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選址,」
李振中繼續說,
「菌種不能隨便買。
咱們第一步,先小規模試種,選產量穩、抗病強、市場最常見的平菇和香菇。
這兩種技術成熟,週期短,見效快,就算第一批出點小問題,損失也不大,還能給後麵積累經驗。」
「那技術呢?咱們誰都不會啊。」
「我已經想好了,」李振中道,
「縣農業局有技術員,專門管食用菌種植,我托人問過,隻要是鄉裡扶持的專案,他們願意下來指導。
到時候咱們請人家過來,手把手教,村裡再挑兩個踏實肯乾的年輕人跟著學,以後技術就握在咱們自己手裡。」
趙海生越聽越激動,拍著大腿道:
「振中,你這腦子是真好用!一環扣一環,全都給你算到了!我算是徹底服了。」
李振中笑了笑:
「我也就是多想了幾步。
咱們這大棚,不是為了咱們倆發財,是要帶著鄉親們一起乾。
一開始必須穩,不能冒進,一旦第一批成功了,後麵不用咱們勸,大家都會主動跟著咱們乾。」
兩人正說著,院門外又傳來動靜。
這一次不是一個人,而是七八個村民,有男有女,大多是昨天在院子裡圍觀的鄉親。
走在最前麵的,是村裡的老支書。
老支書一進門,就對著李振中拱了拱手,語氣裡滿是感激:
「振中啊,昨天的事,我們都聽說了!你可是給咱們村除了一害!王世雄那小子,橫行這麼多年,誰不是敢怒不敢言?也就你,敢站出來跟他硬碰硬!」
後麵的村民也紛紛開口。
「振中,你是好樣的!」
「以後你說乾啥,我們都聽你的!」
「聽說你要跟趙經理搭大棚,算我一個,我有力氣,能乾活!」
一時間,小院裡熱鬨起來。
李振中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各位叔伯、嬸子、兄弟姐妹們,謝謝大家信得過我。
王世雄不是我一個人扳倒的,是大家心裡都憋著一股正氣,是郝所長秉公執法,是證據擺在那兒,他才跑不掉。」
他頓了頓,繼續道:
「至於大棚,我跟趙哥是真心想帶著大家掙錢。
但我把話說在前頭,這活兒不輕鬆,要起早貪黑,要細心照料,不是躺著就能賺錢。
我不敢保證人人都發大財,但我能保證,隻要肯出力、肯學習,跟著咱們好好乾,一定比在家種幾畝地強,一定能讓家裡的日子越過越舒坦。」
這番話實在,不吹牛,不畫大餅,村民們聽了,反而更踏實。
老支書連連點頭:
「振中,你這話實在!我們就信你這樣的年輕人!不玩虛的,不坑人!你放心,村裡絕對支援你,需要蓋章、需要協調,你一句話,我老頭子跑斷腿也給你辦成!」
人群裡,還有一個人怯生生地站在後麵,低著頭,不敢上前。
李振中一眼就認了出來——是李愛軍的媳婦。
她昨天聽說男人被帶走,急得一夜冇睡,今天一大早就跑過來,想求李振中幫忙說句話。
李振中朝她招了招手:「嫂子,你過來。」
李愛軍媳婦磨磨蹭蹭走到跟前,眼圈一紅,就要往下跪:
「振中兄弟,求求你,救救我們家愛軍……他是被王世雄逼的,他不是故意的,他要是進去了,我們這一家子可怎麼活啊……」
李振中連忙扶住她:「嫂子,你別這樣,快起來。」
等她情緒稍微平復,李振中才緩緩開口:
「李愛軍確實犯了錯,作偽證、幫忙摻假,這是事實,罰肯定是要罰的。
但他從頭到尾都是被脅迫的,而且昨天主動交代,態度很好,郝所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了,會從輕處理。
大概率就是罰款、寫檢討、留個案底,不會真的往重裡判。」
李愛軍媳婦一下子就哭了出來,不是難過,是鬆了口氣。
「振中兄弟,你真是好人……我們家對不起你,對不起趙經理,你還願意幫我們……」
「過去的就過去了,」
李振中語氣平和,
「等愛軍出來,讓他踏踏實實做人,別再跟著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咱們大棚要是真搞起來,缺人手,他願意來,一樣可以留下來乾活,憑力氣吃飯,比什麼都強。」
這話一出,周圍的鄉親們看李振中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重。
不記仇,不趕儘殺絕,給人留活路,這纔是真正的厚道。
等人都散去,小院重新安靜下來,趙海生看著李振中,由衷地說了一句:
「振中,你這人,心正。」
李振中笑了笑:「心不正,路走不長。咱們要做的是長久的事,不是一錘子買賣。」
當天上午,兩人就直奔鄉裡。
報告遞上去,流程走得異常順利。
鄉裡的書記和鄉長都聽說了昨天的事,對李振中印象極好,再加上大棚專案本身就符合鄉村致富的方向,幾乎是一路綠燈。
鄉長親自握著李振中的手:
「小夥子,年紀輕輕,有勇有謀,還踏實。鄉裡對你寄予厚望,你可別讓我們失望。」
「領導放心,」李振中不卑不亢,「我一定儘全力,不辜負鄉裡,不辜負鄉親們。」
從鄉政府出來,陽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趙海生長長舒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
「冇想到這麼順。振中,咱們這事兒,算是成了一半了!」
李振中抬頭望向遠處的田野,目光平靜而堅定:
「趙哥,這纔剛剛開始。」
他心裡很清楚,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麵。
王建國不會就這麼算了,哪怕他不敢明著來,暗地裡使點絆子、找點麻煩,還是輕而易舉。大棚建設、菌種採購、技術指導、市場銷路,每一環都可能出問題。
但他不怕。
從他下定決心要在這片土地上乾出一番事業開始,他就已經做好了麵對一切困難的準備。
兩人沿著鄉間小路往回走,路邊的麥苗綠油油一片,在風裡輕輕起伏。
趙海生忽然開口:「振中,你以後有什麼打算?總不能一直在村裡待著吧?
你這麼有本事,應該去更大的地方。」
李振中腳步頓了頓,望向遠方,眼神裡帶著一絲旁人冇有的深邃。
他來自哪裡,將來要去哪裡,連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可他知道,眼下,這裡就是他的根。
「我哪兒也不去,」
他輕聲卻堅定地說,
「至少現在不去。等咱們的大棚成了規模,等鄉親們都富起來了,等咱們鄉的菌子能賣到城裡、賣到更遠的地方,我再考慮別的。」
他轉過頭,看向趙海生,笑了笑:
「趙哥,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咱們這窮鄉僻壤,也能變成人人羨慕的好地方。」
趙海生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麵冇有浮躁,冇有虛榮,隻有一種沉到骨子裡的篤定。
他重重一點頭:「我信!隻要跟你一起乾,我什麼都信!」
兩人相視一笑,繼續往前走。
影子被陽光拉得很長,一前一後,踩在堅實的土地上。
而此刻,在縣城供銷社的辦公室裡。
王建國把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茶水浸濕了一地的檔案。
「李振中……李振中……」
他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陰鷙地嚇人,
「一個毛都冇長齊的小子,也敢跟我作對……」
旁邊的乾事小心翼翼地勸:
「主任,您消消氣。王世雄那是證據確鑿,郝駒又是個油鹽不進的,咱們真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
王建國冷笑。
「我就不信,我治不了一個鄉下小子。他不是要搞大棚嗎?不是要帶著村民發財嗎?我倒要看看,他這個大棚,能不能順順利利建起來!」
他眼底閃過一絲狠厲。
明著來不行,他可以來暗的。
斷技術、卡銷路、造謠言、使絆子……辦法多得是。
他就不信,一個從村裡冒出來的年輕人,能鬥得過他這個在縣城深耕多年的老狐狸。
而這一切,李振中早有預料。
有些敵人,不會因為你講道理就消失。
有些路,不會因為你心善就平坦。
回到村裡時,已經是傍晚。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空,炊煙從家家戶戶的屋頂升起,飯菜的香味飄在空氣裡。
李振中站在村口,望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裡一片澄明。
王世雄倒了,可鬥爭還冇結束。
王建國跟上了他,可路還要往前走。
大棚要建,菌子要種,錢要掙,日子要過好。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來吧。
不管是明槍,還是暗箭。
不管是官場刁難,還是人心險惡。
他李振中,接得住。
夜色慢慢籠罩村莊,燈光一盞盞亮起。
有人在為前途擔憂,有人在為仇恨咬牙,有人在為生活奔波。
而李振中回到自己的小屋,拿出一箇舊本子,在上麵一筆一畫寫下:
大棚計劃——第一步:整地。
字很穩,力透紙背。
就像他腳下的路,一步一個腳印,紮紮實實,向著看不見卻無比明亮的遠方,延伸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