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
剛進三月，縣一中操場邊的那排楊樹就冒出了嫩芽，毛茸茸的，像小貓的耳朵。風從南邊吹過來，帶著泥土化凍後的腥氣，暖洋洋的，吹得人昏昏欲睡。
但陳崢沒有睡。
他坐在數學競賽的考場裡，麵前攤著一張卷子，上麵印著八道題。全縣初中數學競賽，三十多個鄉鎮、上百名學生，擠在縣城二中的大禮堂裡。桌子是長條桌，兩個人一張，中間隔著一個墨水瓶的距離。監考老師是縣教育局派來的，戴著眼鏡，背著手，在過道裡走來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咯噔咯噔響。
陳崢用了四十分鐘做完了前七道題。他做得很慢——不是不會，是故意放慢了速度。每道題他都寫了兩種解法，步驟寫得清清楚楚，像教科書上的例題。第八道題是壓軸題，一道幾何證明，輔助線要加三條。他看了一眼，腦子裡就有了三種證明方法。
他選了最常規的那種，用了十五分鐘寫完了。
然後他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看了看窗外。操場上空蕩蕩的，幾隻麻雀在楊樹上跳來跳去。遠處的教學樓頂上，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
他沒有提前交卷。他坐在座位上，把每道題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確認沒有“不小心”做錯的地方。
鈴聲響了。他站起來，把卷子交上去，走出了考場。
半個月後，成績出來了。
全縣初中數學競賽，陳崢：98分。第一名。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
訊息傳到學校的時候，劉校長正在辦公室喝茶。教導主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臉上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
“校長！陳小崢！全縣第一！98分！第二名才75分！”
劉校長手裡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灑在褲子上，他也沒擦。
“你說什麼？”
“全縣第一！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
劉校長把茶杯放下，接過那張紙，看了三遍。然後他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走了兩圈，又坐下去。
“通知李德厚了沒有？”他問。
“還沒有。”
“馬上通知。他是陳小崢的小學老師，應該第一個知道。”
教導主任轉身要走，劉校長又叫住他。
“還有，給陳小崢的父親發個電報。他在深圳，肯定惦記著。”
“好。”
教導主任走了之後，劉校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把那張成績單又看了一遍。98分。滿分100。第二名75分。這個差距，不是一點半點。他教了二十多年書，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學生。
他拿起電話，撥了縣教育局的號碼。
“老孫嗎？我是縣一中的老劉。我跟你說個事……”
接下來的一個月，陳崢像是被人推上了跑步機，停都停不下來。
全縣第一之後是地區競賽。地區包括六個縣，參賽的學生有兩百多人，都是從各縣選拔出來的尖子。考場設在地區行署所在地的師範學校，比縣一中的禮堂大多了，桌子是新的，椅子是有靠背的，連空氣裡都有一股油漆的味道。
陳崢坐在考場裡，看了看周圍的選手。大部分都比他大，十五六歲，穿著整齊的白襯衫，胸口別著校徽。有幾個是地區重點中學的學生，據說請了專門的奧數老師輔導，做過的習題集摞起來比人還高。
他低下頭，開始做題。
卷子比全縣競賽難了不少。八道題，前四道是基礎題，後四道是奧數題。第五道是數論，第六道是組合，第七道是幾何，第八道是函式方程。
陳崢用了四十分鐘做完了前六道。第七道幾何題有點意思，要用到托勒密定理，他用了兩種方法證明。第八道函式方程，他想了五分鐘，找到突破口，又用了十分鐘寫完。
做完之後，他把卷子檢查了兩遍，確認沒有“不小心”做對的題——這一次，他決定不再藏了。地區競賽而已，拿第一問題不大。
成績出來：滿分。
地區第一。
訊息傳回縣一中的時候，劉校長正在給全校老師開會。教導主任衝進會議室，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劉校長站起來，敲了敲桌子。
“各位老師，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我校初一學生陳小崢，獲得地區數學競賽第一名。滿分。”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爆發出一陣掌聲。李德厚坐在角落裡，搓了搓手，沒有說話。他的眼眶紅了。
然後是全省競賽。
地點在省城，參賽的是全省各地市的尖子，七八十個人，個個都是人中龍鳳。考場設在省師範大學的數學樓裡，是一間階梯教室，黑闆是綠色的，椅子是軟的，坐上去很舒服。
陳崢走進考場的時候，注意到有幾個選手帶著厚厚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各種公式和定理。還有一個人在翻一本奧數習題集，書頁都快翻爛了。角落裡坐著一個戴眼鏡的男生，安安靜靜的，什麼也沒帶，隻是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
陳崢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把鉛筆擺在桌上，等著髮捲。
卷子發下來的時候，他翻了一遍。八道題，前四道不難，後四道一道比一道難。第五道是數論，第六道是組合幾何，第七道是多項式，第八道是……
他皺了皺眉。第八道題是一道不等式證明，形式上很複雜，要用到柯西不等式和排序不等式結合，再加上一個巧妙的代換。他想了十分鐘，找到了思路。
他開始做題。前四道用了二十分鐘。第五道用了十五分鐘。第六道用了二十分鐘。第七道用了二十五分鐘。
做到第八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這道題，他有三種解法。第一種是常規的，用柯西不等式加代換，步驟有點多，但最穩妥。第二種是巧法，用切線法加凸性分析，簡潔漂亮，但需要用到微積分的思想——這在初中數學競賽裡是超綱的。第三種是暴力方法，用拉格朗日乘數法，三行就能搞定，但這已經是大學的內容了。
他想了想，選了第一種。穩妥，不招搖。
但他還是忍不住在卷子空白處把第二種解法簡略地寫了一遍，在旁邊加了一個括弧：“另解，僅供參考。”
做完之後，他把卷子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不小心”做錯的地方。然後他坐在座位上，等著交卷。
他知道，這張卷子，他可以拿滿分。
但他不打算拿。
一個十一歲的農村娃，第一次參加全省競賽就拿第一，太招搖了。招搖不是好事。前世他見過太多天才少年，被捧得高高的，然後摔得慘慘的。他不需要那個虛名。他隻需要一個夠用的成績——夠用，但不刺眼。
他拿起橡皮，把第八道題的答案擦掉，重新寫了一遍。這次他故意漏了一個步驟，在最後一步的計算中“不小心”算錯了。95分。第三名左右。
他看了看那個被他改過的答案，滿意地點了點頭。
成績出來那天，陳崢正在宿舍裡洗衣服。
馬明亮氣喘籲籲地跑進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小崢！全省第三！你拿了全省第三！”
陳崢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過成績單看了一眼。95分。第三名。第一名97分，第二名96分。都在他預料之中。
“還行。”他說，繼續搓衣服。
“還行？！”馬明亮的聲音都變了，“全省第三！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咱們學校建校以來，從來沒有人拿過全省競賽的名次！你是第一個！”
陳崢笑了笑，沒有說話。
訊息傳到縣一中的時候，劉校長激動得差點背過氣去。他在辦公室裡走來走去，走了十幾圈，然後一拍桌子。
“開表彰大會！”
教導主任猶豫了一下。“校長，才第三名，開表彰大會是不是太……”
“第三名也是名次！”劉校長的眼睛瞪得溜圓，“建校以來最好的成績！你知道全省有多少學生參加嗎？七八十個！都是從各地市選出來的尖子！陳小崢一個十一歲的農村娃，拿了第三名，比那些省城重點中學的學生都厲害！這個會，必須開！”
表彰大會在週五下午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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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校師生坐在操場上，凳子是從教室搬出來的，高高低低的不齊。主席台上拉著一條橫幅，紅底白字，寫著“熱烈祝賀我校陳小崢同學榮獲全省數學競賽第三名”。橫幅是教導主任連夜找人寫的，墨跡還沒幹透，在風裡微微鼓動。
劉校長坐在主席台中間，旁邊是教導主任、各科教研組長，還有從教育局趕來的孫主任。陳崢坐在邊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線頭。他的頭髮剛剪過，短得能看到頭皮，是王建國拿推子幫他推的，推得不太齊，後腦勺有一塊禿了。
“下麵，請陳小崢同學上台領獎。”教導主任對著麥克風喊。
陳崢站起來，走上主席台。台下幾百雙眼睛盯著他，有羨慕的，有好奇的，有不服氣的。他站在台上，個頭比麥克風架子高不了多少，教導主任趕緊把麥克風往下調了調，調得太低了，他又往上擰了擰，擰了好幾下才合適。
劉校長把一個大紅信封和一本燙金封麵的筆記本遞給他。信封裡裝著五十塊錢——五十塊！在1984年，這是一個工人一個月的工資。筆記本的封麵上印著“獎”字，底下是燙金的“全省數學競賽第三名”幾個字。
“說兩句。”劉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聲說。
陳崢轉過身，對著麥克風。台下安靜了。
“感謝學校，感謝老師，感謝我的父親。”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從操場邊上的大喇叭裡傳出來，帶著一點迴音。
“我拿這個獎，不是為了證明我有多聰明——”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台下。前排坐著的都是老師，李德厚坐在第三排，腰闆挺得筆直，眼睛亮亮的。再後麵是黑壓壓的學生，王建國坐在中間，咧著嘴笑。馬明亮坐在他旁邊，舉著拳頭晃了晃。
“——而是為了證明，農村娃不比城裡娃差。隻要給機會，我們都能行。”
操場上有幾個學生鼓起了掌，然後越來越多，最後匯成一片。劉校長坐在旁邊，嘴角翹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陳崢等掌聲小了，又補了一句：
“當然，我確實也挺聰明的。”
全場愣了一秒，然後鬨堂大笑。前排的老師笑得前仰後合，後排的學生笑得直拍大腿。劉校長在台上搖頭，笑得眼鏡都歪了。
“這小子，”他對旁邊的教導主任說，“嘴皮子比腦子還厲害。”
“校長，他腦子也不差。”教導主任笑著說。
劉校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看著台上那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也是。”他說。
表彰大會結束後，陳崢被一群人圍住了。
同學們七嘴八舌地問：“你是怎麼考的？”“數學怎麼學？”“能不能教教我？”他一個個地回答，不急不躁，臉上始終掛著笑。
王建國擠進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行啊小崢！全省第三！請客！必須請客！”
“請！食堂小炒，一人一份炒肉片。”陳崢笑著說。
“兩份！”馬明亮舉手。
“兩份就兩份。”
“我要三份！”孫浩在旁邊起鬨。
“你吃得完嗎？”
“吃不完打包。”
笑聲中，陳崢注意到一個人站在人群外麵。是王鑫。他靠著操場邊的楊樹，手裡攥著一個布包，沒有擠進來。看到陳崢看過來，他猶豫了一下，走過來。
“小崢，”他把布包遞過來，“給你。我娘醃的鹹菜，你嘗嘗。”
陳崢接過來，布包沉甸甸的。他開啟一看，是一罐醃蘿蔔乾，切得細細的，拌了辣椒麪和花椒，聞著就香。
“王鑫哥，謝謝你。”
“謝啥。”王鑫搓了搓手，“你幫了我那麼多，我啥也沒給你。”
陳崢把罐子抱在懷裡。“這個就夠了。我最愛吃鹹菜。”
王鑫笑了，露出有些發黃的牙齒。他的眼睛還是紅紅的，但這次不是因為沒睡好，是因為高興。
晚上，陳崢躺在宿舍的床上，把那個大紅信封從枕頭底下摸出來，又看了一遍。五十塊錢，嶄新的，票子硬邦邦的，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把錢放回去，又摸出那本筆記本。翻開扉頁，上麵用毛筆寫著幾行字：“獎給陳小崢同學，榮獲全省數學競賽第三名。縣第一中學。1984年春。”字是劉校長親自寫的，楷書，一筆一畫，工工整整。
他看了一會兒，把筆記本合上，塞回枕頭底下。
“小崢，”上鋪的王建國探下頭來，“你說你全省第三，那第一第二是誰？”
“不知道。沒打聽。”
“你不想知道？”
“不想。第三就夠了。”
“為啥？你不想拿第一？”
陳崢想了想。“想。但不是現在。”
“為啥不是現在？”
“太招搖了。”陳崢說，“一個十一歲的農村娃拿全省第一，記者要來採訪，報紙要來報道，縣裡要來表揚，走到哪兒都有人指指點點。我還怎麼上學？怎麼做生意？怎麼攢錢去深圳？”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你想得真多。”
“不想不行啊。”陳崢笑了笑。
“那你什麼時候拿第一？”
“等我不怕招搖的時候。”
“什麼時候是那個時候？”
“等我到了深圳。”陳崢說，“等我到了深圳，我要拿全國第一。”
王建國沒有說話。他把頭縮回去，躺在上鋪，盯著天花闆。
“小崢，”過了好一會兒，他悶悶地說，“你一定能去深圳。”
“我知道。”
“你一定能拿全國第一。”
“我知道。”
“你能不能別這麼臭屁？”
陳崢笑了。“不能。睡了，建國兄。”
“睡了睡了。”
宿舍裡安靜下來。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塊銀白色的光斑。陳崢閉上眼睛，腦子裡想著那罐鹹菜，想著王鑫紅紅的眼睛，想著劉校長歪了的眼鏡，想著父親在深圳的櫃檯後麵翻賬本的樣子。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張成績單，在黑暗中看了看。雖然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上麵寫了什麼。全省第三。95分。
這個成績，夠用了。不招搖，但足夠讓所有人知道——那個從石門坳走出來的農村娃，不比任何人差。
他把成績單摺好，放回枕頭底下。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嗚嗚的，像在召喚什麼。
陳崢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明年，他要參加全國競賽。後年，他要跳級。大後年，他要考大學。
然後，去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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