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春天，陳崢走進了四年級的教室。
他已經十歲了。從1980年秋天那個被母親拋棄的八歲孩子，到現在，一年半的時間過去了。他長高了一些，但和同齡人比起來還是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十一歲到十三歲的孩子中間，個頭依然是最小的那個。
四年級在村小最右邊那間土坯房裡，窗戶比二年級的大一些，但玻璃缺了好幾塊，糊著塑料布，風一吹就鼓起來，呼嗒呼嗒地響。教室裡有十四張課桌，歪歪扭扭地排成四排，坐著的都是比他大一兩歲的孩子，一個個虎頭虎腦的，個頭比他高出一大截。
陳崢站在門口，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就是母親離開時拎的那個，奶奶補了補，改小了給他用。書包帶子太長，在腰上繞了一圈才勉強掛住。
“這就是新來的？”坐在最後一排的一個大個子擡起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個大個子叫趙小龍。十三歲，留級兩次，個頭比班裡所有人都高，肩膀寬寬的，胳膊上已經有了些肌肉。他穿著一件大人的舊褂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條黑黝黝的胳膊。他是班裡的“土皇帝”——上課睡覺，下課搗蛋，誰不聽他的話就揍誰。之前的班主任拿他沒辦法，李德厚也管不住他，隻能由著他。
“你就是那個跳級的小屁孩？”趙小龍靠在椅背上，兩條腿伸到過道裡，擋住了路。
“對，就是我。”陳崢笑了笑，“你好，趙同學。”
“誰讓你叫我趙同學的？叫小龍哥！”
“好的，小龍哥。”陳崢從善如流，“小龍哥，你數學作業寫了嗎？”
趙小龍愣了一下。“……沒寫。咋了？”
“沒寫的話我幫你看看？有幾道題挺難的。”
“你幫我？你一個小屁孩能幫我？”趙小龍的眉毛挑了起來，語氣裡全是不屑，“你纔多大？四年級的題你會做？”
“試試唄。錯了又不收錢。”
趙小龍將信將疑地把作業本遞過去。陳崢接過來，翻了翻。作業不多，幾道兩位數乘除法和兩道應用題。他看了一眼，拿起桌上的鉛筆，在紙上刷刷刷地寫起來。
不到三分鐘，他把答案寫在一張紙上，遞迴去。
“抄吧。別全抄，改幾個地方，省得老師看出來。”
趙小龍接過紙，低頭看了看。答案寫得很清楚，每道題都有步驟，連應用題的算式都列好了。他擡起頭，看著陳崢的眼神變了——不是佩服，是困惑。這個小屁孩，怎麼比他這個留級兩次的人還厲害？
“你真會做？”
“會。”
“你幾歲？”
“十歲。”
趙小龍沉默了一會兒，把紙塞進口袋裡。
“行。我試試。”
第二天，趙小龍的數學作業得了“優”。李德厚在課堂上表揚了他，說他“最近有進步，要繼續努力”。趙小龍坐在最後一排，臉紅紅的，不知道該往哪兒看。
下課後，他走到陳崢桌前，一巴掌拍在桌麵上，震得鉛筆盒都跳了起來。
“陳小崢！”
陳崢擡起頭，不慌不忙。“咋了，小龍哥？”
“以後你就是我兄弟。”趙小龍的聲音很大，全班都聽見了，“誰欺負你，跟我說。”
陳崢笑了笑。“謝謝小龍哥。不過小龍哥，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啥事？”
“你幫我維持班裡的‘秩序’，我幫你寫作業，怎麼樣？”
“什麼叫維持秩序？”
“就是上課別搗亂，別欺負同學，幫我盯著點。”陳崢說，“你是班裡的大哥，你說的話大家都聽。你幫我維持秩序，我幫你提高成績。公平交易。”
趙小龍想了想。“行。但你得保證我考試及格。”
“及格？”陳崢搖了搖頭，“小龍哥，你也太沒追求了。我保證你考七十分以上。”
“七十分？”趙小龍的眼睛瞪大了，“真的？”
“真的。但你得聽課。我不可能替你去考試。”
趙小龍咬了咬牙，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行！我聽課！”
當天下午的數學課，趙小龍破天荒地沒有睡覺。他坐在最後一排，兩隻手撐在桌上，瞪著黑闆，表情痛苦得像在受刑。李德厚在上麵講兩位數乘兩位數，他在下麵聽得雲裡霧裡，但硬是撐了一整節課沒有趴下。
下課鈴響的時候，他長出了一口氣，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似的。
“陳小崢，”他趴在桌上，有氣無力地說，“聽課比幹活還累。”
“習慣了就好了。”陳崢從書包裡掏出一本四年級的數學課本，翻到第一頁，“小龍哥，你從今天開始，每天放學後跟我學一個小時。從第一課開始補。”
趙小龍的臉垮了。“還要補課？”
“你不想考七十分了？”
趙小龍沉默了一會兒，咬了咬牙。“行！補！”
放學後，陳崢和趙小龍坐在教室裡。
其他同學都走了，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夕陽從窗戶照進來，在課桌上畫出一塊一塊的金色。陳崢把課本攤開，翻到第一課。
“兩位數乘兩位數，其實不難。你隻要記住一個口訣——先用第二個數的個位去乘第一個數，再用第二個數的十位去乘第一個數，最後加起來。”
趙小龍盯著課本，像盯著一隻不認識的怪物。“啥叫個位？啥叫十位？”
陳崢愣了一下。他忘了趙小龍是留級兩次的，基礎幾乎是零。
“沒關係，”他耐心地說，“咱們從最基礎的開始。你先告訴我，你會不會數數？”
“會！一、二、三、四、五……”趙小龍一口氣數到了五十。
“行了行了。”陳崢笑了，“你數數沒問題。那你知道什麼叫加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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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一加一等於二。”
“對了。那二加二呢？”
“四。”
“好。那咱們從加法開始。”
就這樣，陳崢從加法教起，然後是減法，然後是乘法口訣。趙小龍學得很慢，一道題要講三四遍才能聽懂，聽懂了過一會兒又忘了。但他有個優點——不輕易放棄。錯了就重來，忘了就再問，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三遍。
一個小時後，趙小龍終於能把乘法口訣背到五五二十五了。
“行了，今天先到這兒。”陳崢合上課本，“明天繼續。”
趙小龍趴在桌上，像是打了一場仗。“陳小崢，你說我是不是特別笨？”
“不笨。”陳崢說，“你隻是沒學過。沒學過和學不會，是兩回事。”
趙小龍擡起頭，看著陳崢。夕陽照在這個十歲的娃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安慰人，也不像是在說客套話。
“你這話，”趙小龍說，“跟我爸說的不一樣。我爸說我是豬腦子，念書沒用。”
“你爸說得不對。”陳崢站起來，把課本塞進書包，“你不是豬腦子。你隻是沒有人好好教過你。”
趙小龍沉默了一會兒。他也站起來，把書包甩到肩上。
“陳小崢，”他說，“你為啥幫我？我又不給你錢。”
陳崢想了想。他幫趙小龍，當然有實際的原因——趙小龍是班裡的“老大”，把他拉攏過來，上課就沒人搗亂了，他也能安安靜靜地做自己的事。但他心裡清楚，不光是這個原因。
“因為你不笨。”他說，“我就看不慣明明不笨的人，被人說成豬腦子。”
趙小龍看著他，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伸出手來。
“行。你這個兄弟，我交定了。”
陳崢伸出手，跟他握了握。趙小龍的手很大，粗糙的掌心像砂紙一樣，但握得很緊。
從那天起，趙小龍像是換了個人。
上課不搗亂了，也不欺負同學了。誰在課堂上說話、傳紙條，他一個眼神瞪過去，對方立刻就老實了。有人欺負小同學，他走過去，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對方就嚇得跑開了。
“小龍哥現在咋變成這樣了？”有人私下議論，“以前他不是最煩讀書好的嗎？現在咋跟那個跳級的小屁孩混在一起了？”
“你不知道？”另一個人說，“陳小崢幫他寫作業，還幫他補課。小龍哥說了，陳小崢是他兄弟，誰惹陳小崢就是惹他。”
“嘖嘖，這個跳級的小屁孩，有兩下子。”
陳崢聽到這些議論，隻是笑笑。他沒有“兩下子”，他隻是知道一個道理——在這個世界上，拳頭能解決一些問題，但腦子能解決更多。趙小龍有拳頭，他有腦子，合在一起，比什麼都好使。
趙小龍的補課在繼續。
每天放學後，兩個人坐在教室裡，從加減法開始，一步一步地往前推進。趙小龍學得慢，但確實在進步。從最初連個位十位都分不清，到能算兩位數加減法，再到能背乘法口訣、能做簡單的乘除法。
一個月後，趙小龍做對了一道兩位數乘兩位數的題。
“23乘以14等於322？”他瞪著自己算出來的結果，不敢相信，“對不對？對不對？”
“對。”陳崢說，“完全正確。”
趙小龍愣了好幾秒，然後“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我做對了！我做對了！”他的聲音大得整棟樓都聽得見，在空蕩蕩的教室裡嗡嗡地響。
陳崢坐在旁邊，看著他興奮得像個孩子——雖然他本來就是個孩子，但這一刻，他臉上那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喜悅，讓陳崢想起了前世的自己。第一次收到讀者評論的時候，他也是這樣的。
“小龍哥，坐下。”他笑著說，“這才剛開始。後麵還有除法、分數、應用題，多著呢。”
趙小龍坐下來，臉上的笑容還沒散。“不怕！有你教我，我啥都不怕！”
期中考試，趙小龍的數學考了六十八分。
全班倒數第七，不是倒數第一了。
李德厚念成績的時候，特意多看了趙小龍一眼。“趙小龍，這次有進步。繼續努力。”
趙小龍坐在最後一排，臉紅紅的，低著頭，但嘴角翹得老高。
下課後，他跑到陳崢桌前，一巴掌拍在桌上。
“陳小崢！六十八分！我考了六十八分！”
“我看到了。”陳崢笑了笑，“不過離七十分還差兩分。”
“下次！下次我一定考七十分！”趙小龍拍了拍胸脯，“我保證！”
“行。我等著。”
趙小龍咧嘴笑了，露出兩顆虎牙。然後他突然想起什麼，從口袋裡掏出兩顆糖，放在陳崢桌上。
“給。我偷——我拿的。我媽買的，甜得很。”
陳崢看著那兩顆糖，愣了一下。糖是水果味的，玻璃紙包的，和兩年前劉小花給他的一模一樣。
“謝謝小龍哥。”他把一顆糖塞進嘴裡，另一顆放進口袋裡。
“你咋不吃？”趙小龍問。
“留著。”陳崢說，“明天吃。”
趙小龍沒有追問。他拍了拍陳崢的肩膀，轉身回了座位。
陳崢坐在座位上，嘴裡含著那顆糖，甜得齁嗓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窗外，春天的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遠處的山坡上，野棕櫚樹的葉子在風裡搖晃，綠油油的，像一把把撐開的傘。
他把口袋裡的另一顆糖摸出來，看了看，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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