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後,陳崢收到了父親的來信。
那天下午,他正在教室裡上自習。說是自習,其實就是李德厚在黑闆上寫了幾道算術題,讓大家自己做。陳崢早就做完了,正趴在桌上,拿鉛筆頭在紙上畫掃帚的改進圖紙——他想設計一種更省材料、更結實的紮法。
“陳小崢!你家的信!”
郵遞員老趙在教室門口喊了一嗓子。老趙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車架上掛著一個帆布包,每個月來村裡送一兩次信。他的嗓門大得像喇叭,整個教室都聽得見。
陳崢從凳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
“謝謝趙叔!”
他從老趙手裡接過信,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一眼就認出來了——是父親的筆跡。
他沒有當場拆開。他把信攥在手裡,回到座位上,深呼吸了兩次,才小心翼翼地撕開信封口。
信紙是水泥袋子的內襯,背麵是空白的,邊角有些皺。鉛筆寫的字歪歪扭扭的,好多地方有錯別字,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黑糊糊的一團。但陳崢看得懂。
“小崢,爸到深圳了。這邊到處是工地,人很多。爸找了個活幹,一天兩塊錢,包住不包吃。住的地方是工棚,十幾個人擠在一塊,還行。你別惦記。好好念書,聽爺爺的話。等爸站穩了,就來接你。”
這是第一段。字跡還算工整,像是在平靜的時候寫的。
但下麵還有一段,字跡明顯潦草了許多,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今天爸試著賣汽水,掙了四塊四毛八,比搬磚強。你說的那些話,爸都記著呢。多跟人聊天,打聽訊息,有機會做點小生意。你說的都對。爸想辭了搬磚的活專門賣汽水,但又怕不穩當。你說爸該咋辦?”
陳崢把這封信讀了三遍。
第一遍,他注意到父親說“掙了四塊四毛八”的時候,那個“四”字寫得很重,鉛筆都快把紙戳破了。他能想象父親蹲在工棚裡,借著月光數錢的樣子——那雙粗糙的大手,一張一張地數著毛票,手指頭都在抖。
第二遍,他注意到父親說“你說的都對”這幾個字。字寫得很小,縮在行尾,像是猶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一個父親,對九歲的兒子說“你說的都對”,那裡麵有多少東西——有信任,有佩服,可能還有一點點不好意思。
第三遍,他把信紙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爸,”他在心裡說,“你太厲害了。一個月就找到了門路。”
然後他睜開眼睛,嘴角翹了起來。
他需要寫回信。
放學後,陳崢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找趙鐵柱紮掃帚。他直接回了家,鑽進堂屋,趴在桌上開始寫信。
爺爺陳德厚還沒從生產隊回來,奶奶在竈台前忙活,堂屋裡很安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桌麵上,照得那張白紙亮晃晃的。
他從書包裡掏出一截鉛筆——那是他用得最短的一截,隻剩兩寸來長,但筆尖削得很尖。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寫。
“爸,信收到了。你在那邊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他想寫“我想你了”,但覺得太肉麻,劃掉了。又想寫“你別太累”,也劃掉了。最後他隻寫了:
“你說賣汽水掙錢了,我替你高興。”
然後他想了想,開始寫正事:
“爸,辭了搬磚吧。賣汽水隻是開始,以後可以賣香煙、零食、盒飯。工地上人多,啥都有人要。”
他咬著鉛筆頭想了想,又寫:
“記住幾點:第一,貨要從批發市場進,別從別人手裡拿,中間商賺差價。第二,價格定得比供銷社便宜一點,薄利多銷。第三,嘴甜一點,跟工友們搞好關係。第四,賬要記清楚,每天花了多少、掙了多少,一筆一筆記。賺錢了別亂花,攢著當本錢。”
寫完之後,他看了一遍。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他還不會寫,用的是拚音。但他覺得父親應該能看懂。
他正準備把信折起來,又覺得不放心。一個農民父親,能看懂這些嗎?“中間商賺差價”、“薄利多銷”——這些詞,父親能明白是什麼意思嗎?
他又拿起筆,重新拿了一張紙。這次他寫得簡單多了:
“爸,你就記住三件事:進貨找便宜的、賣貨別太貴、對人要客氣。”
寫完了,他把兩張紙都摺好,塞進信封裡。
“奶奶,”他朝竈房喊了一聲,“有糨糊嗎?”
奶奶從竈房裡探出頭來。“你要糨糊幹啥?”
“糊信封。”
奶奶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進堂屋,從櫃子裡翻出一小碗糨糊。那是她用麵粉自己熬的,稠稠的,裝在碗裡像一坨豬油。
“你爸來信了?”她問。
“嗯。”陳崢把信封糊好,在封口上按了按,確保粘牢了。
“他咋樣?”
“挺好的。找到活了,一天掙兩塊錢。還試著賣汽水,一天掙了四塊多。”
奶奶的手抖了一下,糨糊碗差點掉在地上。
“四塊多?”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一天?”
“嗯。爸說想辭了搬磚專門做生意。”
奶奶沉默了一會兒,把糨糊碗放在桌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小時候,”她說,“趕集賣過雞蛋。被人逮住了,說他是投機倒把,差點沒給抓起來。他怕了,後來再也不敢做生意了。”
陳崢愣了一下。
這件事,父親從來沒有跟他說過。
“奶奶,那是啥時候的事?”
“他十五六歲的時候吧。那時候還是文革,啥都不讓賣。現在不一樣了,國家讓搞改革開放了。但你爸心裡那道坎,不知道過去了沒有。”
陳崢沉默了。
他想起父親信裡寫的“怕不穩當”。原來不是怕賠錢,是怕被抓。
“奶奶,”他說,“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國家政策變了,做小買賣是允許的。深圳是特區,更開放。爸在那邊,不會有事的。”
奶奶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你寫信跟他說說。他聽你的。”
第二天一早,陳崢去學校之前,先跑到村口,把信塞進了郵筒裡。
郵筒是綠色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下麵生鏽的鐵皮。它豎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像個站了很多年的哨兵。郵遞員老趙每三天來開一次筒,把信收走。
陳崢把信塞進去的時候,聽到“咚”的一聲,信落在了筒底。
他站在郵筒前麵,突然想起奶奶說的話。
“投機倒把”。
這個詞在1981年,還沒有完全成為歷史。雖然國家已經開始搞改革開放,雖然個體戶已經合法化了,但在很多人的心裡,尤其是在農村人的心裡,“做生意”還是跟“投機倒把”連在一起的。那種恐懼,是刻在骨頭裡的。
父親十五六歲的時候因為賣雞蛋被逮過。那個年代,一個農村娃想掙點錢,比什麼都難。現在政策變了,但人心裡的坎,不是一天兩天就能邁過去的。
他需要讓父親知道:現在不一樣了。深圳不一樣。特區不一樣。
他在心裡把那封信又默唸了一遍,確認自己寫清楚了。
“爸,現在政策變了,國家允許做小生意了。深圳是特區,更開放。你不用擔心,大膽幹。有事給我寫信。”
他站在郵筒前麵,對著那個綠色的鐵疙瘩說:
“快點開筒啊,趙叔。”
然後他轉身往學校走去。
信寄出去之後,陳崢的生活又回到了原來的軌道。
上學。紮掃帚。收山貨。收雞蛋。等信。
每天早上他路過村口的時候,都要往郵筒裡看一眼——當然什麼都看不到,郵筒的投信口是封死的,隻能往裡塞,不能往外看。但他還是忍不住要多看一眼,好像多看一眼,回信就能早一天到似的。
趙鐵柱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陳小崢,你咋老往郵筒那邊看?等誰的信呢?”
“我爸的。”
“你爸又來信了?”
“不是。是我給他寫了回信,在等他回信。”
趙鐵柱撓了撓頭。“一封信要走那麼久,多耽誤事。要是能直接說話就好了。”
“以後能的。”陳崢說。
“以後?啥時候?”
“再過十幾年。到時候不光能說話,還能看到人呢。”
趙鐵柱瞪大眼睛。“看到人?咋看?鑽到信裡去?”
陳崢被他的話逗笑了。“不是。是電話。以後會有一種東西叫視訊電話,對著一個螢幕說話,就能看到對方。”
“螢幕?啥螢幕?像電影那樣?”
“差不多。”
趙鐵柱想了半天,搖了搖頭。“你這娃,整天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以後你就懂了。”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紮掃帚去。”
等待回信的日子裡,陳崢沒有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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紮掃帚的進度比預期的快。趙鐵柱的手越來越巧了,一天能紮四五把,而且紮得越來越結實。兩個人加起來,一天能紮十來把。牆根的掃帚已經堆了六十多把了。
山貨也收了不少。村裡的小孩們知道蘑菇能換東西,漫山遍野地找。曬乾的野蘑菇攢了快兩斤,野木耳一斤多,野核桃二十來斤。
雞蛋也在收。村裡的嬸子大娘們現在都樂意把雞蛋賣給他——五分錢一個,比供銷社多一分。攢了快兩百個了。
但他遇到了一個新問題:這些東西怎麼賣?
縣城離村子有四十多裡路,走路要半天。他沒有自行車,一個人背不了那麼多東西。而且他還要上學,總不能請了假去賣東西。
更重要的是,他一個九歲的娃,跑到縣城去賣東西,萬一被人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怎麼辦?雖然政策變了,但下麵的執行沒那麼快。市管會的人還在,工商局的人也在,他們管不管、怎麼管,誰也說不清楚。
他想到了一個人。
趙鐵柱的哥哥,趙鐵軍。二十齣頭,在縣城建築工地當小工,每個週末騎自行車回村。他是成年人,在縣城也待了幾年,知道哪些地方能賣、哪些地方不能賣,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
如果能讓他幫忙帶貨……
“鐵柱,”有一天紮掃帚的時候,陳崢問,“你哥是不是每個週末都回村?”
“是啊。咋了?”
“他願不願意幫個忙?幫我們把掃帚、山貨帶到縣城去賣。給他跑腿費。但不能在集市上擺攤,得找那些熟人介紹,或者直接賣給單位、學校。”
趙鐵柱眼睛一亮。“多少錢?”
“一趟一塊。”
“一塊!”趙鐵柱放下手裡的棕櫚葉,“我哥在工地幹一天才一塊五。幫他問問,他肯定樂意!”
“那你幫我問問。他要是願意,這週六我去找他。還有,讓你哥打聽打聽,縣城哪個學校需要掃帚,哪個單位食堂需要山貨。咱們不擺攤,直接送貨上門,安全。”
“行!”
週六下午,趙鐵柱帶著他哥來了。
趙鐵軍比趙鐵柱高半個頭,長得更像他爸——方臉,濃眉,厚嘴唇。他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膝蓋上打了補丁,手上全是繭子。
“你就是陳小崢?”趙鐵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鐵柱跟我說你是個做生意的小老闆,我還以為多大呢。”
“趙哥好。”陳崢笑了笑,“不大,九歲。”
趙鐵軍被逗樂了。“九歲的老闆,頭一回見。你說吧,啥事?”
陳崢沒有直接說賣東西的事,而是先問:“趙哥,你在縣城待了幾年了?”
“三年了。”
“那你應該認識不少人吧?學校、單位、工廠,有沒有熟人?”
趙鐵軍想了想。“我在縣建築公司幹過,跟縣城一中的後勤老劉吃過幾次飯。咋了?”
“趙哥,我想讓你幫個忙。這些東西——”他指了指牆根的掃帚和屋裡的山貨,“我想賣到縣城去,但不能在集市上擺攤。擺攤太顯眼,萬一被市管會的人盯上,麻煩。我想讓你幫忙找找門路,直接賣給學校、單位、工廠。他們用量大,而且不會惹麻煩。”
趙鐵軍蹲下來,拿起一把掃帚看了看。
“紮得挺結實。多少錢一把?”
“零售六毛。批給單位五毛。”
“五毛?”趙鐵軍算了算,“縣城一中有幾百個學生,一個教室一把,再加上辦公室、宿舍,少說也要五六十把。要是能談下來……”
“所以想請趙哥幫忙牽線。”陳崢說,“成了,每把給你提一毛的跑腿費。山貨也一樣,按賣價的百分之十給你提成。”
趙鐵軍看了看掃帚,又看了看陳崢。
“這些東西,哪來的?”
“自己紮的。山貨也是村裡人上山採的,我收來的。”
“你一個九歲的娃,咋想到這些的?”
“我爸教的。他在深圳做生意。”
趙鐵軍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行。我幫你問問。但有一條——不能出事。出了事我可擔不起。”
“放心吧趙哥。咱們不擺攤,不跟市管會的人打交道,直接送貨上門,收錢走人。合法合規。”
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你這娃,說話跟個大人似的。行,我下週去問問。有訊息了讓鐵柱告訴你。”
“謝謝趙哥!”
趙鐵軍走的時候,沒有帶貨。陳崢讓他先去找門路,談好了再送貨。他不著急,安全第一。
五天後,趙鐵軍回來了。這次他是專門回來的,自行車後座上沒有帶貨,但臉上帶著笑。
“談成了!”他還沒下車就喊。
陳崢從院子裡跑出來。
“縣城一中,後勤老劉答應了。先要三十把掃帚,五毛一把。要是用得好,以後每個月都要。”
“太好了!”陳崢差點跳起來,“山貨呢?”
“山貨還沒找到門路。我問了幾個單位食堂,人家都有固定的供應商,不好進。但老劉說,縣城一中食堂說不定能要,他幫我問問。”
“沒事,慢慢來。先把掃帚的生意做起來。”
陳崢從屋裡搬出三十把掃帚,用麻繩捆成三捆,搭在趙鐵軍自行車後座上。
“趙哥,價格你記住了?五毛一把,三十把十五塊。你的跑腿費三塊,拿回來十二塊。”
“記住了。”趙鐵軍拍了拍車座,“你這娃,賬算得比我還清楚。”
“趙哥,還有一件事。”陳崢壓低聲音,“賣的時候低調點,別聲張。錢拿到手了,直接給我。別讓外人知道。”
趙鐵軍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放心,我懂。”
兩天後,趙鐵軍回來了。這次他是專門來送錢的。
“全賣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票子,遞給陳崢,“三十把,十五塊。扣掉跑腿費三塊,這是十二塊。你數數。”
陳崢接過錢,沒有數。他把錢攥在手裡,感受著那些紙的溫度。
十二塊。
加上之前攢的,他現在手上有將近六十塊了。
“趙哥,老劉說下次還要嗎?”
“要。他說掃帚質量不錯,比供銷社賣的好。下個月還要三十把。”
“行。下個月我再給他紮。”
趙鐵軍猶豫了一下,說:“小崢,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啥事?”
“老劉問這東西是哪來的。我說是村裡人紮的,自家用的,多了拿出來賣。他說沒事,隻要質量好,價格便宜,他不管來路。但他提醒我一句——別搞大了。搞大了有人眼紅,會出事。”
陳崢點了點頭。
“我知道。趙哥,你放心,我不會搞大的。就咱們幾個人知道,不聲張。”
“那就好。”
趙鐵軍騎著自行車走了。陳崢站在村口,看著他消失在土路的盡頭。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錢,十二塊,不多,但這是安全的十二塊。
奶奶說得對,做生意的坎,不是一天兩天能邁過去的。政策變了,但人心還沒變。在這個山村裡,“做生意”三個字,還是跟“投機倒把”連在一起的。他不能急,不能貪,不能聲張。
慢慢來。
那天晚上,陳崢坐在堂屋裡,把錢一張一張地鋪在桌上。
十塊的,一張。兩塊的,一張。加起來十二塊。
他把錢疊好,塞進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鐵盒子是以前裝餅乾的,上麵印著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裡麵放著父親寄回來的信、他寫出去的信的草稿,還有那張寫滿計劃的紙。
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信寄出去已經十五天了。按日子算,父親應該已經收到了。
他在想,父親收到信的時候,會是什麼表情?
那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蹲在工棚裡,借著月光看兒子寫給他的信。信上有拚音,有錯別字,有塗改的痕跡。但每一句話,都是兒子想了很久才寫出來的。
他會不會笑?會不會罵一句“這娃,到底誰是爹”?會不會把那封信疊好,放在內衣口袋裡,和兒子寫給他的第一張紙條放在一起?
“爸,”他在心裡說,“你放心幹吧。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窗外的月亮沒有回答。山村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在千裡之外的深圳,在那個用竹竿和油毛氈搭成的工棚裡,一個父親正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展開,借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讀。
讀完,他把信疊好,放回口袋。
然後他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嘴角微微翹起。
“這娃。”他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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