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課第三天,李德厚講數學——兩位數加減法。
“35加27等於多少?”
幾隻小手舉了起來。李德厚正準備點劉大牛的名,突然看到最後一排舉起一隻手。
陳崢。
李德厚愣了一下。這個插班考試剛及格、第一天上課就走神的娃,居然主動舉手了?
“陳小崢。”
“62。”陳崢站起來說。
“對了。那42減18呢?”
“24。”
“你是怎麼算的?”
陳崢想了想。他本來想繼續藏拙,但昨天父親來信的事讓他心情很好,好到有點管不住自己。再說,總是裝傻也挺累的。稍微露一點點,應該沒關係。
“李老師,其實有個更簡單的方法。比如35加27,可以先算35加20等於55,再加7等於62。”
李德厚的眼睛亮了一下。“你還知道湊整法?”
“嗯,我爸教我的。”陳崢搬出了老藉口。
李德厚點了點頭,但沒有讓他坐下。他轉過身,在黑闆上寫了一道題:47 36-19。
“那你上來,把這道題做了。”
陳崢走上講台。黑闆太高,他踮起腳尖纔能夠到。粉筆是劣質的,一寫就掉渣,但他的動作很流暢——47加36等於83,83減19等於64。
他把粉筆放下,轉身回座位。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全班安靜了。
不是那種被震撼的安靜,是一種茫然的安靜。大部分同學連題目都沒看清楚,他就已經把答案寫出來了。
李德厚看著黑闆上的算式,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轉過頭,看著陳崢。
那個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懷疑,而是一種……重新打量。就像你一直以為家裡養的是隻貓,突然有一天它開口說話了。
“坐下吧。”他說。
陳崢坐下,心裡有點後悔。好像露得有點多。
劉小花在旁邊捅了捅他的胳膊,小聲說:“你咋算那麼快?”
“運氣好。”陳崢說。
“騙人。”
“真的。”
“你上次還說預習是沒事找事呢。”
“……那是我謙虛。”
劉小花沒聽懂“謙虛”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陳崢在糊弄她。她哼了一聲,轉過頭去不理他了。
下課後,李德厚把陳崢叫到了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教室旁邊的一間小土房,裡麵擺著一張三條腿的桌子、一把藤椅、一個鐵皮櫃子。牆上貼著幾張發黃的報紙,還有一張**像。
李德厚坐在藤椅上,指了指對麵的凳子。
“坐。”
陳崢坐下來。凳子有點高,他的腳夠不著地,懸在半空晃蕩著。
李德厚沒有急著說話。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煙霧在狹小的辦公室裡散不開,嗆得陳崢想咳嗽,但他忍住了。
“你老實說,”李德厚吐出一口煙,“考試是不是故意做錯的?”
陳崢心裡咯噔一下。
“李老師,您咋看出來的?”
“一個能心算三位數的娃,兩位數加減法考及格?你當我傻?”
陳崢不說話了。他知道瞞不住了。
“我就是……不想太顯眼。”他說。
“為啥?”
“太顯眼了容易被欺負。”
李德厚沉默了一會兒。他吸了一口煙,看著煙霧在天花闆下慢慢散開。
“誰欺負你了?”
“沒有。我就是怕。”
“怕什麼?”
“怕跟別人不一樣。”
這句話說出口,陳崢自己都愣了一下。這是他的真心話,但他沒想到會這麼直接地說出來。
李德厚看著他,目光裡的東西變了。不是審視,不是困惑,而是一種……心疼。這個九歲的娃,坐在高高的凳子上,兩隻腳夠不著地,晃蕩著,說出“怕跟別人不一樣”這種話。這得是多重的心思?
“你這娃,”他嘆了口氣,“心思咋這麼重?”
“李老師,我不是心思重,我是……比較謹慎。”
李德厚被“謹慎”這個詞逗笑了。他把煙頭在煙灰缸裡擰滅,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陳崢。
“做一下。”
陳崢接過來一看,是四年級下學期的數學卷子。上麵有應用題、混合運算、甚至還有一道簡單的分數題。
他猶豫了一下。
“做。”李德厚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崢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鉛筆,開始做題。這次他沒有藏拙。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再裝就沒意思了。
他做得很認真。應用題,列方程解。混合運算,心算。分數題,通分、約分,一氣嗬成。
十分鐘後,他把卷子遞迴去。
李德厚接過來,一道一道地批。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老,是因為激動。
全對。
每一道題都對。包括那道分數題,四年級還沒教的內容,他全做對了。
李德厚放下卷子,看著陳崢。沉默了很久。
“你這些,誰教你的?”
“我爸教的。還有一些是自己看書學的。”
“你爸?”李德厚的聲音有些發緊,“陳大勇?”
“嗯。他去深圳之前教了我一些。深圳那邊的小學,學的比咱們快。”
這個理由,李德厚將信將疑。但他沒有追問。
“你現在的水平,上二年級的數學課,太浪費了。”他說。
陳崢沒有說話。
“從明天起,你上三年級的數學課。”李德厚說,“三年級上完了上四年級。我把教材給你,你自己看,有不懂的來問我。”
陳崢擡起頭,看著李德厚。
“李老師,這樣會不會不太好?其他同學會不會覺得……”
“覺得什麼?”李德厚打斷他,“覺得你特殊?你就是特殊。特殊不是錯。別人要說,讓他們說去。”
陳崢愣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那時候他也是“特殊”的——特殊在成績好,特殊在愛看書,特殊在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但那種特殊,帶給他的不是榮耀,是孤獨。同學們不跟他玩,老師在課堂上叫他“書獃子”,他越來越沉默,越來越把自己關在書堆裡。
但李德厚說的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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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不是錯。”他說。
“李老師,”陳崢說,“謝謝您。”
李德厚擺了擺手。“別謝我。好好念書,別浪費了你的腦子。你爸在深圳闖,你在這兒念書,誰都不容易。你念好了,就是對你爸最大的幫忙。”
陳崢點了點頭。
“去吧。”李德厚說。
陳崢從凳子上跳下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
“李老師。”
“嗯?”
“您一個月工資多少?”
李德厚愣了一下。“你問這個幹啥?”
“我就是想知道。”
“……十八塊。加三十斤口糧。咋了?”
陳崢想了想,從口袋裡掏出幾顆糖,放在桌上。
“這是我賣山貨掙的。您別嫌少。”
李德厚看著那幾顆糖,又看了看陳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您教了二十多年書,”陳崢說,“比搬磚的人掙得少。這不公平。但現在我沒啥本事,隻能給您幾顆糖。等我長大了,掙了大錢,回來給學校蓋新教室。”
說完,他轉身跑了出去。
李德厚坐在藤椅上,看著桌上那幾顆糖。糖是用玻璃紙包的,上麵印著一個橘子。他拿起一顆,剝開,塞進嘴裡。
很甜。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操場。陽光照在泥巴地上,亮晃晃的。幾個孩子在跑,笑聲傳過來,脆生生的。
“這娃。”他搖了搖頭,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濕了。
下午放學,陳崢沒有直接回家。
他繞到村子後麵的山坡上,去看那片野棕櫚樹。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搖晃。他扯了幾片葉子,捆成一捆,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到了趙鐵柱。
趙鐵柱正在路邊拿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看到陳崢,站起來。
“陳小崢!你咋才放學?我都等你半天了。”
“等我幹啥?”
“我哥說了,縣城一中的掃帚用得好,下個月還要三十把。問你啥時候能紮好。”
“隨時。牆根還有二十多把,這周再紮十來把就夠了。”
趙鐵柱點了點頭,又湊過來,壓低聲音。
“還有一件事。我哥說,縣城的集市上有人在收雞蛋,一個給六分。比咱們收的價格高一分。你說咱們要不要也漲價?”
陳崢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漲。”
“為啥?別人給六分,咱們給五分,人家就不賣給咱們了。”
“不會。”陳崢說,“咱們是上門收,不用他們跑縣城。省了功夫,少一分他們也樂意。再說,咱們不光收雞蛋,還收山貨、紮掃帚。跟咱們合作,他們能掙的錢不止雞蛋這一樣。別人隻收雞蛋,別的不要。你想想,嬸子們更願意把雞蛋賣給誰?”
趙鐵柱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你這腦子,咋長的?”他拍了拍陳崢的肩膀,“行,聽你的。不漲。”
兩個人扛著棕櫚葉,沿著山路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崎嶇的山路上歪歪扭扭的。
“趙鐵柱,”陳崢突然說,“你哥在縣城建築工地,一個月掙多少?”
“四五十塊吧。有時候多點,有時候少點。”
“想不想掙更多?”
“誰不想啊。咋掙?”
陳崢想了想,說:“你讓你哥在縣城多留意,看看除了掃帚,還有什麼東西好賣。日用品、文具、吃的東西,什麼都行。咱們不能光指著掃帚和山貨,得找更多的門路。”
“行。我跟我哥說。”
“還有,”陳崢說,“讓你哥打聽一下,縣城有沒有人賣深圳來的東西。電子錶、計算器、磁帶什麼的。我想知道那些東西多少錢進的、多少錢賣的。”
趙鐵柱撓了撓頭。“你問這個幹啥?”
“學習。”陳崢說,“做生意也是學問。得多看、多聽、多問。”
趙鐵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回到家,陳崢把棕櫚葉放在牆根,走進堂屋。
爺爺陳德厚坐在桌前,麵前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他的臉色不太好,眉頭皺著,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爺爺。”陳崢走過去。
“嗯。”陳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爺爺,怎麼了?”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放下酒杯。
“今天大隊開會,說了個事。”
“啥事?”
“上麵有檔案,說農村可以搞副業了。搞得好的人,要表揚。”
陳崢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陳德厚看著他,“但副業怎麼搞,搞到什麼程度,上麵沒說清楚。搞小了不掙錢,搞大了怕出事。”
陳崢明白爺爺在擔心什麼。
“爺爺,”他說,“咱們不搞大。就紮紮掃帚、收收山貨,自己掙點零花錢。不招搖,不惹眼。”
陳德厚看了他一眼。“你心裡有數就行。”
“有數的。”陳崢說,“爺爺你放心,我不會給家裡惹麻煩的。”
陳德厚沒有再說什麼。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陳崢站在堂屋裡,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駝了的背。他突然想起李德厚說的一句話——“特殊不是錯。”
爺爺這一輩子,最怕的就是“特殊”。特殊的人容易被盯上,特殊的事容易惹麻煩。所以他縮著、藏著、忍著,把所有的稜角都磨平了,安安穩穩地當了一輩子農民。
但陳崢不想這樣。
他要走出去。走到深圳去,走到那個“特殊”不是錯的地方去。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要做的,是紮好每一把掃帚,收好每一個雞蛋,寫好每一封信。
等父親在那邊站穩了,等他自己攢夠了路費,等時機成熟了。
然後,他就走。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顆花生米,塞進嘴裡。
“爺爺,這個花生米鹹了。”
“鹹了好下酒。”
“您少喝點酒,傷身。”
“你少管我。”
陳崢笑了笑,轉身走出了堂屋。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山村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陳崢知道,在這潭死水下麵,他已經埋下了種子。那些種子會發芽,會長大,會衝破水麵,長成大樹。
他等著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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