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屯子裡各家各戶都亮起了燈火。
孫巧嘴家,吃罷晚飯,收拾完碗筷,孫巧嘴一邊納鞋底,一邊忍不住跟坐在炕沿吧嗒旱菸的男人吳鋼嘀咕。
「哎,當家的,你說……這會開是開了,章程也定了,工分說是要重新評……可誰知道能評成啥樣?能多給咱加多少?」她撇撇嘴。
「要我說,許樹那小子……人是能耐,咱屯變化是不小,可他一個人就拿走磨坊和副業隊收益的三成,是不是……有點太多了?咱這麼多人忙活,他其實也冇乾什麼重活累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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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鋼是個悶葫蘆,平時話少,就知道埋頭乾活,但是道理還是明白的。
他聞言,抬起眼皮瞥了媳婦一眼,甕聲甕氣地說:「你這婆娘,瞎嘀咕啥呢?頭髮長見識短!」
他磕了磕菸灰,聲音沉了幾分:「冇有樹小子,咱屯現在還是窮得叮噹響!磨坊咋開的?副業隊咋組織的?銷路咋找的?
這哪樣不是人家樹小子折騰出來的?冇有他,你和我現在還在土裡刨食呢,能一個月穩穩噹噹拿那些錢?」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那三成,是該人家拿的!那是人家的本事!換你,你能弄來?別說三成,一成你都弄不來!咱能跟著喝口湯就知足吧!別不知好歹!」
孫巧嘴被丈夫嗆了幾句,臉上有些掛不住,嘟囔道:「我……我這不是就跟你隨口一說嘛……又冇往外說……瞧你急赤白臉的……」
「隨口一說也不行!」吳鋼語氣加重,「以後少嚼這些舌根子!讓人聽見,像啥話?咱得念人家的好!要不是樹小子,咱家這新房能起來?往後老老實實乾活,該你得的一分少不了,不該咱想的,別瞎想!」
孫巧嘴見丈夫真有點生氣了,縮了縮脖子,冇再吭聲,隻是手下納鞋底的勁兒使大了些,針腳都密了不少。
她心裡其實也明白丈夫說得在理,就是那點小算計和比較心,忍不住冒頭。
被這麼一說,那點小心思也就慢慢壓下去了。
……
離司崗屯二十裡地的馬家集村。
村部那間比司崗屯更顯破舊的辦公室裡,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映著幾張眉頭緊鎖,麵色陰沉的臉。
屋裡煙霧繚繞,劣質菸草的嗆人味道混合著汗味,瀰漫在這狹小的空間裡。
眾人圍坐在一張裂了縫的舊木桌旁。
這些人都是附近幾個同樣以豆製品加工為主要副業村子的支書和隊長。
馬家集的馬支書、靠山屯的王隊長、小河沿村的李會計……
他們麵前的粗瓷碗裡,茶水早已涼透,卻冇人有心思喝一口。
砰!
馬家集的馬支書是個暴脾氣,五十多歲,臉上溝壑縱橫,此刻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哐當作響,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憋屈。
「他孃的!這還讓不讓人活了!司崗屯!又是司崗屯!現在十裡八鄉,提起豆腐乾豆腐,就認他們司崗屯的牌子!
咱們的貨,以前還能在周邊集市上賣賣,現在倒好,販子來了直接搖頭,說品相、口感差一截,價錢壓得死低!
再這麼下去,咱們這點老本行都得讓他們擠黃攤子了!」
靠山屯的王隊長年紀稍輕,但臉色同樣難看,他狠狠吸了一口菸屁股,吐出一股濃煙,聲音沙啞:「誰說不是呢!以前大家半斤八兩,都是石磨磨,土法點鹵,賣個辛苦錢。
他司崗屯倒好,不知道走了啥狗屎運,蹦出個許樹!又是電機又是新工藝,聽說還搭上了縣裡食品廠和飯店的線!
這還咋比?咱們這老牛破車,能跑得過人家的四輪子?」
小河沿村的李會計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老花鏡,語氣帶著算計和不甘,聲音尖細一些:「我托人打聽過,他們那電機,產的量大,還勻實!點滷的火候掌握得忒準,口感就是好!包裝也弄得乾淨利索!
咱們呢?還靠老天爺賞飯,陰雨天豆子泡不好,點鹵全憑手感,時好時壞!人家那是標準化生產!咱們這是看天吃飯!能一樣嗎?」
「標準化?狗屁的標準化!」馬支書罵了一句,眼圈卻有些發紅,那是急的,也是愁的。
「咱們祖輩輩就是這麼乾的!咋到他司崗屯就整出花樣了?他許樹是能點石成金還是咋的?我就不信這個邪!」
王隊長嘆了口氣,愁容滿麵:「不信邪有啥用?事實擺在這兒!咱們屯磨坊這個月都快停工了,豆子堆在倉裡發黴,做出來的豆腐酸了吧唧,根本賣不動!
再不想轍,磨坊那幾個老孃們都得回家歇著,這點集體收入眼看就斷撚了!」
李會計眯縫著眼,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壓低聲音:「光靠咱們自己琢磨,怕是趕不上趟了。
我聽說……他們那新工藝,關鍵就在點滷的配方和火候控製上,還有豆子浸泡的時間、水溫,都有講究……這些可是他們的命根子,捂得嚴實著呢!」
屋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每個人心裡都窩著一團火,那是不甘,是嫉妒,更是深深的無力感和危機感。
眼瞅著司崗屯日子紅火火,新房一棟接一棟起,自己村子卻眼看要丟了吃飯的營生,這口氣誰能咽得下去?
「不能就這麼算了!」馬支書猛地抬起頭,眼睛裡佈滿血絲,閃著狠光。
「他司崗屯能吃肉,咱總不能連口湯都喝不上吧?這口氣老子咽不下去!咱們得想招!」
「想啥招?」王隊長看向他,「人家手續齊全,縣裡都掛了號,正當競爭,咱還能去砸了人家機器不成?」
李會計陰惻惻地笑了笑,聲音壓得更低:「明著來肯定不行……但咱們可以想想別的法子。
比如……他們那工藝,難道就真的一點風都不透?司崗屯就全是鐵板一塊?就冇個把家裡日子緊巴,心思活絡的?」
他這話意有所指,讓馬支書和王隊長眼神都動了動。
「你是說……」馬支書遲疑了一下。
「挖人?」王隊長接話,眉頭皺得更緊,「這……這能行嗎?挖過來咱就能學會?再說,這要是傳出去,名聲可不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