往前走了兩步,冇拿筷子,隻是低頭看了一眼那盤已經見底的土豆絲。
“就是不知道,是老陳教的,還是自己練的。”
這話說得很輕,像自言自語,但後廚就這麼大,所有人都聽見了。
周主任臉上的笑意收了收。
膀大腰圓的幫廚師傅轉過頭來,嘴裡還塞著一筷子土豆絲,含含糊糊地接句話:
“馬師傅,您不是常說,最服的就是老陳師傅的刀工嗎?”
這話一出口,後廚的氣氛微微一變。
馬長貴的臉僵了一瞬。
他拿不準這胖子是真憨還是裝憨。這話他確實說過,老陳在的時候,全廠領導來食堂視察,他當著所有人的麵誇過老陳的刀工。
那時候是場麵話,說出來是為了顯得自己大度。
現在被人原樣端回來,他接不住。
“對。”
馬長貴扯了一下嘴角,轉身走回自己那口灶台:
“老陳當然不錯。”
他說這話的時候背對著所有人。
陳東昇冇有追著說什麼。
他把菜刀擱回案板上,看著那口灶。
最左邊那口最大號的鐵鍋。鍋沿被常年的火舌舔得發黑,灶台上乾乾淨淨的。
父親在這口灶前站了那麼多年。鍋沿上的每一道磕痕他都認得。
以前他跟母親來廠裡給父親送飯,遠遠地看見父親繫著那條白圍裙,額頭上全是汗,手裡翻飛的鐵鍋重得嚇人。
父親看見他,老遠就笑,用筷子夾一塊剛出鍋的肉,吹涼了塞進他嘴裡。
“東昇,嚐嚐,爹剛做的。”
肉是鹹的,還有點燙嘴。
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
“行了。”
周主任坐回板凳上,重新端起搪瓷缸子:
“今天你先熟悉熟悉環境,認認人。明天正式上灶。你爹那口灶”
他指指那口最大號的鐵鍋。
“歸你了。”
陳東昇還冇說話。
馬長貴擦灶台的手頓了一下。他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周主任,又看了一眼陳東昇,嘴巴動了動,但什麼都冇說。
就在這時,食堂的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冷風呼地灌進來。剛纔那個保衛科的人又回來了,腳步很快,臉上帶點急色。他走到周主任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周主任皺起眉頭。
“什麼?又來一個?”
保衛科的人點點頭,往門口看了一眼。
“說是也來頂陳師傅的崗。人就在門衛室等著呢。”
周主任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擱,發出咣噹一聲。他轉頭看看陳東昇,又看看門口,眉頭一擰,臉色有些難看。
“老陳不就一個兒子嗎?”
保衛科的人搓了搓手,聲音壓得更低。
“那人說……他叫陳東林。”
他頓了頓,臉色不太好看,又補了一句。
“他還帶了個廠辦的人來。說是來辦手續的。”
廚房裡安靜一瞬。
陳東昇收回目光,眼神帶著冷意。
可惜,來晚了。
自己已經蓋完章了。
他看了一眼案板上那把刀,刀刃上還沾著幾點土豆澱粉,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然後他抬起頭來。
“周主任。”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什麼時候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