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許家堂屋裡被擠得水泄不通。
那台嶄新的12寸飛躍牌電視機被鄭重地擺在擦得鋥亮的炕桌上,像一尊黑色的寶匣,一旁無數道眸子皆落在上麵。
許樹正小心翼翼地調整著那對銀光閃閃的兔耳朵。
影象在雪花與扭曲的人影和刺耳的噪音間來回跳躍,引得圍觀的鄉親們發出一陣陣惋惜的驚呼。
「哎呀!又冇了!」
「往左點!再往左點!哎對對對!好像又有了!」
「樹小子!手穩當點!」
孩子們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溜圓,小臉上寫滿了焦急和渴望,恨不得自己上手去掰那天線。
幾個半大小子甚至為了誰占最好的位置而互相推搡起來,被自家大人低聲嗬斥才老實。
許樹全神貫注,微調著角度。
終於!
螢幕上的雪花驟然褪去,一個清晰的影象跳了出來,是省電視台的新聞節目。
播音員字正腔圓的聲音透過小小的喇叭傳出來,雖然帶著點雜音,卻異常清晰!
「出來了!真出來了!」
「哎呀媽呀!真能看見人!」
「聽見聲了!真清楚!」
瞬間的寂靜後,整個堂屋爆發出震天的歡呼和驚嘆!
孩子們興奮地在原地跑來跑去,大人們趕緊搬來小板凳和馬紮,甚至磚頭塊,密密麻麻地坐滿了堂屋和院子,後來的人隻能踮著腳站在後麵,伸長了脖子看。
許家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比過年唱大戲還熱鬨。
許老爹被幾個老夥計圍在中間,此刻黝黑的臉上泛著紅光,嘴角抑製不住地上揚。
老夥計們遞過菸袋鍋,翹大拇指,嘖嘖稱讚:「老許!你家樹小子真是這個!太能耐了!」
「咱們村頭一份!不,怕是十裡八鄉頭一份!」
「老許,你往後就等著享福吧!」
許老爹接過煙,嘿嘿笑著,努力想保持沉穩,但那眼角的褶子都笑開了花:「娃自己瞎鼓搗,運氣,運氣好……」
許母則被一群婦女圍著,聽著七嘴八舌的羨慕和誇獎。
「他嬸子,你可真有福氣!養出這麼能乾的兒子!」
「這電視機得老貴了吧?還得要票!樹小子路子真野!」
「往後俺們可都得來你家看電視了,你不嫌煩吧?」
許母嘴上連連說著:「哎呀,瞎花錢!這敗家孩子,日子不過了……」
嘴上這樣說,手上卻不停,忙著給鄉親們抓瓜子、倒熱水,臉上的笑容比灶膛裡的火還旺。
許樹和許霜忙著維持秩序,招呼大家小心別碰著電線。
許霜則細心地注意到,幾個平日裡見麵隻是點頭招呼的女同誌,此刻也擠在人群裡,對她笑得格外熱絡,言語間充滿了誇讚和近乎刻意的親近。
這種極致的反差,再一次讓她體會到了什麼叫做富在深山有遠親。
新聞結束後,又播放了一段簡單的文藝節目。
咿咿呀呀的戲曲唱段讓老人們聽得入了迷,直到螢幕跳出再見二字,雪花點再次出現,人們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
「這就冇了?」
「明天還放不?」
「樹啊!明天俺們還能來看不?」
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人群才說說笑笑地漸漸散去,留下滿地的瓜子皮和雜亂的腳印。
喧鬨如同潮水般退去後,院裡隻剩下清冷的月光和遠處幾聲零星的狗吠。
一家人雖然疲憊,但精神仍處於興奮狀態。
許母打來一盆清水,用一塊嶄新的軟布,小心翼翼,一遍遍地擦拭電視機的每一個角落。
就連螢幕邊框和後麵的旋鈕都不放過。
一邊擦,一邊忍不住再次唸叨:「這電視機就是金貴……瞧這亮堂勁兒,比十盞油燈都強,怕是費不少電哦……」
許老爹坐在炕沿上,吧嗒著旱菸,煙霧在昏黃的燈泡下繚繞。
他不像白天那樣愛說話,但眼神始終冇離開那台電視機,目光複雜。
有兒子帶來的巨大麵子和喜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樹大招風啊!
這日子變化太快,好得讓人心裡有點不踏實。
他重重吸了一口煙,對許樹說:「樹啊,這玩意兒金貴,往後看著點,都仔細些,人來人往的,也防著點手腳不乾淨的。」
雖說他們家如今在村子裡的地位水漲船高,但終究還是會有一些壞東西。
難保不會乾一些手腳不乾淨的事情來。
許老爹自己是過來人,對於村子裡的某些人看的透徹的很,自然纔會想著提醒許樹一嘴。
「我明白。」許樹點頭應道。
「我尋思著,往後也不能天天這麼看,太耽誤工夫,也影響咱自家人休息,要不咱定個規矩,就每週六晚上和週日白天開放,讓大夥兒有個盼頭,咱自家也能清靜幾天。」
老兩口聽了,都覺得在理,點頭同意。
這時,許老爹像是想起什麼,起身走到炕梢的舊木箱前,翻找了一陣,拿出一個用紅布包著的東西。
他小心翼翼地揭開紅布,露出一台外殼有些斑駁的紅燈牌電子管收音機。
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著收音機冰涼的塑料外殼,眼神裡帶著幾分懷念,嘆了口氣:「唉,這老夥計,跟了我那麼久,那年為了買它,咱家吃了半年的鹹菜疙瘩,現在跟這電視機一比,可真成了老古董嘍……」
許母一邊收拾著炕桌上的茶碗,一邊接過話頭,臉上帶著笑,語氣裡卻帶著點試探的意味:「樹啊,你二姨今天還拉著我說呢,說你現在可真是大變樣了,辦事老成,說話在理,看著就跟個小大人似的,誇你有出息呢!」
許樹聽了,隻是淡淡笑了笑,冇接話,繼續整理著電視機的電源線。
他心知,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後麵多半跟著事。
果然,許母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幾分商量和期盼:「你二姨還說……你看,現在咱村這副業隊搞得紅紅火火的,家家都跟著沾光。
她家那邊……條件你也知道,就指著你二姨夫那點手藝和幾畝地,日子緊巴。
她尋思著,能不能……讓你跟老支書說說,也帶帶他們家?哪怕讓你二姨夫過來跟著打打雜,出出力也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