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村西頭的荒地就熱鬨了起來。
鄉裡批下來的推土機剛到地頭,機器一轟鳴,原本沉寂的荒地瞬間有了生氣。
趙海生跑前跑後,招呼著趕來幫忙的村民,鐵鍬、鋤頭、推車全都用上了,大家脫了外套甩開膀子乾,塵土飛揚裡,全是盼著好日子的勁頭。
李振中蹲在田埂上,手裡拿著一根小樹枝,在地上畫著大棚的佈局圖。
哪一片建育苗棚,哪一片種平菇,哪一片留作操作間,排水溝留多寬,通風口開在哪,他都標得清清楚楚,半點不含糊。
「振中,都安排妥當了?」趙海生抹了把汗走過來。
「差不多了,」李振中指著地麵,
「推土機先把地整平,把碎石樹根清乾淨,等土曬透了再下基肥。
咱們第一批先建四個標準棚,規模不大,但樣樣都要規範。」
「行,都聽你的!」
村民們一聽是李振中安排的活兒,冇人偷懶,也冇人抱怨。
以前村裡湊在一起乾事,總有人耍滑占便宜,可如今看著李振中一個外鄉年輕人比誰都上心,比誰都明白,大家反倒都服服帖帖。
老支書站在田埂上看著,樂得合不攏嘴:
「多少年了,咱村就冇這麼齊心過!」
就在熱火朝天的時候,遠處慢悠悠走來幾個人,為首的正是鄉農技站的技術員,姓劉,戴著眼鏡,一副不太情願的樣子。
趙海生一眼看見,連忙迎上去:
「劉技術員,可把你盼來了!」
劉技術員皮笑肉不笑,目光掃過荒地,眉頭當場就皺了起來:
「你們這就動工了?手續、方案、技術標準都齊全嗎?隨便亂搞,到時候種一茬爛一茬,損失誰負責?」
趙海生一愣:
「之前不是跟鄉裡說好了,讓您過來指導嗎?方案我們都準備好了。」
「指導歸指導,規矩歸規矩。」
劉技術員從包裡掏出幾張紙,往他手裡一塞,
「縣裡剛下的通知,食用菌種植屬於重點監管專案,所有材料、菌種、技術流程,必須由農技站統一指定。你們自己隨便找渠道,出了問題,誰都擔待不起。」
李振中走了過來,拿起檔案掃了一眼。
條款看著冠冕堂皇,可字裡行間,全是卡死源頭、壟斷供應的意思。
他心裡立刻明白了。
王建國動手了。
明著不敢來,就暗地裡卡脖子。
隻要把菌種、材料、技術全攥在手裡,他們想讓大棚成,大棚就能成;
想讓大棚爛,大棚就得爛。
趙海生也反應過來,臉色沉了下來:
「劉技術員,我們這是鄉裡批的專案,正規合法,為什麼非要指定你們的渠道?市麵上也有合格的菌種。」
「市麵上?」
劉技術員冷笑一聲,「出了問題你負責?
萬一帶病菌,整片地都毀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
我可把話說在前頭,不按規定來,後續的技術指導、合格證、銷售備案,一概不辦!」
這話一出口,周圍乾活的村民都停了下來。
大家心裡都清楚,冇有農技站點頭,這大棚就算建起來,也是黑戶,種出來的東西都賣不出去。
氣氛一下子僵住了。
趙海生氣得胸口起伏,卻又冇法硬頂。
對方拿著縣裡的通知,站在規矩的製高點上,他一肚子火,卻發不出來。
劉技術員得意地抬了抬眼鏡,看向李振中,語氣帶著挑釁:
「你就是李振中吧?
年紀輕輕,別總想一出是一出。乾什麼事都得講規矩,懂嗎?」
周圍的鄉親們也慌了,紛紛小聲議論。
「這可咋辦啊,卡著咱們,這棚還建不建?」
「要不……就按他們說的來吧?不然真冇法弄。」
「可是指定渠道,肯定貴得離譜,這不擺明瞭坑人嗎?」
李振中一直冇說話,隻是平靜地看著劉技術員。
等眾人聲音稍歇,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得每個人都能聽見:
「劉技術員,規矩我們當然講。但我想請教你三個問題。」
他往前一步,目光直視對方:
「第一,檔案裡說『統一指定』,具體指定哪家菌種、哪家材料,檔案上為什麼冇有寫清楚?是還冇定,還是早就內定好了?」
劉技術員臉色微變:
「這……自然是我們篩選後統一安排。」
「好,那第二個問題,」
李振中不緊不慢,「統一採購的價格,比市場正規渠道高多少?
質量標準是什麼?
出了問題,是我們承擔,還是農技站承擔?有冇有白紙黑字的保證書?」
「你……」
劉技術員被問得語塞。
「第三個問題,」
李振中聲音微微一沉,
「鄉裡已經批覆的專案,我們手續齊全,合規合法。
你現在用一份含糊不清的通知,故意阻攔施工,到底是執行公務,還是替某些人故意刁難?」
最後一句,字字清晰,像錘子敲在心上。
劉技術員臉色瞬間漲紅,又瞬間發白:
「你胡說八道!我是按規定辦事!」
「按規定辦事,就不怕把話說透。」
李振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這樣吧,你既然拿著縣裡的通知,那我們現在就給縣裡農業局打電話,當麵問清楚:
第一,是不是強製指定供應商;
第二,價格和質量誰來擔保;
第三,故意阻撓鄉裡扶持專案,是誰給你的權力。」
說著,李振中就掏出了隨身的筆記本,上麵記著縣裡各部門的辦公電話。
劉技術員一下子慌了。
他就是被王建國託了關係,過來故意刁難、施壓的,哪裡敢真的跟縣裡對質?
真鬨大了,第一個倒黴的就是他。
他嘴唇動了動,半天說不出一句硬氣話。
趙海生瞬間回過神,立刻上前一步,聲音也硬了:
「劉技術員,振中說得對。
你要是公事公辦,咱們現在就一起給縣裡打電話覈實。
要是你故意為難,那咱們就去鄉裡、去縣裡評理!
這專案是為了全村老百姓,不是我們兩個人的私事!」
周圍的村民也反應過來,紛紛附和。「
對!打電話問清楚!」
「不能這麼欺負人!」
「我們合法乾活,憑什麼攔著!」
人多氣壯,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劉技術員被圍在中間,額頭冒汗,手腳都不自在。
他來之前隻以為是拿捏兩個鄉下辦事的,冇想到碰上李振中這麼個硬茬,思路清晰,膽子又大,一點不怕把事情鬨大。
他心裡暗罵王建國不靠譜,表麵上卻隻能強撐場麵:
「你們……你們等著,我回去匯報!」
說完,轉身就帶著人灰溜溜地走了,連帶來的檔案都忘了拿。
等他走遠,村民們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
「振中,太解氣了!」
「你是真敢說啊,我們都捏著一把汗!」
「有你在,我們就不怕被人欺負!」
趙海生鬆了一大口氣,拍著李振中的肩膀:
「好傢夥,我剛纔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你還能一個一個問題問他。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幫人就是紙老虎,一戳就破。」
李振中撿起地上被丟下的檔案,淡淡一笑:
「他們不是紙老虎,是心裡有鬼。
王建國肯定在背後攛掇,想逼咱們低頭,要麼多花錢,要麼把利益分出去。咱們一軟,後麵就全是他們說了算。」
「那接下來怎麼辦?他們真卡著我們怎麼辦?」
「卡不住。」
李振中搖搖頭,「第一,咱們專案是鄉裡批的,占著理;
第二,我們不偷不搶,為村民致富,占著義;
第三,真鬨到縣裡,他們拿不出合理依據,隻會丟官帽。王建國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聲音清亮:
「大家放心乾活,該整地整地,該備料備料。
我保證,冇人能攔著咱們過日子!他們越不想讓咱們乾成,咱們就越要乾好,乾出個樣子給所有人看看!」
「好!」
一聲齊喊,比剛纔更有勁頭。
機器重新轟鳴起來,鐵鍬碰撞聲、吆喝聲、笑聲混在一起,荒地之上,熱氣騰騰。
李振中站在田埂上,望著眼前忙碌的景象,眼神平靜而深遠。
他知道,劉技術員隻是第一波。王建國不會就這麼收手。
斷水、斷電、造謠、使壞、告狀……後麵的手段,隻會比現在更陰。
但那又怎麼樣?路,是走出來的。
事,是乾出來的。
人心,是聚起來的。
隻要腳下的土地紮實,身邊的夥伴齊心,手裡的事情端正,再黑的手,也遮不住這片天。
傍晚收工時,夕陽把大棚地基染成了金色。趙海生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饅頭:
「振中,你說……劉技術員回去後,王建國還會出什麼招?」
李振中咬了口饅頭,望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村莊,輕輕說了一句:
「不管什麼招,咱們都接著。
這大棚,必須立起來。」
風掠過剛整平的土地,帶著泥土的氣息。遠處的村落炊煙裊裊,燈火一盞盞亮起。一場看不見的較量,纔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