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秋天,陳崢背著帆布包,站在縣城第一中學的門口。
帆布包還是母親留下的那個,已經洗得發白,補丁摞補丁。奶奶把帶子改短了一些,又在內層縫了一塊布,把那個磨破的洞遮住了。包裡麵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套課本、英語教材和磁帶,還有那台三洋錄音機。
縣城和村裡完全不一樣。
有樓房——三層的、四層的,最高的那棟郵電局大樓有五層,頂上豎著一根旗杆,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有柏油馬路,黑黝黝的,上麵畫著白色的線,自行車在上麵騎過,發出沙沙的聲音。有電影院,門口貼著《少林寺》的海報,李連傑紮著馬步,拳頭攥得緊緊的。有電燈,不是煤油燈,是那種一拉繩就亮的、白晃晃的電燈。還有自來水,擰開水龍頭,水就嘩嘩地流出來,不用去井裡打,不用挑著扁擔顫顫巍巍地走三裡路。
最讓陳崢覺得不可思議的,是廁所。
廁所在樓裡麵。白色的瓷磚,乾淨的水泥地,一拉繩就沖水,嘩啦一聲,什麼都沖走了。不用蹲在露天的茅坑上,不用忍受蒼蠅嗡嗡地圍著屁股轉,不用冬天凍得屁股發僵。
他站在廁所裡,拉了三次繩,看著水嘩嘩地衝下來,笑了。
“你笑啥?”旁邊一個男生奇怪地看著他。
“沒啥。第一次用沖水廁所,新鮮。”
男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上那個補丁摞補丁的帆布包上,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
陳崢不在乎。他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走出廁所,去找宿舍。
寄宿部在教學樓後麵的一棟老樓裡,灰色的磚牆,木頭的窗戶,油漆剝落了大半。宿舍在二樓,一間不大的房間,八張上下鋪,擠得滿滿當當。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臉盆和牙缸擺在床底下,排成一條線。
陳崢被分在下鋪。靠窗的位置,光線最好。他把帆布包塞進枕頭底下,坐在床沿上,兩隻腳懸在半空,晃蕩著。
上鋪的男生探下頭來。十七八歲的樣子,方臉,濃眉,嘴唇厚厚的,穿著一件藍色的運動服,領口上印著“縣一中”三個字。
“你就是那個全縣統考第一的怪胎?”
陳崢擡起頭,笑嘻嘻地說:“怪胎不敢當,第一是真的。”
男生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你咋說話這麼欠揍呢?”
“我這是自信,不是欠揍。你叫什麼?”
“王建國。”
“建國兄,你好。以後多多關照。”
王建國被“建國兄”這個稱呼叫得一愣一愣的。他從上鋪跳下來,站在陳崢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多大?”
“十一。”
“十一?”王建國的眼睛瞪大了,“我十六。你比我小五歲。你上初一?”
“嗯。”
“十一歲上初一……你是跳級上來的?”
“跳了幾級。”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來。“行。建國兄就建國兄吧。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陳崢伸出手,跟他握了握。王建國的手很大,掌心粗糙,指節粗糲——那是一雙幹過農活的手。
“你是哪個鄉鎮的?”陳崢問。
“王家壩的。你呢?”
“石門坳的。”
“石門坳?”王建國皺了皺眉,“那是山裡吧?路都不通。”
“嗯。走路到縣城要一天。”
王建國看著他的目光變了。不是同情,是一種“我懂”的東西。他也是從農村來的,他知道從山裡走到縣城意味著什麼。
“不容易。”他說。
“還行。”陳崢笑了笑,“走習慣了就不覺得遠了。”
宿舍裡八個人,來自全縣各個鄉鎮。
年齡最大的叫王鑫,比王建國還大幾個月,十六歲,已經是第三次考初中了——前兩次都沒考上,這次終於考上了。他是宿舍裡個子最高的,也是最沉默的,一整天說不了三句話,但幹活最勤快,每天早上第一個起床,把宿舍的地掃得乾乾淨淨。
年齡第二大的叫孫浩,十五歲,從縣城邊上來的,家裡條件最好。他爸是供銷社的副主任,他穿的衣服是宿舍裡最新的,書包是軍綠色的帆布包,不是補過的。他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縣城人特有的優越感,看人的時候眼睛微微往上翻。
“你就是那個石門坳來的?”他靠在床頭,上下打量著陳崢,“聽說你考了全縣第一?”
“嗯。”
“語文98,數學100,英語91?”
“嗯。”
孫浩哼了一聲。“初中的英語可不像小學那麼簡單。你別以為考了個全縣第一就能在初中混下去。”
陳崢笑了笑。“謝謝提醒。我會努力的。”
孫浩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愣了一下,沒有再說話。
還有一個叫馬明亮的,十二歲,比陳崢大一歲,是從隔壁鎮子上來的。他性格開朗,話多,一進宿舍就跟每個人都聊了一遍。他聽說陳崢考了全縣第一,湊過來,眼睛亮亮的。
“你真的考了全縣第一?”
“真的。”
“那你英語怎麼學的?我們鎮上的小學沒有英語課,我連二十六個字母都認不全。”
“自己學的。聽錄音機,看教材。”
“錄音機?”馬明亮的眼睛更亮了,“你有錄音機?”
“有。我爸從深圳給我寄的。”
“深圳!”馬明亮差點跳起來,“你爸在深圳?”
“嗯。在那邊做生意。”
“做什麼生意?”
“賣東西。汽水、香煙、盒飯。”
馬明亮看著他,目光裡全是羨慕。“你爸真厲害。”
陳崢沒有接話。他從床底下拉出帆布包,從裡麵掏出那台三洋錄音機,放在枕頭上。
“你要是想學英語,我可以教你。”
“真的?”馬明亮的聲音都變了,“你真的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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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但有個條件。”
“啥條件?”
“你別叫我怪胎。”
馬明亮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行!不叫怪胎!叫你陳老師!”
“陳老師不敢當。叫小崢就行。”
“小崢哥!”馬明亮立刻改口,“你比我小一歲呢,叫你哥?”
“那就叫小崢。”
“行!小崢!”
第一堂課是英語。
英語老師姓方,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紮著馬尾辮,穿著白色的襯衫,說話的時候嘴角帶著笑。她是縣城人,普通話比村裡的老師標準得多,但說英語的時候,還是帶著濃重的縣城口音。
“Good morning, class.”
“Good morning, teacher.”
方老師滿意地點了點頭,翻開課本。“今天我們先學第一課。跟我讀:What’s your name?”
全班跟讀:“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Li Lei.”
“My name is Li Lei.”
方老師一個一個地檢查發音。走到陳崢麵前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叫什麼?”
“陳小崢。”
“你讀一下。”
“What’s your name? My name is Chen Xiaozheng.”
方老師愣了一下。他的發音比她標準。不是那種“中國式英語”的標準,是那種接近磁帶裡的、帶著連讀和弱讀的、自然的標準。
“你……以前學過英語?”
“學過一點。自己學的。”
“怎麼學的?”
“聽錄音機,看教材。”
方老師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很好。繼續保持。”
她轉身走回講台,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陳崢一眼。那個眼神裡有驚訝,有好奇,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發現了一塊璞玉,不知道該怎麼雕。
下課後,方老師把陳崢叫到辦公室。
“你跟我說實話,你的英語到底什麼水平?”
陳崢想了想。“初中課本的內容,我應該都沒問題。”
方老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卷子,遞給他。“這是初二的期中考試卷。你做一個小時。”
陳崢接過來,看了看。卷子不難,閱讀理解、完形填空、語法選擇、作文,都是他前世初中就學過的內容。他用四十分鐘做完了,把卷子遞迴去。
方老師批完,手在抖。
“九十五分。”她擡起頭,“初二的學生平均分才六十多。”
“我知道。”陳崢說。
方老師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以後不用上我的課了。”
“啊?”
“你去圖書館自己學吧。英語課你來不來都行,期末考試你直接來考就行。平時成績我給你滿分。”
“方老師,這……”
“別這那的了。”方老師擺了擺手,“我的課對你來說太簡單了,你坐在這裡是浪費時間。你去看點難的,學點深的。別浪費了你的腦子。”
陳崢看著她,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謝謝方老師。”
“別謝我。”方老師低下頭,繼續批作業,“以後你有不懂的,來問我。我雖然教初中,但高中的內容我也學過一點。”
“好。”
陳崢轉身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走廊盡頭,馬明亮靠在牆上等他。
“怎麼樣?方老師說你啥了?”
“她說我不用上她的課了。”
“啥?”馬明亮的眼睛瞪得溜圓,“為啥?”
“她說我的英語水平太高了,上她的課浪費時間。”
馬明亮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拍大腿。“小崢,你一定要教我!我英語啥都不會!”
“行。”陳崢笑了,“今天晚上就開始。”
那天晚上,宿舍熄燈後,陳崢趴在被窩裡,打著手電筒,給父親寫信。
“爸,我到縣城了。學校很好,有樓房,有電燈,有自來水,廁所都在樓裡麵。宿舍八個人,都挺好的。方老師說我的英語水平太高了,不用上她的課,讓我自己學。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好好唸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
“爸,你在深圳也要注意身體。別太累了。錢掙不完的,身體最重要。過年我回去看你。”
他把信摺好,塞進枕頭底下。
上鋪傳來王建國的鼾聲,一聲接一聲,像拉風箱。對麵下鋪的馬明亮在說夢話,嘰裡咕嚕的,聽不清說什麼。窗外有蟲子在叫,細聲細氣的,像在唱歌。
陳崢閉上眼睛,嘴角翹了起來。
十一歲。縣城。初中。
這隻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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