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深秋,縣一中的宿舍樓裡,熄燈鈴已經響過很久了。
八個人一間宿舍,上下鋪,擠得滿滿當當。被子是學校發的,藍底白條,棉花套子有些年頭了,硬邦邦的,蓋在身上像壓了一層殼。枕頭底下塞著課本、作業本、從家帶來的鹹菜疙瘩,還有偷偷摸摸藏著的連環畫。
陳崢睡在下鋪,靠窗的位置。上鋪是王建國,對麵下鋪是馬明亮,上鋪是孫浩。王鑫睡在門口的上鋪,他個子最大,睡上鋪爬梯子最費勁,但他說睡上鋪清凈,沒人打擾。
熄燈之後,宿舍裡並不安靜。
這是規矩——熄燈鈴響是老師查房的訊號,等老師的腳步聲過去了,纔是真正的“夜生活”開始。有人打著手電筒看連環畫,有人趴在床上寫日記,有人從枕頭底下摸出從家帶的紅薯幹、炒黃豆,咯嘣咯嘣地嚼。但最熱鬧的,永遠是聊天。
“陳小崢!”王建國從上鋪探下頭來,腦袋倒懸著,像隻蝙蝠,“你說,長大了幹啥最賺錢?”
這個“最”字把問題從“幹啥賺錢”升級到了“幹啥最賺錢”,宿舍裡一下子安靜了,都在等陳崢的回答。
陳崢想了想,說:“做生意。”
“做啥生意?”馬明亮翻了個身,臉朝著他。
“看準風口就行。”
“啥叫風口?”王建國的腦袋還倒懸著,臉都漲紅了。
“風口就是……時代的大趨勢。”陳崢琢磨著怎麼用他們能聽懂的話解釋,“就像颳風的時候,你站在風口上,風能把你吹起來。”
“吹起來?那不摔死了?”王鑫悶聲悶氣地說。
“不是真的吹起來,是比喻。”陳崢笑了,“就是說,你趕上了好時候,哪怕能力一般,也能成功。就像站在風口的豬——”
“豬?!”幾個人同時叫起來。
“豬都能飛起來。”陳崢說完就後悔了——這個比喻在八十年代的農村,實在不太好解釋。
“豬會飛?你騙人吧!”王建國在上鋪笑得直晃,鐵架床咯吱咯吱響。
“不是真的豬,是比喻!”陳崢也笑了,“就是說,趕上了好時候,最笨的人都能發財。”
“那現在的風口是啥?”馬明亮問。
“改革開放。深圳特區。下海經商。”
“下海?下海打魚?”王鑫更糊塗了。
“不是打魚的下海。下海的意思是……從原來的單位出來,自己幹。做生意。”陳崢說得口乾舌燥,“算了,你們就記住一句話——現在這個時代,到處都是機會。隻要你敢闖,就能發財。”
“你咋啥都知道?”孫浩從對麵的上鋪探出頭來,語氣裡帶著不服氣,但也有幾分好奇。
“聽收音機學的。”陳崢麵不改色。
“你那個收音機真厲害,啥都有。”
“那是,花了我好多錢買的。”
“你家很有錢嗎?”馬明亮問,聲音裡有點羨慕。
“還行吧。我爸在深圳做生意,掙了點錢。”
“你真幸福,你爸還能做生意。”王鑫的聲音從門口的上鋪傳來,悶悶的,“我爸種地,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個錢。我媽身體還不好,吃藥的錢都不夠。”
宿舍裡安靜了下來。
陳崢躺在黑暗中,聽著王鑫的話,心裡堵得慌。他知道這種感覺。兩年前,他也是這樣的。看著別人家的父親能掙錢,能給孩子買好東西,而自己的父親隻能在土裡刨食,一年忙到頭,連件新衣服都捨不得買。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爸在深圳,一個月掙的錢夠村裡人掙好幾年的。他能坐在縣城中學的宿舍裡,蓋著學校發的被子,吃著食堂的飯菜。而王鑫的父親,還在土裡刨食。
“睡吧,”陳崢說,“明天還要上課。”
“再聊一會兒嘛。”馬明亮說。
“不行,睡眠不足影響智商。你們本來就不聰明,再熬夜就更笨了。”
“陳小崢你是不是找打?!”王建國在上鋪晃了一下床,整個架子都跟著搖。
“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陳崢把被子蒙過頭頂,“睡了睡了!”
笑聲在宿舍裡回蕩,鐵架床咯吱咯吱地響了一陣,慢慢安靜下來。
但陳崢沒有睡著。
他聽著上鋪王建國的鼾聲、對麵馬明亮的磨牙聲、門口王鑫翻身的動靜,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王鑫說的那句話,像根刺,紮在他心裡。
“你真幸福,你爸還能做生意。”
幸福嗎?也許吧。但他知道,這份幸福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父親在深圳的工地上,一天一天搬磚搬出來的;是在闆車後麵,一瓶一瓶汽水賣出來的;是在蛇口的荒地裡,一塊地一塊地租出來的。
而他自己的幸福,是他用每一次考試、每一個計劃、每一分錢攢出來的。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了一些。枕頭底下壓著父親最近的一封信,信紙有些皺了,邊角捲起來。他伸手摸了摸,信紙沙沙響。
爸,你在深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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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崢是被王建國的腳臭熏醒的。
上鋪的襪子搭在床欄杆上,味道直衝鼻子。他閉著眼睛把被子拉過頭頂,又賴了五分鐘,直到起床鈴響了才爬起來。
“建國兄,”他揉著眼睛說,“你的襪子該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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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臭啊。”王建國把鼻子湊到襪子跟前聞了聞,“還行。”
“你鼻子有問題。”
“你纔有問題。”
兩個人拌著嘴去水房洗臉。自來水冰涼冰涼的,激得人一激靈,但洗完之後整個人都精神了。陳崢把毛巾擰乾,搭在肩膀上,回宿舍拿課本。
王鑫已經起來了。他永遠是宿舍裡起得最早的那個,等別人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地掃乾淨了,連床底下的灰都掏過了。此刻他正坐在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麪包著幾個黑乎乎的窩窩頭。
“王鑫哥,你怎麼又吃這個?”陳崢走過去。
“省點錢。”王鑫頭也沒擡,“我媽身體不好,藥費貴。”
陳崢看著他手裡的窩窩頭。雜糧麵的,黑不溜秋,硬得像石頭。食堂的普通檔已經降到兩毛五了,但對王鑫來說,兩毛五也是一筆錢。他能省就省,有時候一天隻吃兩頓,有時候一頓就是一個窩窩頭就著開水。
“王鑫哥,”陳崢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食堂的飯票,“今天我請你吃早飯。”
“不用。”王鑫把窩窩頭往懷裡縮了縮,“我有吃的。”
“你那個窩窩頭留著中午吃。早飯去吃食堂的稀飯饅頭,熱乎的。”
王鑫擡起頭,看著陳崢。他的眼睛很大,但總是紅紅的,像是沒睡好,又像是忍著什麼。
“你為啥對我這麼好?”他問。
“不是對你好。”陳崢把飯票塞進他手裡,“是校長說了,食堂的利潤要拿出來幫貧困生。這是學校的規定,不是我個人的。”
這是實話。食堂每個月從利潤裡拿出一部分,給貧困生提供免費的稀飯和饅頭。王鑫是名單上的第一個。但他不好意思去領,總覺得那是施捨。
“去吧。”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吃了熱的,上課纔有精神。”
王鑫攥著那張飯票,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了出去。
馬明亮湊過來,小聲說:“王鑫哥家是真窮。他爸去年摔斷了腿,幹不了重活。他媽又有病。他下麵還有兩個妹妹。他每個月的夥食費都是借的。”
陳崢沒有說話。他把課本塞進書包裡,背上,往教室走。
走廊裡陽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食堂的方向飄來稀飯和饅頭的香味,混著油條的焦脆味兒。
“小崢,”馬明亮追上來,“你說,你以後做生意賺了大錢,會幹啥?”
陳崢想了想。“先把學校的食堂再搞好一點。現在的免費餐隻有稀飯饅頭,以後可以加雞蛋、加豆漿。”
“還有呢?”
“給王鑫哥他媽治病。給他爸找點輕省的活幹。”
“還有呢?”
“給學校蓋個新食堂。現在的食堂太破了,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還有呢?”
“給咱們宿舍裝暖氣。冬天太冷了。”
馬明亮笑了。“你連暖氣都想好了?”
“想好了。”陳崢說,“不止暖氣。還有圖書館、實驗室、操場。都要新的。”
兩個人走進教室,在座位上坐下來。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課桌上,照在陳崢攤開的課本上。窗外的操場上,有人在跑步,腳步聲咚咚咚的,像心跳。
陳崢翻開課本,看了一眼第一課的課文。他早就預習過了,內容很簡單,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小崢,”馬明亮在旁邊小聲說,“你說的話,我都記住了。”
“什麼話?”
“站在風口上,豬都能飛起來。”
陳崢忍不住笑了。“你記住這個幹嘛?”
“我要當那頭豬。”馬明亮一本正經地說,“我要飛起來。”
陳崢看著他,突然覺得這個比他大一歲的男孩,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聰明的那種光,是樸素的、實在的、像土裡冒出來的芽一樣的那種光。
“行。”陳崢說,“我帶你飛。”
上課鈴響了。方老師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遝卷子。她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全班,在陳崢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點了點頭。
“今天小測驗。”她把卷子分成幾疊,讓前排的同學往後傳,“時間一節課,不許交頭接耳。”
陳崢接過卷子,看了一眼。初二的內容,對他來說不難。但他沒有急著做,而是先把整張卷子看了一遍,在心裡把每道題的思路過了一下,然後才開始動筆。
陽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風吹進來,翻動了課本的頁角。他寫得很快,字跡工工整整,每一道題都寫得很清楚。作文寫到最後一段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後寫了一句他想了很久的話:
“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每個人都是河中的一滴水。但如果你站在正確的位置,一滴水也能掀起巨浪。”
寫完之後,他把卷子翻過來扣在桌上,看了看窗外。
操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隻麻雀在跳來跳去。遠處的教學樓頂上,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更遠處是縣城的天際線,灰濛濛的,有幾根煙囪在冒煙。
陳崢知道,在這個縣城的更南邊,有一片熱土正在沸騰。那裡有他的父親,有老周,有李國強,有無數和他父親一樣從農村走出來的人。他們在工地上搬磚,在闆車後麵賣汽水,在蛇口的荒地裡等著地價暴漲。
他們每個人都在找自己的風口。
而他,也在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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