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春天來得比往年早。
剛出正月,山上的雪就化乾淨了,枯黃的草根下麵冒出星星點點的綠意。風也不那麼紮人了,吹在臉上軟綿綿的,帶著泥土化凍後的腥氣。
但陳大勇沒有心思看這些。
他在院子裡翻箱倒櫃,把能賣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找出來。
那台縫紉機是沈靜秋的嫁妝,上海牌的,當年花了三百多塊,在整個公社都是頭一份。沈靜秋走的時候沒帶走,留在了堂屋角落裡,落了一層灰。陳大勇拿抹布擦乾淨了,又給轉軸上了點油,踩了兩腳,還能用。
“這個能賣多少錢?”他問。
陳德厚蹲在門檻上抽煙,看了一眼。
“一百二三十吧。牌子貨,值錢。”
陳大勇點了點頭,又去翻別的。
兩隻老母雞,正在下蛋的當口,拿到集市上能賣八塊一隻。一副新打的竹筐,還沒用過,賣三塊。兩捆曬乾的棕櫚葉,紮掃帚用的,賣兩塊。還有幾件半新的衣裳、一個搪瓷盆、一把砍柴刀。
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擺在院子裡,像擺地攤似的。
陳崢站在旁邊,幫著父親把東西擦乾淨、擺整齊。他的手指碰到那台縫紉機的時候,停了一下。他記得母親坐在縫紉機前的樣子——腳踩著踏闆,手扶著布料,縫紉機發出嗡嗡的聲響,像一隻大蜜蜂。她給他做過一條褲子,藍色的,膝蓋上打了個補丁,他穿了兩年,直到短得沒法穿了。
“別愣著,幫我把那捆棕櫚葉搬過來。”陳大勇說。
陳崢回過神,搬起棕櫚葉,放在縫紉機旁邊。
“爸,縫紉機也賣?”
“嗯。”
“你不留個念想?”
陳大勇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擡頭,聲音很平:“留著幹啥?又不會用。”
陳崢沒再說什麼。
下午,陳大勇借了生產隊的闆車,把東西裝上車,拉到縣城去賣。陳崢跟著去了。
縣城不大,就一條主街,供銷社、郵局、國營飯店、照相館,都在這條街上。集市在街尾的空地上,每逢單日開市,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陳大勇找了個空位,把東西擺開。他不會吆喝,就蹲在攤子後麵,悶著頭抽煙。
陳崢蹲在他旁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看了一眼縫紉機,蹲下來摸了摸。
“上海牌的?”
“嗯。”陳大勇說。
“多少錢?”
“一百三。”
“太貴了。一百。”
“一百二。”
“一百一。”
“一百一十五。”
“成交。”
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遝皺巴巴的票子,數了十五張十塊的,又找了五塊零錢,遞給陳大勇。陳大勇接過來,數了兩遍,揣進內衣口袋裡。
縫紉機賣了。最快的一筆。
接下來就慢了。老母雞賣了三隻,留了一隻沒捨得賣。竹筐賣了兩塊五,棕櫚葉賣了一塊五。衣裳和搪瓷盆一共賣了四塊錢。砍柴刀沒人要,又揹回去了。
太陽落山的時候,陳大勇把錢數了一遍。加上之前攢的,一共一百八十七塊六毛。
“還差一點。”他說。
陳崢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路費夠了,但到了深圳要租房、吃飯、買工具,一百八十多塊撐不了太久。
“爺爺不是說——”
“你爺爺的錢不能動。”陳大勇打斷他,“那是他的養老錢。”
陳崢不說話了。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德厚坐在堂屋裡,麵前的桌上擺著一遝錢——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碼得整整齊齊。
“五十塊。”陳德厚說,“我攢了大半年的煙錢。拿去。”
陳大勇站在門口,沒動。
“爸,這錢——”
“拿著。”陳德厚的語氣不容置疑,“你出去闖,我幫不了別的,這點錢你帶著。到了那邊別捨不得花,該吃吃,該喝喝,身子要緊。”
陳大勇走過去,把錢拿起來,攥在手心裡。他的手在抖。
“爸,我——”
“行了。”陳德厚站起來,背著手往裡屋走,“早點睡,明天還要趕路。”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大勇。”
“嗯。”
“去了那邊,先站穩腳跟。站穩了再把小崢接過去。”
陳大勇點了點頭。
“我知道。”
陳德厚掀開門簾,進去了。
陳崢站在堂屋裡,張了張嘴。他想說自己想跟父親一起去,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爺爺說得對——深圳那邊情況不明,父親一個人去都摸不清狀況,帶上他隻會更麻煩。
那天晚上,陳大勇把兩百三十七塊六毛錢縫在內衣口袋裡,又把五十塊零錢塞在鞋墊底下。陳崢坐在床邊,看著父親做這些事,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爸,”他開口了,“你真不帶上我?”
陳大勇擡起頭,看著兒子。
“不帶。”他說,語氣很堅決,“那邊啥情況我都不知道,帶著你去,萬一有個閃失咋辦?我先去安頓好,站穩了,再來接你。”
“可是——”
“沒有可是。”陳大勇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你在家好好念書,聽爺爺的話。爸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陳崢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他知道深圳的發展方向,他知道去了該怎麼做生意,他知道哪些坑不能踩。但他不能說。一個八歲的娃,說得越多,越顯得不正常。
“爸,”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父親,“這個給你。”
陳大勇接過來,展開一看,上麵歪歪扭扭寫了幾行字:
“爸,到了深圳先找工地幹活,別怕吃苦。多跟本地人聊天,打聽訊息。有機會就做點小生意,別光靠賣力氣。安全第一。”
陳大勇看了三遍。
第一遍覺得好笑。一個八歲的娃,教他怎麼做人做事,到底誰是爹?
第二遍覺得心酸。這娃太懂事了,懂事得讓人心疼。
第三遍,他把紙條疊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裡,放在那些錢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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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他說,聲音有點啞,“爸記住了。”
第二天天沒亮,陳崢就醒了。
他沒有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父親要走的事。他聽到隔壁房間有動靜——父親起來了,在收拾東西。竈台那邊傳來奶奶生火的聲音,柴火劈裡啪啦地響。
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
父親已經把鋪蓋卷捆好了,放在桌上。奶奶在竈台前熱粥,背對著他,肩膀微微聳動著。
“吃了再走。”奶奶說,聲音發顫。
陳大勇坐在桌前,端起碗喝粥。紅薯粥,甜絲絲的,和平時一樣。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陳崢坐在父親對麵,也端起一碗。
“爸,你到了就給家裡寫信。”
“嗯。”
“找不到活幹別著急,慢慢來。”
“嗯。”
“別捨不得花錢,該吃的要吃,該喝的要喝。”
陳大勇擡起頭,看著兒子。這娃坐在對麵,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說的話卻像個大人。他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趕緊低下頭,假裝喝粥。
“知道了。”他說,聲音悶悶的。
陳德厚從裡屋出來,站在門口。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和沈靜秋走那天陳大勇穿的是同一件。他的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站在那兒,還是有一種讓人安心的穩重。
“走吧。”他說,“別耽誤了車。”
陳大勇站起來,背上鋪蓋卷,拎起奶奶準備好的布包。布包裡煮了十個雞蛋,烙了幾張餅,還有一壺水。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堂屋裡,奶奶站在竈台前,用手背擦著眼睛。陳德厚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
陳崢站在爺爺旁邊,手裡攥著那張寫滿計劃的紙——掃帚、山貨、春聯、雞蛋。那是他準備了一個冬天的東西,現在父親一個人走了,這些計劃都得重新來過。
但他不慌。
父親先去探路,他留在家裡攢錢。兩條腿走路,誰都不耽誤。
“爸,”他說,“你到了深圳,記得給我寫信。我收到信就給你回。”
陳大勇點了點頭。
“好好念書。”他說,“別讓你爺爺操心。”
“我知道。”
陳大勇轉身,走進了晨霧裡。
村口,拖拉機已經等著了。
開拖拉機的老劉頭裹著軍大衣,縮在駕駛座上,嘴裡叼著一根煙。
“大勇,真要走?”
“嗯。”
“不帶小崢?”
“先不帶。等我安頓好了再說。”
老劉頭看了看站在院子門口的陳崢,又看了看陳大勇,搖了搖頭。
“你這娃,跟你一樣,倔。”
陳大勇沒說話,把鋪蓋卷扔上車廂,爬了上去。
拖拉機開動了,突突突地往前拱。晨霧很大,陳大勇的身影在霧裡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毛玻璃。
陳崢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
他沒有追出去。
不像母親走的那天,他追了二裡地,站在石頭上喊破了嗓子。
他隻是站在那兒,安安靜靜地看著。
霧很大,村子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被水浸過的畫。那棵歪脖子樹、那排土坯房、那條他追著母親跑過的山路,一點一點地變小、變淡。
但這次不一樣。
這次離開的人,會回來。
陳崢站在晨霧裡,看著拖拉機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他想起前世在網上看到的一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就那麼突然地從腦子裡冒出來:
“所有的偉大,都源於一個勇敢的開始。”
他在心裡默唸了一遍。
然後他轉身走回了院子。
與此同時,村口。
陳德厚站在那棵歪脖子樹下,手扶著樹榦,看著兒子離開的方向。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走了。”他自言自語。
沒有人回答。霧很大,什麼都看不清。
他站了很久,直到拖拉機的突突聲徹底消失在風裡。
然後他轉過身,慢慢地往家走。
走到院子門口的時候,他看到陳崢蹲在牆根底下,麵前擺著一堆棕櫚葉和木棍。
“你幹啥?”他問。
“紮掃帚。”陳崢頭也沒擡,“爸走了,路費還得攢。他在那邊要用錢,我在這邊也得想辦法。”
陳德厚看著孫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八歲的娃,蹲在冬天的晨光裡,小手凍得通紅,一根一根地擺弄著棕櫚葉。他的動作已經很熟練了——先把葉子理順,根對齊,用鐵絲綁在木棍上,擰緊,紮牢。一把掃帚,從生疏到熟練,他隻用了一個冬天。
“你爸說了,讓你好好念書。”陳德厚說。
“我知道。”陳崢擡起頭,沖爺爺笑了一下,“掃帚放學後紮,不耽誤念書。”
陳德厚沒再說什麼。他走進院子,搬了把椅子出來,坐在孫子旁邊。他從口袋裡掏出煙袋,裝了一鍋煙,點上。
煙霧在冷空氣裡散開,很快被風吹沒了。
祖孫倆一個紮掃帚,一個抽煙,誰都沒說話。
太陽從山樑那邊升起來,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陳大勇坐在拖拉機上,鋪蓋卷靠在身邊,布包抱在懷裡。
風很大,吹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張紙條,展開看了一眼。
“爸,到了深圳先找工地幹活,別怕吃苦。多跟本地人聊天,打聽訊息。有機會就做點小生意,別光靠賣力氣。安全第一。”
他把紙條疊好,放回口袋。
然後他回過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霧很大,村子已經看不見了。但他知道,在那個村子裡,有他的父親、母親,還有他的兒子。
“小崢,”他在心裡說,“爸先去探路。等爸站穩了,就來接你。”
拖拉機突突突地響著,顛簸在崎嶇的山路上。
往縣城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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