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秋天,陳崢回到了學校。
從深圳回來之後,他像是換了一個人。不是說性格變了——他還是那個笑嘻嘻的、說話沒正形的十歲娃——而是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李德厚說不上來那是什麼,但他注意到了。這個娃看黑闆的時候,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
“李老師,”陳崢站在辦公室門口,“我想上六年級。”
李德厚正在批作業,紅筆停在半空。“你剛上四年級,跳五年級還不夠,直接跳六年級?”
“五年級的課我自己學過了。”陳崢從書包裡掏出一本作業本,遞過去,“這是我自己做的五年級期末卷子。您看看。”
李德厚接過來,翻開。數學,滿分。他翻到下一張,語文,98分。字跡工工整整,作文寫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五年級學生都好。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操場上,幾個孩子在跑,笑聲傳過來,脆生生的。
“你什麼時候學的?”
“暑假在深圳學的。那邊有教材,我爸給我買的。”
這個理由,李德厚將信將疑。但他沒有追問。他見過這個娃做四年級的奧數題,見過他跟著錄音機學英語,見過他在課堂上走神被叫起來卻對答如流。他知道,這個娃的腦子,不是他能用常理衡量的。
“行。”他把作業本放下,“你上六年級。”
就這樣,陳崢成了村小建校以來第一個從四年級直接跳到六年級的學生。訊息傳開的時候,村裡人都議論紛紛。有人說這娃是天才,有人說李德厚偏心,還有人說陳崢在深圳學了什麼邪門歪道。陳德厚聽到這些話,沒有說什麼。他蹲在院子裡編竹筐,篾條在手裡翻飛,編出來的紋路比平時都密。
倒是趙小龍反應最大。
“你上六年級了?那我怎麼辦?”他站在教室門口,堵著陳崢,臉上全是不滿。
“你好好上你的四年級。”陳崢拍了拍他的肩膀,“作業我還是會幫你檢查的。補課的事,我讓李老師幫你安排。”
趙小龍的臉垮了。“沒有你教我,我肯定又不及格。”
“不會的。你已經會了。隻是不自信。”
趙小龍沒有說話。他低著頭,腳在地上蹭來蹭去。過了好一會兒,他擡起頭。“那你上了六年級,是不是很快就要去縣城了?”
陳崢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趙小龍會問這個。
“不一定。小升初還早呢。”
“那你走了,誰管我?”
陳崢看著趙小龍。這個比他大三歲的“大哥”,此刻臉上的表情像個被丟掉的小孩。他想起父親走的那天,自己站在村口,看著父親的背影消失在霧裡。那種感覺,他懂。
“小龍哥,”他說,“我就算走了,也不會不管你的。我給你寫信。你有不會的題,寄給我,我教你。”
趙小龍沉默了一會兒,伸出手來。“拉鉤。”
陳崢笑了,伸出手,跟他勾在一起。“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趙小龍咧開嘴,露出兩顆虎牙。“一百年。”
更大的事,在冬天。
1982年12月,縣裡組織了一次全縣小學生統一考試。六年級以上參加,全縣幾十個鄉鎮、上百所小學、幾千名學生一起考。這是陳崢第一次“出圈”。
考試那天,天還沒亮他就起床了。奶奶給他煮了兩個雞蛋,烙了一張餅,用布包好塞進書包裡。陳德厚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
“穿上。冷。”
“爺爺,我不冷。”
“穿上。”陳德厚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崢接過來,套在外麵。衣服太大了,袖子長出一截,下擺蓋過了膝蓋,像件袍子。但他沒有脫。他跟著李德厚,走了四十裡山路,趕到縣城。
考場設在縣城第一中學的教室裡。水泥地,白牆,玻璃窗,還有電燈——這些東西在村裡是見不到的。陳崢坐在座位上,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等著髮捲子。
語文考了一個半小時,數學考了一個小時。陳崢每科都用了一半的時間就做完了,但他沒有提前交卷。他坐在座位上,把卷子檢查了三遍,確認沒有“故意”做錯的題——這一次,他決定不再藏了。
成績出來的時候,是臘月。
郵遞員老趙騎著那輛綠色的自行車,一路按著鈴鐺衝進村子,嘴裡喊著:“陳小崢!陳小崢!全縣第一!”
他喊得太大聲,嗓子都劈了。
“啥?”他站起來。
“全縣第一!數學100分,全縣唯一一個滿分!語文98分,全縣第一!第二名才89分!”老趙從自行車上跳下來,把成績單遞過去。
陳德厚接過那張紙,手在抖。紙上印著紅色的公章,蓋著縣教育局的大印。他的眼睛花了,看不清上麵的小字,但“陳小崢”三個字,和那兩個數字,清清楚楚。
100。98。
他把紙貼在胸口,站了很久。
“老支書?”老趙叫他,“你沒事吧?”
陳德厚沒有說話。他轉過身,走進堂屋,坐在桌前。桌上擺著一壺酒,他倒了一杯,一口悶了。酒辣得他眯了眯眼睛,但嘴角翹了起來。
“這娃,”他輕聲說,“像他媽。”
說完,他又倒了一杯,悶了。“不,比他媽強。”
但真正讓全縣震動的,不是語文和數學。
是英語。
那一年,小學還沒有英語統考。但陳崢自己報了名——參加初中的英語考試。李德厚勸過他:“你一個小學六年級的,考初中的題,能行嗎?”陳崢說試試唄。李德厚拗不過他,幫他報了名。
成績出來:91分。全縣初中組第三名。
一個十歲的小學生,英語比全縣幾千個初中生都厲害,隻比兩個初三的學生低幾分。
訊息傳開的時候,整個縣城都炸了。
“不可能!”有人在教育局的辦公室裡拍桌子,“一個村小的學生,連英語老師都沒有,怎麼可能考91分?”
“卷子是他自己做的,我們監考的。”工作人員解釋。
“那他一定是提前知道答案!”
“初中的英語卷子,全縣統考,密封的,他怎麼提前知道?”
那個人不說話了。
但懷疑的聲音沒有消失。縣教育局的人專門組了一個調查組,坐了三個小時的拖拉機,又走了四十裡山路,來到了陳崢的村子。
調查組來了三個人。為首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姓孫,是縣教育局的教研室主任。他穿著一件灰色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站在村小的操場上,看著那三間土坯房,皺了皺眉頭。
“這就是陳小崢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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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李德厚站在旁邊,腰闆挺得很直,“這就是我們村小。”
孫主任沒有說話。他走進教室,看了看那些長條木闆搭的課桌、從家裡帶的凳子、糊著塑料布的窗戶。黑闆上還留著李德厚寫的算術題,粉筆字歪歪扭扭的。
“把陳小崢叫來。”他說。
陳崢被叫到辦公室的時候,正在幫趙小龍講一道數學題。他走進那間小土房,看到三個陌生人,心裡明白了七八分。
“你就是陳小崢?”孫主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十歲的娃,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子挽了好幾道。但那雙眼睛,亮得不像個農村孩子。
“是我。”
“你知道我們為什麼來嗎?”
“知道。你們不信我考了全縣第一。”
孫主任愣了一下。他沒想到一個十歲的娃會這麼直接。
“不是不信,”他推了推眼鏡,“是……核實。程式。”
“那您想怎麼核實?”
孫主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卷子,放在桌上。“這是初中的英語卷子,跟統考那份不一樣。你現在做,我們看著。”
陳崢看了一眼卷子,點了點頭。“行。”
他坐下來,拿起鉛筆。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三個調查組的人站在旁邊,盯著他的手,盯著他的筆,盯著他寫的每一個字母。
陳崢做得很慢。不是不會,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他不想讓人覺得他在“背答案”,他要把每一個步驟都寫清楚,讓這些人無話可說。
四十分鐘後,他把卷子遞過去。
孫主任接過來,開始批。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激動。
閱讀理解,全對。完形填空,全對。作文,語法全對,有幾個單詞拚寫錯了,但整體水平……他擡起頭,看著陳崢。
“你……這些,誰教你的?”
“自己學的。聽錄音機,看教材。”
“錄音機?教材?”孫主任看了看李德厚,“你們學校有錄音機?”
“沒有。”李德厚說,“他自己帶的。他爸從深圳給他買的。”
孫主任沉默了很久。他把卷子放下,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
“數學和語文也做一下。”他說。
陳崢又做了數學和語文的卷子。數學用了一個小時,全對。語文用了一個小時,扣了兩分——作文少寫了一段,不是不會寫,是手寫酸了。
調查組的三個人麵麵相覷。
孫主任站起來,走到門口,又走回來。他看著陳崢,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隻說了一句:“你是個好苗子。”
然後他轉向李德厚:“李老師,你們村小,出了個好學生。”
李德厚站在旁邊,腰闆挺得比平時都直。“不是好學生。”他說,“是天才。”
訊息傳到縣裡的時候,縣長都驚動了。
“一個村小的娃,數學全縣第一,英語比初中生還厲害?”縣長在辦公桌上拍了一下,“這是咱們縣的苗子!要好好培養!”
縣教育局特批:陳崢可以參加1983年的小升初考試,直接上初中。
李德厚拿到檔案的時候,手在抖。他把檔案遞給陳崢,陳崢接過來看了一眼,摺好,放進口袋裡。
“李老師,”他說,“謝謝您。”
“謝我啥?”李德厚擺了擺手,“是你自己有本事。”
“不是。”陳崢搖了搖頭,“要不是您幫我訂英語教材,幫我報名參加考試,我啥都不是。”
李德厚沉默了一會兒。他點了一根煙,吸了兩口,看著窗外的操場。操場上空蕩蕩的,孩子們已經放學了。
“我教了二十多年書,”他慢慢地說,“教過幾百個學生。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當老師是件有出息的事。”
陳崢沒有說話。
“以前我覺得,”李德厚繼續說,“當老師就是混口飯吃。一個月十八塊,加三十斤口糧,餓不死也富不了。現在我知道了,當老師最大的出息,不是掙多少錢,是教出什麼樣的學生。”
他把煙頭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來,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去吧。好好念。別給咱們村丟人。”
“不會的。”陳崢說,“李老師,我不會給任何人丟人。”
那天晚上,陳崢坐在堂屋裡,把縣教育局的檔案看了三遍。
陳德厚坐在對麵,手裡端著酒杯,沒有喝。
“爺爺,”陳崢把檔案摺好,“明年我就要去縣城上初中了。”
“嗯。”
“我會好好唸的。”
“嗯。”
“爺爺,你不高興?”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他把酒杯放下,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院子裡,照在那堆棕櫚葉上。
“高興。”他說,“高興得很。”
他的聲音很平,但陳崢聽出了裡麵的東西——不是高興,是一種說不清的、沉甸甸的東西。像是一個老人,看著孫子越走越遠,想拽又不敢拽,想說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爺爺,”陳崢站起來,“我給您倒杯酒。”
他拿起酒壺,給爺爺的杯子裡倒滿。
陳德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散的苞穀酒,辣得嗆嗓子。
“你爸要是知道了,”他說,“肯定比我還高興。”
陳崢笑了。“他肯定高興。他做夢都想讓我念好書。”
“嗯。”陳德厚又抿了一口,“你爸沒念過什麼書,他這輩子吃了沒文化的虧。你替他念出來,比什麼都強。”
陳崢沒有說話。他站在堂屋裡,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駝了的背。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山樑那邊,山村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知道,這潭死水下麵,已經起了波瀾。
他,就是那個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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