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副站長開車回到了台北市區。
他的公寓在南昌街的一棟三層的小樓裡。一樓是房東的裁縫鋪,二樓和三樓租給保密局的幾個單身中級軍官。他住在三樓盡頭的那一套,兩房一廳,有獨立的衛生間和一個小廚房。
推開門,走進屋裏。天色已經開始暗了,但他沒有開燈。
他脫下風衣,隨手搭在衣架上。動作很慢。風衣上還帶著馬場町那邊飄過來的硝煙和血腥的氣息。他把風衣反過來,把有味道的那一麵朝裡。
然後他走進了裏間的書房。
書房不大,靠牆一張書桌,一把藤椅,一個書架。書架上擺著一些書,《曾文正公家書》《三民主義》《戰國策》《三國演義》。都是國民黨軍官家裏常見的東西。
他坐在書桌前的藤椅上。
沒有開燈。沒有動。
窗外的天色一點一點地暗下去。先是深灰,然後是青藍,然後是近乎黑色。街道上的路燈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戶的磨砂玻璃,在書房的地板上投下一塊淡淡的方形光斑。
他還是坐在那裏。
時間過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半個小時,也許一個小時。
書房裏沒有任何聲音,隻有牆上掛鐘的秒針在滴答作響。
過了很久,他的右手慢慢抬起來,伸到臉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濕的。
原來一直在流淚。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他能看到自己的手指上沾著的那一層水光。他怔怔地看著那隻手。
然後他做了一個深呼吸。
他伸手拉開了書桌上的枱燈。橘黃色的燈光落在桌麵上,照出了桌角擺著的一個小台鐘。他看了一眼表。
晚上七點四十五分。
他從後腰掏出一把勃朗寧小手槍,放在了桌上。
然後他伸手開啟了桌上的一台小型台式收音機。
收音機是德國"德律風根"牌的,戰前從上海帶來的,在國民黨軍官裡算是不錯的東西。他扭動著頻率旋鈕,指標在刻度盤上緩緩滑動,掠過了台北市的廣播電台、美軍的軍用頻道、日本NHK的轉播訊號,最後停在了一個偏僻的短波頻段上。
頻道裡先是一片沙沙的白噪音。
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一張白色的信紙,攤在桌麵上。又從筆筒裡抽出一支派克鋼筆,擰開筆帽。握著筆,他的眼睛盯著收音機,耳朵在等待。
八點整。
沙沙的白噪音忽然變了。
一個女聲從喇叭裡傳了出來。年輕,清亮,語速平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鼻音。
"七、三、八、二。"
"四、九、一、六。"
"二、一、五、七。"
"八、六、三、四。"
每四個數字一組。女聲的念誦沒有任何情感,像是在念一份清單。
餘副站長的筆在信紙上飛快地記錄。他寫字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得多,保密局裏幾乎所有的情報員都受過速記訓練。每一組數字落下之後,他會立刻把鋼筆的筆尖抬起來,等待下一組。
女聲唸了十六組數字。然後停了。
短暫的沉默。接著女聲又開始了。
"七、三、八、二。"
"四、九、一、六。"
這一次他沒有記錄。他的眼睛盯著自己剛才寫下的數字,耳朵聽著廣播裏的念誦,一組一組地核對。確認他剛才沒有聽錯。
十六組數字核對完畢。一字不差。
廣播裏的女聲沉默了。然後又唸了一遍——這是發報員的標準程式,每一份電文都念三遍——最後白噪音重新覆蓋了頻道。
餘副站長扭動旋鈕,把收音機的訊號調回了台北市的本地台。一個男聲正在用國語播報老頭子今天視察高雄的新聞。他把音量調小,但沒有關掉。
這是他多年來的老習慣。屋裏留著一點背景音,表明主人正在做普通的日常活動,萬一有人在屋外監聽,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
書架的第三層最裏麵擺著一套線裝本的《三國演義》,豎排繁體,民國二十年上海商務印書館的版本。他伸手把第二冊抽了出來。
這是他的密碼本。
密碼隱藏在《三國演義》這本書的原文裏。每一個數字對應的是書中某一頁的某一個字。通過一組四位數——頁碼、行數、字位——可以在書裡找到一個漢字。十六組數字,就是十六個字。
他拿著密碼本和鋼筆回到書桌前。
翻開《三國演義》的正文。手指沿著紙麵滑動,一頁一頁地翻找。每找到一個字,他就在信紙上那組數字的下麵寫上那個漢字。
第一組數字:七三八二。
他翻到第七十三頁第八行第二字。
手指停在了那個字上。"停"。
他在信紙上寫下了一個"停"字。
第二組。四九一六。
第四十九頁第一行第六字。"止"。
"停止"。
第三組。"活"。
第四組。"動"。
"停止活動"。
他繼續往下翻。手指在書頁上滑動,鋼筆在紙上記錄。十六個字一個一個地出現在信紙上。
全部寫完之後,他看著那張信紙,看了很久。
停止活動,長期潛伏。等待時機,終見黎明。
——
餘副站長把《三國演義》合上,放回書架第三層最裏麵的位置。他特意看了一眼書脊和書架內壁的距離,確認和取出來之前一模一樣。
然後他把手槍別進後腰,拿著那張寫滿字的信紙走進了廚房。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隻白色的瓷盤,把信紙放進去,劃著了一根火柴。藍白色的火焰沿著紙邊蔓延,字跡一個一個地在火裡消失。不到三十秒,整張信紙變成了一堆灰燼。他端著瓷盤走到衛生間,把灰燼倒進馬桶衝掉。瓷盤在水槽下沖洗了兩遍,擦乾,放回碗櫃裏原來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客廳,在沙發上坐下。
客廳裡沒有開燈,隻有書房的枱燈光從敞開的門裏透過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光帶。
那十六個字還在他的腦海裡回蕩。
停止活動,長期潛伏。等待時機,終見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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