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深圳,像是被人踩了一腳油門。
春節剛過,工地上就熱鬧起來了。打樁機咚咚咚地砸,推土機轟隆隆地跑,塔吊在高空轉來轉去,鋼筋和水泥像不要錢一樣往地裡灌。從全國各地湧來的工人,背著鋪蓋卷,拎著蛇皮袋,擠滿了火車站和長途汽車站。羅湖、上步、蛇口,到處是工地,到處是人,到處是機會。
陳大勇的生意,也跟著這陣風,呼呼地往上竄。
那輛改裝過的闆車早就不夠用了。去年暑假兒子來深圳的時候,幫他把賬目理清楚,又教了他分檔次賣盒飯的法子,生意一下子就上了一個台階。年底的時候,他已經有了三輛闆車、六個人,一個月能掙一千多塊。
今年開春,他在羅湖區的一條小街上租了一個門麵。
門麵不大,二十來平方米,前麵是櫃檯,後麵是倉庫。門口掛著一塊招牌,紅底黃字,寫著“大勇商店”四個字。字是請街口的油漆匠寫的,歪歪扭扭的,但勝在醒目。
商店裡賣的東西比以前多了。汽水、香煙、日用品,這些是老本行。新加了餅乾、糖果、電池、肥皂、毛巾、針線、紐扣——工地上用得著的,他都進。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的,雖然東西不算高檔,但勝在齊全,價格也比供銷社便宜一截。
工人們下工後,三三兩兩地來逛。買包煙,買瓶汽水,買塊肥皂,順便跟陳大勇聊幾句。陳大勇話不多,但臉上總掛著笑,人家買不買東西他都不催,遞根煙,倒杯水,聊幾句家常。工人們覺得這人實在,願意來他這兒買東西。
老周帶來了幾個轉業戰友。都是他在部隊時的老部下,複員後沒找到合適的工作,聽說深圳有機會,就跟著來了。陳大勇來者不拒,安排他們在店裡幫忙,有的看櫃檯,有的跑進貨,有的管倉庫。老周負責跑路子、找門路,他門路多,腦子活,是陳大勇最得力的幫手。
李國強也從兼職變成了全職。這小子是本地人,家在羅湖的村子裡,對這片地界瞭如指掌。哪個工地要開工了,哪個包工頭好說話,哪個批發市場的貨便宜,他門兒清。陳大勇給他開了一份工資,外加一成的利潤分紅。李國強幹得比誰都賣力。
到了秋天,大勇商店一個月能掙兩千多塊了。
兩千多塊!這在1983年,是一個天文數字。一個公辦教師一個月才掙五六十塊,一個工人在工廠上班一個月才掙七八十塊。陳大勇一個月掙的錢,頂他們好幾年。
但他沒有飄。
他始終記得兒子說過的話:“賺錢了別亂花,攢著當本錢。”
他把大部分利潤都攢了下來,存在銀行裡。店裡的賬本,他每天都記,一筆一筆,清清楚楚。進貨、出貨、收入、支出,每天對一次,月底匯總。這個習慣是兒子教的,他從來沒有斷過。
那天晚上,他坐在櫃檯後麵,翻著賬本,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註冊公司。
他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怎麼冒出來的。可能是聽老周說的,說深圳現在有政策,個體戶可以升級成公司;可能是看到街上的招牌越來越多,“貿易公司”“實業公司”“開發公司”,一個個名頭響噹噹的;也可能是兒子信裡說過的一句話:“做生意要往大了想,別把自己框死了。”
他拿起筆,給兒子寫了一封信。
“小崢,爸的生意越來越好了。這個月掙了兩千三百塊。店裡現在有五個人幫忙,老周帶了幾個戰友來,李國強也全職幹了。爸想註冊一個公司,你覺得行不行?”
信寄出去後,他開始等。
十天。每次等兒子的回信,他都覺得這十天特別長。他想象著兒子在縣城中學的宿舍裡,打著手電筒,趴在床上給他寫回信的樣子。那娃一定先把信讀三遍,然後想很久,才下筆。就像他做生意一樣,不急不躁,想清楚了再幹。
十天後,回信來了。
陳大勇從郵遞員手裡接過信的時候,手有點抖。他拆開信封,裡麵有兩張紙。第一張是正式的,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畫都很認真。第二張是追寫的,字跡潦草一些,像是想到了什麼急著加上去的。
他先看第一張。
“爸,註冊公司這個想法非常好。現在深圳的個體戶很多,但正規公司少。註冊公司有幾個好處:第一,合法化經營,不會被當成投機倒把;第二,可以拿銀行貸款;第三,以後接大專案有資質。公司名字就叫‘大勇商貿公司’吧。法人代表是你,我在幕後。”
陳大勇看完,哭笑不得。
他兒子才十一歲,說話口氣比他爺爺還老成。“法人代表”“資質”“幕後”——這些詞,他連聽都沒聽過。
他又看第二張。
“爸,還有一件事。我聽說蛇口工業區那邊政策更靈活,機會更多。你讓老周去那邊摸摸情況。另外,開始留意房地產的訊息——不是讓你現在買房,是讓你關注政策變化。深圳的地價以後會暴漲。”
陳大勇把兩張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蛇口工業區他知道,在深圳西邊,招商局開發的,政策確實比羅湖這邊靈活。老周跟他提過,說那邊機會多,但陳大勇一直沒去,覺得羅湖這邊的生意剛起來,顧不上。
房地產他也知道。深圳現在到處在蓋樓,地價一年比一年高。但他一個賣汽水香煙的,哪懂什麼房地產?
他想了想,決定照兒子說的做。
這娃從八歲起,說的每一件事都對了。去深圳,對了。做生意,對了。分檔次賣盒飯,對了。記賬,對了。現在他說註冊公司、關注房地產,那一定也是對的。
他拿起筆,給兒子回了一封簡訊:
“小崢,信收到了。你說的爸都記住了。公司的事,爸去辦。蛇口的事,爸讓老周去摸情況。房地產的事,爸留意著。你在學校好好念書,別操心家裡的事。爸這邊你不用擔心。”
信寄出去後,他開始跑註冊公司的事。
事情比他想象的複雜。要填表,要蓋章,要跑工商局、稅務局、公安局。他一個小學畢業的農民,字都認不全,那些表格看得他頭大。但老周幫了大忙。老周在部隊當過幹部,跟政府部門打過交道,門路熟。他帶著陳大勇,一個部門一個部門地跑,一張表一張表地填。
一個月後,“大勇商貿公司”正式註冊成立。
執照掛在商店的牆上,裱了一個鏡框,擦得鋥亮。陳大勇站在執照前麵,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是他,名字也是他的。但他覺得,這家公司有一半是兒子的。
他給兒子寫了一封信,把執照的編號抄在上麵,還畫了一個簡圖,畫了執照掛在牆上的樣子。
“小崢,公司註冊好了。執照掛在牆上,正對著門口,進來就能看到。”
他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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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這輩子沒想過自己能開公司。謝謝你,小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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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老周去了蛇口。
他騎著一輛自行車,沿著深圳灣的土路,騎了大半天,到了蛇口工業區。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自行車上全是泥。
“大勇,”他一進門就說,“那邊跟這邊不一樣。”
“咋不一樣?”
“政策不一樣。那邊是招商局管的,可以直接跟香港人做生意。進口的東西免稅,出口的東西也不卡。我打聽了一下,那邊好多工廠是香港人開的,需要各種原材料、零部件、生活用品。咱們要是能拿下幾個廠的供貨合同,生意能翻幾番。”
陳大勇想了想。“需要啥條件?”
“要有公司資質,要有穩定的貨源,要能送貨上門。這些咱們都有。”老周的眼睛亮亮的,“大勇,這是個機會。”
陳大勇點了點頭。“行。你去跑。需要多少錢,跟我說。”
“還有,”老周壓低聲音,“我在蛇口看到一塊地,靠海,位置不錯。現在還不值錢,但我聽人說,過幾年那邊要搞開發,地價能漲好幾倍。”
陳大勇想起了兒子信裡的話——“開始留意房地產的訊息,深圳的地價以後會暴漲。”
“那塊地多少錢?”他問。
“不貴。幾百塊一畝。”
“能買嗎?”
“現在政策還不清楚,地能不能買賣,得問清楚。但可以先租,簽長租合同。租個幾十年,等政策放開了,就是你的。”
陳大勇沉默了一會兒。“你再去打聽打聽,問清楚了再說。”
“行。”
老周走了之後,陳大勇坐在櫃檯後麵,給兒子寫信。他把老周打聽到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寫了進去。寫到那塊地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寫了。
“小崢,老周說蛇口有塊地,靠海,幾百塊一畝。現在還不能買賣,但可以先租。你覺得要不要租?”
信寄出去後,他又開始等。
十天後,回信來了。這次隻有一張紙,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匆忙忙寫的。
“爸,租!能租多久租多久!價錢貴一點也沒關係。那塊地,以後會值大錢。”
陳大勇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老周:“那塊地,去談。能租多久租多久,價錢好商量。”
老周愣了一下。“你確定了?”
“確定了。”陳大勇說,“我兒子說的。”
老周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行。我去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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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的冬天,陳大勇做了三件事。
第一,註冊了“大勇商貿公司”。執照掛在牆上,正對著門口,進來就能看到。
第二,在蛇口工業區拿下了兩家工廠的供貨合同。一家要日用品,一家要食材。雖然剛開始量不大,但老周說,隻要做得好,以後會越來越大。
第三,在蛇口靠海的地方,租了一塊荒地。五十年租期,每畝每年兩百塊,租了十畝。簽約那天,錢大有——不是縣城食堂那個,是另一個同名同姓的本地人——看著那塊雜草比人高的荒地,搖了搖頭。
“陳老闆,你租這塊地幹啥?啥都種不了。”
陳大勇笑了笑。“等著。”
“等啥?”
“等它變值錢。”
錢大有不理解,但錢到手了,他也不多問。
陳大勇站在那塊荒地前麵,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泥土的腥氣。遠處是工地,打樁機咚咚咚地響。更遠處是海,灰濛濛的,看不到邊。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那是兒子寫給他的信,紙已經有些皺了,邊角都捲起來了。
“爸,深圳的地價以後會暴漲。”
他把信摺好,放回口袋。
“小崢,”他在心裡說,“你說得對。”
風吹過來,荒草沙沙地響,像在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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