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回憶·相戀------------------------------------------。,然後倒在沙發上,手裡攥著那張照片。夢裡,玉香還是二十歲的模樣,站在橡膠林前衝他笑,喊他“阿鳴”。,照片還在手裡,可玉香不在了。,發了很久的呆。窗外的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刺得他眼睛疼。他低頭看著照片上玉香的笑臉,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玉香……”他喃喃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那段記憶又湧了上來——,西雙版納。。,足夠他學會用傣語說“你好”和“謝謝”,足夠他習慣每天天不亮就出工、天黑才收工的日子,也足夠他記住一個人的身影。。,他扛著鋤頭出工時,總能看見她蹲在寨子口的水井邊洗衣服。她洗衣服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弱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她都會低下頭,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小聲說一句“你早”,然後端起洗衣盆快步走開。她的步子又快又碎,筒裙在腳踝邊飄來蕩去,像一隻受驚的小鹿。:“那個傣族姑娘,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也冇否認。:“她太瘦了,風一吹就能倒。”
“所以你心疼了?”王鐵柱嘿嘿笑。
陸鳴冇理他,扛著鋤頭走了。
可王鐵柱說得對,他確實心疼。
每次看見玉香被人欺負——被繼母罵、被寨子裡的婦女指指點點、被趙建國堵在路上說些不三不四的話——他都想衝上去,把那些人推開,把她護在身後。
可他憑什麼?
他是個知青,說不定哪天就走了。他護得了她一時,護得了她一世嗎?
陸鳴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彆多管閒事。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不管就能不管的。
——
那天下午,陸鳴收工回來,路過寨子中央的大榕樹,聽見有人在哭。
很小的哭聲,壓抑著,像是怕被人聽見。
他循著聲音走過去,看見玉香蹲在榕樹後麵的草叢裡,抱著膝蓋,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的臉上全是淚,眼睛腫得像桃子,嘴唇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血印子——是她自己咬的,為了不哭出聲。
“玉香?”陸鳴蹲下來,“你怎麼了?”
玉香猛地抬起頭,看見是他,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想說話,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鳴看見她手腕上有一道青紫色的掐痕,新傷。
“誰乾的?”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玉香搖頭,拚命搖頭。
“是不是你後媽?還是趙建國?”
玉香還是搖頭,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抬起手擦眼淚,手腕上的掐痕露出來,青紫青紫的,像一條蛇纏在她細瘦的腕子上。
陸鳴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他伸出手,想看看她的傷,玉香卻猛地縮回手,整個人往後縮了縮,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本能地害怕任何靠近。
“彆怕。”陸鳴輕聲說,“我不會傷害你。”
玉香抬起淚眼,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山澗裡的泉水,可那裡麵全是恐懼和委屈。她看了他很久,終於小聲說了一句:“她們……她們說我阿媽是剋死的,說我也是剋星……”
話冇說完,眼淚又湧了出來。
陸鳴的心揪得更緊了。
他知道玉香的母親死得早,寨子裡有人說閒話,說她母親是不吉利的,玉香也不吉利。這些話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她心上。
“胡說八道。”陸鳴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你不是剋星,你是這寨子裡最好的人。”
玉香愣住了,眼淚掛在睫毛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你給知青送米線,自己都吃不飽還想著彆人。”陸鳴說,“你被欺負了從不還嘴,不是因為你軟弱,是因為你善良。這寨子裡,誰都比不上你。”
玉香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又掉了下來,可這一次,她的眼神不一樣了。
那裡麵多了一些東西。
一些陸鳴看不懂,卻又隱隱明白的東西。
——
從那以後,陸鳴和玉香走得近了。
他開始教她讀書識字。
每天晚上,收工之後,他會點起煤油燈,把那本從北京帶來的《新華字典》翻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玉香。
玉香學得很慢,但很認真。
她坐在他對麵,低著頭,一筆一劃地在本子上寫字。她的手指細長,握筆的姿勢不對,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可她寫得極認真,連呼吸都放輕了,像是怕驚動了筆下的字。
“這個字念什麼?”她指著本子上的一個字,小聲問。
“念‘念’。”陸鳴說,“思唸的念。”
“思念?”玉香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是什麼意思?”
陸鳴想了想,說:“就是想一個人,很想很想,想到心裡發疼。”
玉香的臉紅了,低下頭,在本子上反覆寫那個字。
寫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歪歪扭扭,可每一遍都寫得很用力。
陸鳴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那種感覺他說不清,像是春天的風吹過稻田,像是夏天的雨落在芭蕉葉上,軟軟的,暖暖的,讓人想靠近,又怕驚擾。
“阿鳴。”玉香忽然抬起頭,叫他。
“嗯?”
“你……你會想家嗎?”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陸鳴沉默了一會兒,說:“有時候會。”
“那你想我的時候,會心疼嗎?”玉香問完,臉一下子紅透了,連耳根都紅了,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趕緊低下頭,不敢看他。
陸鳴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他說,“很想的時候,心會疼。”
玉香的頭低得更低了,可陸鳴看見她的嘴角彎了起來,彎成一個很好看的弧度。
煤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兩個緊緊挨在一起的影子。
——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鳴發現自己在變。
以前他總想著回北京,想著考大學,想著離開這個鬼地方。可現在,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是收工後和玉香一起坐在煤油燈下,聽她輕聲念字,看她一筆一劃地寫。
她的聲音很小,像春天的雨,細細密密的,落在心上,酥酥麻麻的。
她寫字的時候會不自覺地咬嘴唇,露出兩顆小虎牙,可愛得要命。
有一次她寫累了,趴在桌上睡著了,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兩把小扇子。陸鳴看著她,忽然有一種衝動,想伸手摸摸她的臉。
他忍住了。
可他的心,已經不受控製了。
——
變故發生在七月中旬。
那天下午,陸鳴在橡膠林裡乾活,趙建國帶著兩個人過來找茬。
“陸鳴,你最近跟那個玉香走得很近啊。”趙建國叼著煙,陰陽怪氣地說,“怎麼著,看上人家了?”
陸鳴冇理他,繼續乾活。
“我勸你離她遠點。”趙建國走到他麵前,“那丫頭不吉利,剋死了她媽,誰沾上誰倒黴。”
陸鳴抬起頭,盯著趙建國:“你說什麼?”
“我說她克——”趙建國話冇說完,臉上就捱了一拳。
陸鳴打的。
趙建國比他壯,反應過來之後,帶著那兩個人把陸鳴按在地上揍了一頓。拳頭砸在臉上、身上、肚子上,陸鳴抱著頭,蜷縮在地上,一聲不吭。
等他們打夠了走了,陸鳴才從地上爬起來。嘴角破了,左眼腫了,肋骨疼得像斷了。
他拖著傷回到知青點,推開門,發現玉香站在門口。
她端著一碗米線,等了他很久。
看見他滿臉是血的樣子,她的臉一下子白了,碗差點掉在地上。
“阿鳴!你怎麼了?”她的聲音在發抖。
“冇事。”陸鳴想笑一下,可嘴角一扯就疼,“摔了一跤。”
玉香不信。
她把碗放在桌上,跑過來,踮起腳尖看他的臉。她的手在抖,嘴唇在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是趙建國,對不對?”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可裡麵有一種陸鳴從未聽過的東西——不是害怕,是心疼。
“真冇事。”陸鳴說。
玉香不說話了。她轉身跑出去,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盆溫水回來,手裡還拿著一條乾淨的帕子。
“坐下。”她說。
陸鳴愣住了。
玉香從來不會用這種語氣說話。她永遠是輕聲細語的,像怕驚動什麼似的。可這一次,她的語氣裡有了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陸鳴坐下了。
玉香蹲在他麵前,用帕子蘸了溫水,小心翼翼地擦他臉上的血。
她的手還在抖,可動作很輕很輕,像怕弄疼他。擦到嘴角的傷口時,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帕子上,砸在他手上。
“疼不疼?”她問。
“不疼。”陸鳴說。
“你騙人。”玉香吸了吸鼻子,“流了這麼多血,怎麼會不疼?”
陸鳴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因為心疼而顫抖的嘴唇,心裡那個一直被他壓著的東西,忽然就破了。
“玉香。”他叫她。
“嗯?”她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彆怕。”陸鳴說。
玉香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小聲說了一句讓陸鳴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我不怕,就是心疼你。”
那一刻,陸鳴的心徹底化了。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骨節分明,像冬天裡的枯枝,可握在手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柔軟。
玉香愣住了,臉一下子紅了,紅得能滴血。她想抽回手,可陸鳴握得很緊。
“玉香。”陸鳴看著她的眼睛,“我喜歡你。”
玉香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轉了好幾圈,終於冇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在發抖,抖得幾乎不成調。
“我說我喜歡你。”陸鳴又說了一遍,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從你第一次給我端米線的那天起,就喜歡了。”
玉香哭得更凶了,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想說話,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她撲進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像個小孩子。
陸鳴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的背很薄,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狀。她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彆哭了。”陸鳴說,“以後有我在,冇人敢欺負你。”
玉香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你……你不回北京了嗎?”
陸鳴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想過很多次。北京,他的家,他的父母,他的大學夢——那些東西他一直冇放下。可現在,看著玉香那雙含淚的眼睛,他忽然覺得,那些東西好像冇那麼重要了。
“回。”陸鳴說,“但我會帶你一起回去。”
玉香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使勁點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
那晚,陸鳴送玉香回竹樓,在寨子口分彆的時候,玉香忽然拉住他的衣角。
“阿鳴。”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我……我也喜歡你。”說完,她轉身就跑,跑得飛快,筒裙在風中飄起來,像一隻蝴蝶。
陸鳴站在寨子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樓裡,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傷口還在疼,可他一點都不在乎。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
回憶到這裡,陸鳴猛地睜開了眼。
客廳裡很暗,窗簾冇拉開,陽光被擋在外麵。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照片,臉上全是淚。
“玉香……”他喃喃著,“如果當初我冇有走……”
他冇有說完。
因為他知道,冇有如果。
他走了。
他拋棄了她。
他讓她等了一輩子。
陸鳴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任由淚水肆意流淌。
窗外,北京的秋天,風很大,吹得銀杏葉嘩嘩作響。
可他的心裡,下著三十年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