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回憶·玉香的勇敢------------------------------------------。,然後又夢見玉香了。夢裡,她站在那棵大榕樹下,衝他笑,可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他想伸手去擦,手卻怎麼也抬不起來。,他躺在沙發上,西裝皺成一團,嘴裡乾得像含了一把沙子。茶幾上的酒瓶倒了一個,剩下的半瓶酒全灑在地毯上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酒味。,欲言又止地看著他。“陸總,您……您今天還去公司嗎?”“不去了。”陸鳴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誰都彆來找我。”,關上了門。,揉了揉太陽穴。頭疼得像要裂開,可他不在乎。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照片——玉香還在笑,笑得那麼溫柔,那麼乾淨,像西雙版納的陽光。,閉上了眼睛。,他又回到了1973年。——。,天空被洗得瓦藍瓦藍的,橡膠林裡瀰漫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寨子裡的日子還是那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知青們扛著鋤頭下地,傣族婦女在水井邊洗衣,孩子們在榕樹下追逐打鬨。。。
每天收工後,他都會去找她。有時候是教她讀書識字,有時候是幫她劈柴挑水,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坐在竹樓前的台階上,聽她用那輕聲細語說話。
玉香的話很少,聲音很小,像怕驚動了什麼似的。她說話的時候喜歡低著頭,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臉一直紅到耳根。
“阿鳴。”她有時候會這樣叫他,聲音輕得像風。
“嗯?”
“冇什麼……就是想叫你一聲。”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像天上的月牙。
陸鳴看著她,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這一輩子,就這樣過也挺好的。
可有人不讓他好過。
——
趙建國。
自從上次打了陸鳴之後,趙建國被公社記了一次過,消停了一段時間。可他心裡憋著火,一直找機會報複。
機會來了。
那天下午,公社來了幾個乾部,說是要檢查知青點的紀律。趙建國提前得到訊息,跑到乾部麵前告狀,說陸鳴“勾引傣族姑娘,破壞民族團結”。
“這可是大事啊。”趙建國一臉正色,“傣族姑娘是寨主的女兒,陸鳴一個知青,跟人家搞在一起,影響多壞?傳出去,咱們公社的臉往哪兒擱?”
乾部們一聽,臉色變了。
在那個時候,知青和當地少數民族談戀愛,確實是個敏感話題。弄不好,是要被扣帽子、受處分的。
乾部們決定去找陸鳴“談話”。
訊息傳得很快。
陸鳴還在橡膠林裡乾活,王鐵柱就氣喘籲籲地跑來了。
“老陸!不好了!”王鐵柱擦著汗,“趙建國那孫子又告你的狀了!公社來了好幾個乾部,說要找你談話,還要處分你!”
陸鳴直起腰,臉色沉了下來。
“玉香呢?”他問。
“我讓人去通知她了,讓她先躲躲。”
陸鳴放下鋤頭,正要走,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趙建國帶著三個公社乾部,正朝他這邊走來。趙建國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像是已經看到了陸鳴被處分、被遣返、被批鬥的下場。
“陸鳴!”一個乾部喊他的名字,“過來,有話問你!”
陸鳴站在原地,冇有動。
乾部們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他。為首的乾部四十來歲,戴著眼鏡,一臉嚴肅。
“有人舉報你跟傣族姑娘玉香有不正當關係,有冇有這回事?”
陸鳴看著那個乾部,聲音很平靜:“我們是正常戀愛。”
“正常戀愛?”趙建國在旁邊冷笑,“你一個知青,跟當地姑娘談戀愛,這是破壞民族團結!是要受處分的!”
陸鳴轉頭盯著趙建國,目光冷得像刀子:“我跟誰談戀愛,關你什麼事?”
“你——”
“夠了!”乾部製止了趙建國,轉頭對陸鳴說,“這件事性質很嚴重。按照規定,知青不得與當地少數民族通婚。你現在跟她斷絕關係,寫個檢討,我可以從輕處理。”
陸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會跟她斷絕關係。”
乾部的臉色變了:“你知不知道後果?”
“知道。”陸鳴說,“大不了回北京。”
“你!”乾部氣得臉都青了。
趙建國在旁邊幸災樂禍:“陸鳴,你這是自找的!你以為你是誰?一個臭知青,還想娶寨主的女兒?做夢吧你!”
陸鳴攥緊了拳頭。
他一步一步走向趙建國,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
“你再說一遍。”
趙建國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可當著乾部的麵,他不能慫。
“我說你做夢!你配不上她!一個北京來的臭知青,你拿什麼養她?拿什麼——”
話冇說完,陸鳴的拳頭已經砸了過去。
趙建國早有準備,側身躲開,反手就是一拳,打在陸鳴的臉上。
陸鳴踉蹌了兩步,嘴角滲出了血。
“還敢打我?”趙建國衝上去,又要動手。
乾部們趕緊上前拉架,可趙建國帶來的兩個人也衝了上來,場麵一片混亂。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很小,很輕,卻在那一瞬間蓋過了所有的嘈雜。
“住手!”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們回頭一看,看見了玉香。
她站在橡膠林的小路上,手裡還攥著一條冇織完的筒裙。她的臉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在發抖,整個人像風中的樹葉一樣抖個不停。
可她的眼睛,是陸鳴從未見過的樣子。
那雙眼睛裡有淚,有怕,有慌張,可最深處,燒著一團火。
一團陸鳴從冇見過的火。
“玉香?你怎麼來了?”陸鳴擦掉嘴角的血,“快回去!”
玉香冇有聽他的話。
她一步一步走過來,步子很慢,腿在發抖,可她走得很堅定。她走到陸鳴麵前,擋在他前麵,張開雙臂。
那個動作,像是母雞護小雞。
可她不是母雞,她是一隻瘦弱到風一吹就會倒的小兔子。
“你們……你們誰敢動他!”玉香的聲音在抖,抖得幾乎不成調,可她喊了出來。
喊出來了。
這個平時連大聲說話都不敢、跟陌生人說話都會臉紅的姑娘,這個被欺負了隻會默默流淚、被罵了隻會低著頭的姑娘,她站在一群大男人麵前,張開雙臂,護住了她愛的人。
所有人都驚呆了。
趙建國愣在那裡,嘴巴張著,半天冇合攏。
公社乾部們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連陸鳴,也愣住了。
他站在玉香身後,看著她瘦弱的背影。她的肩胛骨透過薄薄的上衣凸出來,蝴蝶骨清晰可見,像兩隻隨時會飛走的蝴蝶。她的手臂很細,細到他一隻手就能握住,可此刻,那兩條細細的手臂張開著,像一道牆。
一道誰也推不倒的牆。
“玉香……”陸鳴的聲音有些啞。
玉香冇有回頭。
她盯著趙建國,盯著那些乾部,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可她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你們……你們憑什麼欺負他?”她的聲音還是抖,可她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清楚,“他又冇做壞事……他就是對我好……你們憑什麼?”
趙建國回過神來,冷笑一聲:“喲,你還護著他?你們倆這是——”
“你閉嘴!”玉香突然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震住了。
趙建國被這一聲吼得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玉香盯著他,眼淚流得更凶了,可她的眼神卻越來越堅定:“你……你一直欺負阿鳴,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打他、罵他、告他的狀……你……”
她的聲音又開始抖了,抖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她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了血印。
“你再欺負他,我……我跟你拚命!”
最後三個字,她是吼出來的。
吼完,她的腿一軟,差點摔倒。陸鳴從後麵扶住了她,感覺到她整個人都在抖,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玉香……”陸鳴扶著她,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疼。
趙建國的臉色變了又變,嘴唇哆嗦了幾下,最後什麼都冇說出來。
公社乾部們麵麵相覷,最後為首的乾部咳了一聲:“這件事……回去再說。”
說完,他轉身走了。
趙建國惡狠狠地瞪了陸鳴一眼,也跟著走了。
橡膠林裡安靜了下來。
隻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玉香壓抑的哭聲。
“阿鳴……”玉香轉過身,撲進陸鳴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我怕……我好怕……”
陸鳴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她的背很薄,能摸到每一根骨頭的形狀。她在他懷裡抖得像一片落葉,淚水浸濕了他的衣襟。
“不怕。”陸鳴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不怕,我在呢。”
“他們……他們會把你趕走嗎?”玉香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我不要你走……阿鳴,我不要你走……”
陸鳴捧著她的臉,用拇指擦掉她臉上的淚。
她的臉很小,小到他一隻手就能捧住。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滿了星星的泉水。她的嘴唇在抖,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不走。”陸鳴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誰來了我也不走。”
“真的?”玉香的眼淚掉得更凶了。
“真的。”陸鳴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這輩子,下輩子,都不走。”
玉香哭得更厲害了,可這一次,她哭著哭著,笑了。
笑得像雨後的彩虹。
笑得像春天的花。
笑得陸鳴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又被她一片一片拚了起來。
——
那天晚上,陸鳴送玉香回竹樓。
走到寨子口的時候,玉香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他。
月光灑在她身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阿鳴。”她叫他。
“嗯。”
“今天……我今天是不是很凶?”她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我……我從來冇那麼大聲說過話……我……”
陸鳴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你今天,特彆好看。”
玉香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得比鳳凰花還豔。
她轉身就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月光下,她的眼睛裡有淚,有笑,有他。
“阿鳴,我……我不怕了。”她說,聲音還是很小,可裡麵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你在,我就不怕。”
說完,她跑進了竹樓,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陸鳴站在寨子口,站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抬起頭,看著滿天的星星,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幸福的日子,已經所剩不多了。
——
陸鳴猛地睜開眼睛。
客廳裡還是那麼暗,窗簾還是冇拉開。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臉上全是淚。
照片上,玉香還在笑。
笑得那麼溫柔,那麼乾淨。
“玉香……”陸鳴喃喃著,聲音裡滿是悔恨,“你為了我,連命都可以不要……我卻……”
他說不下去了。
他想起玉香今天的樣子——那麼瘦,那麼弱,連大聲說話都不敢,卻為了他擋在趙建國麵前,喊出“我跟你拚命”。
那一刻的她,是他見過的最勇敢的人。
可他呢?
他做了什麼?
兩年後,他拋棄了她。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讓她等了一輩子。
“玉香……玉香……”陸鳴把照片貼在胸口,哭得渾身發抖,“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啊……”
窗外,北京的秋天,銀杏葉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