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的秋天,陳大勇的生意越做越大了。
從最初的一箱汽水開始,到後來的香煙、零食、日用品,他的“貨架”越來越豐富。那輛從廢品站淘來的舊闆車,被他改裝成了流動售貨車——車闆上釘了幾個木箱子,分門別類地碼著貨物,車把上掛著一塊硬紙闆,上麵用毛筆寫著“大勇商店”四個字。
字是請工地上的文化人寫的,歪歪扭扭的,但勝在醒目。
每天天不亮,陳大勇就推著闆車出門了。他先在羅湖區的幾個工地轉一圈,賣早餐——麵包、餅乾、汽水。上午轉到另一個工地,賣香煙、涼茶。下午再去第三個工地,賣日用品——肥皂、毛巾、針線、紐扣。
工人們下工的時候,是他最忙的時候。闆車前圍滿了人,這個要一包煙,那個要一瓶汽水,還有的買肥皂、買毛巾。他一個人忙不過來,常常手忙腳亂的,錢都來不及數,一把抓過來塞進口袋裡,回去再慢慢整理。
老周是在這時候加入的。
老周就是當初帶他進深圳的那個四川人,基建工程兵轉業幹部,四十齣頭,黑瘦黑瘦的,臉上有道疤。他在深圳混了半年,門路多,人也活絡。
“大勇,”有一天老周找到他,“你一個人忙不過來吧?我幫你。我負責跑路子、找門路,你負責進貨和賣貨。掙了錢,咱們對半分。”
陳大勇猶豫了一下。“對半分太多了吧?你出力沒我多……”
“你懂啥?”老周笑了,“門路比力氣值錢。你知道哪裡進貨最便宜?你知道哪個工地人多?你知道哪些東西好賣?這些我都知道。你光靠賣力氣,一天能掙多少?有了我的門路,一天能翻番。”
陳大勇想了想,覺得有道理。他想起兒子信裡說過的話——“多跟本地人聊天,打聽訊息。”老周就是那個“本地人”——雖然不是本地人,但在深圳待得久,門路多,跟他合作不吃虧。
“行。”他說,“五五分。”
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痛快!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吃虧的。”
老周說到做到。他跑了幾個批發市場,找到了比之前更便宜的貨源;又跑了幾個工地,跟包工頭們拉上了關係,讓陳大勇的闆車能直接開進工地裡麵賣;還打聽到了一些“內部訊息”——哪個工地要開工了,哪個工廠要招人了,哪個地方要建新的宿舍樓了。
有了這些訊息,陳大勇的生意如虎添翼。不到兩個月,月收入就從三四百漲到了六百多。
他在信裡興奮地告訴兒子:
“小崢,爸這個月掙了六百三十塊!老周真是個人才,他跑下來的那幾個工地,一天能多賣幾十塊錢的貨。爸現在不搬磚了,專門做生意。闆車也換了新的,木箱子重新釘過了,比原來大了一倍。你寄來的那些山貨和臘肉,在深圳賣得特別好,工人們說這是家鄉的味道,搶著買。爸現在啥都有了,就是缺你。”
信的最後,他加了一行字:
“對了,爸認識了一個本地小夥子,叫李國強,比你大五歲。這小子機靈,願意幫爸推銷,條件是分一成利潤。爸覺得行,就答應了。”
陳崢看完信,笑著搖了搖頭。
他爸終於上道了。
從最初那個連話都不敢說的老實農民,到現在帶著合夥人、雇著本地小夥子的“大勇商店”老闆,隻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深圳這個地方,真的能把一個人變成另一個樣子。
他拿起筆,開始寫回信。
“爸,幹得好。看到你的信,我替你高興。”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他想寫“我想你了”,但還是沒寫。不是不想,是怕寫了父親惦記。他想了想,繼續寫:
“你有幾點建議:第一,別把所有錢都投進進貨,留點備用金。生意場上什麼意外都可能發生,手裡有錢心裡不慌。第二,跟老周的關係要處理好。你們是合夥人,不是老闆和夥計。賬目要清楚,分錢要痛快,別因為錢鬧翻了。第三,李國強這個人可以培養。他是本地人,本地人脈很重要。以後想在深圳站穩腳跟,離不開本地人的幫助。對他好一點,別光把他當打工的。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注意身體,別太累。錢掙不完,身體垮了什麼都沒了。”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覺得差不多了。正準備折起來,又想起一件事。
他拿起筆,又寫了一段:
“爸,明年我能不能去深圳?我想去看看你。路費我自己攢夠了,不花你的錢。爺爺那邊我去說。你就說行不行吧。”
他把信摺好,塞進信封裡。第二天一早,塞進了村口的郵筒。
信寄出去之後,陳崢開始等回信。
他等得比任何時候都急。不是因為生意的事——那些建議父親聽不聽都行,他自己能判斷。他急的是最後那個問題:過年能不能去深圳?
他想去深圳。想得要命。
不是想去看看那個傳說中的特區——雖然也想去。他是想去看父親。快一年沒見了,他不知道父親瘦了還是胖了,黑了還是白了。信裡的字越來越工整,語氣越來越自信,但他知道,那些都是寫出來的。真正的生活,隻有親眼看到才知道。
他等了一週,兩周,三週。
回信終於來了。
那天下午,郵遞員老趙在教室門口喊他的名字。他從凳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門口,接過信,當場就拆了。
父親的信很短,比以前的任何一封都短:
“小崢,你來。爸等你。”
就這六個字。
陳崢把那六個字看了三遍。然後他把信摺好,塞進口袋裡,回到座位上。
劉小花在旁邊小聲問:“你爸說啥了?”
“他說讓我去深圳。”
“真的?”
“真的。”
“那你啥時候去?”
“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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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小花沉默了一會兒。“那你還回來不?”
陳崢愣了一下。“回來。當然回來。我還沒畢業呢。”
劉小花笑了,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那就好。”
陳崢沒有告訴她,他其實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來。他隻知道一件事——他要去了。
當天晚上,陳崢去找爺爺。
陳德厚坐在堂屋裡,麵前的桌上擺著一壺酒、一碟花生米。他最近養成了習慣,每天晚上喝兩杯,不多,就兩杯。喝完睡覺,睡得踏實。
“爺爺。”陳崢走進來,坐在對麵。
“嗯。”
“我爸來信了。”
“說啥了?”
“他說讓我去深圳。”
陳德厚端起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抿了一口酒,把酒杯放下。
“你爸在那邊站穩了?”
“站穩了。一個月掙六百多塊。有自己的生意了。”
陳德厚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上的酒壺,酒壺是白瓷的,上麵印著一朵褪了色的牡丹花。這個酒壺用了十幾年了,壺嘴磕掉了一小塊,他一直沒捨得換。
“你去了,”他慢慢地說,“還回來不?”
“回來。我就是去看看我爸,過完年就回來。我還要上學呢。”
陳德厚點了點頭。“行。去就去吧。”
就這麼簡單。沒有追問,沒有叮囑,沒有捨不得。就兩個字,“行吧”。
陳崢愣了一下。他準備了半肚子的話來說服爺爺,沒想到一個字都沒用上。
“爺爺,你不攔我?”
“攔你幹啥?”陳德厚又抿了一口酒,“你爸在那邊,你去看看他,應該的。你長大了,該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了。”
陳崢沒有說話。他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爺爺,我明年纔去,時間還早。”
“嗯。”陳德厚點了點頭,“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陳崢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過頭。
“爺爺。”
“嗯。”
“你少喝點酒。”
陳德厚沒有回答。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窗外的月亮很圓,很亮。山村的夜,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陳崢站在門口,看著爺爺花白的頭髮和微微駝了的背,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從那天起,陳崢開始為去深圳做準備。
他把鐵盒子裡的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父親寄來的、賣掃帚掙的、換文具賺的,加起來三百一十七塊。路費來回大概四五十塊,剩下的錢他打算給父親帶過去——那邊做生意需要本錢,多一分是一分。
他把行李也準備好了。不多,就一個帆布包——就是母親離開時拎的那個軍綠色帆布包,她走的時候沒帶走,留在了櫃子裡。奶奶把它洗乾淨了,補了補,還能用。
包裡裝著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套課本、英語教材和磁帶、還有那台三洋錄音機。錄音機有點大,塞進去鼓鼓囊囊的,但他捨不得不帶。
“你帶那玩意兒幹啥?”奶奶看著那個鼓鼓囊囊的包,“路上不怕丟了?”
“丟不了。我抱在懷裡。”
奶奶搖了搖頭,沒有再說。她從竈房裡端出一碗紅薯粥,放在桌上。
“吃了再收拾。”
陳崢坐下來,端起碗喝粥。紅薯很甜,是那種帶著土腥味的甜。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奶奶,我去深圳,你想要啥?我給你帶回來。”
奶奶想了想。“沒啥想要的。你平平安安回來就行。”
“那我給你帶塊布。深圳的布好看,給你做件衣裳。”
奶奶笑了,露出缺了牙的牙齦。“我一個老太婆,穿那麼好看幹啥?”
“穿好看不分年紀。”
奶奶沒有再說,轉過身去竈房了。但陳崢看到,她用圍裙擦了一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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