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四點。台北。馬場町。
馬場町位於台北西南部,新店溪的河堤內。這裏原本是日據時代的練兵場和賽馬場,一片開闊的沙地,周圍是稀疏的相思樹林。光復之後,這裏變成了國民黨處決政治犯的刑場。
今天這裏不安靜。
從中午十二點開始,一隊又一隊的囚車從西寧南路的保密局看守所開出來,沿著河堤的土路駛到馬場町。每一輛囚車上裝著十幾個人,手被反綁在背後,嘴裏塞著布團,身上還穿著在看守所裡穿的灰色囚服。車一到刑場,憲兵們把人一個一個從車上拖下來,押到河堤邊的一塊空地上。
空地上挖好了幾排半人深的淺坑。
每批十人到十五人不等,被押到坑前跪下。然後是最後的程式。有人負責高聲宣讀罪狀,有人負責執行。一個行刑班,七八個憲兵,M1卡賓槍在手裏。
"台灣省工委委員,×××,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激昂的口號聲響起來。然後是一陣密集的槍聲。
然後一切歸於沉寂。幾個士兵拖著屍體扔進坑裏,揚起一層薄薄的石灰。下一批人被押過來。
五分鐘一次。迴圈往複。已經持續了兩個多小時。
今天一下午,已經處決了將近兩百人。
——
餘副站長背對著行刑現場站在遠處的一棵相思樹下。
他的工作是"警戒"。保密局的行動規定,處決現場要有外圍警戒,防止"不明人員"在刑場附近活動。餘副站長和手下的人被安排在附近幾個位置上,已經站了兩個小時。
他背對著行刑場。裝作認真掃視四周的樣子,目光在相思樹林和河堤外的小路上來回移動。但他的身體其實是僵硬的。他的右手在風衣口袋裏死死攥著,指甲已經在掌心裏摳出了血印。
身後五十米處,又是一陣口號。
然後是槍聲。
"砰砰砰砰砰——"
然後是沉寂。
餘副站長的肩膀在風衣下麵微微顫抖。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臉。
一陣風吹過來。風從身後的方向吹過來。餘副站長聞到了一股濃重的氣味。鐵鏽味,混著硫磺味,還有一絲隱約的腐爛氣息。血的味道。
他的眼眶瞬間湧上了熱意。
不行。不能哭。這裏到處是保密局的人,任何一點反常都可能引來懷疑。他餘副站長是保密局台北站的副站長,手底下經辦過幾十起"共諜"案件,從不掉一滴眼淚。今天他如果在馬場町掉一滴眼淚,明天他就會換到那排土坑前麵去跪著。
餘副站長的右手從風衣口袋裏伸了出來,在另一個口袋裏摸索。指尖碰到了一個涼涼的東西。一根綠色的辣椒。
他早上出門前特意放在口袋裏的。
他把辣椒放進嘴裏,用力咬下一口。
青辣椒的那種又辣又澀的味道瞬間在舌尖上炸開。眼淚在一秒鐘內湧了出來,沿著臉頰流到下巴上。他的鼻子也開始流涕,嘴唇被辣得發麻。
他轉過身,麵對著河堤外的小路,裝作被辣椒嗆得狼狽的樣子,用袖子一遍一遍地擦臉。
身後的槍聲還在繼續。
——
又一陣槍響之後,沉寂持續了十分鐘,再也沒有新的槍響。
餘副站長屏住呼吸,又等了半分鐘。沒有動靜。他悄悄回頭瞟了一眼。行刑隊已經在收拾裝備,幾個士兵在坑邊揚石灰,有人推著手推車來收拾屍體。一輛輛空囚車慢慢地從河堤的土路駛走。
結束了。
餘副站長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憋在胸口已經兩個多小時了。他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條方格子的手帕,先擤了一下鼻涕,然後裝作很自然地擦了擦眼角。手帕收進口袋之前,他迅速地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人在注意他。
一隻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餘副站長的心臟猛地縮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他做這一行很多年了,第一課學的就是怎麼在意外的情況下保持一張平常的臉。他緩緩轉過身。
穀組長。保密局偵防組的穀組長。四十齣頭,瘦高,方臉,一雙眼睛總是眯著,看人的時候帶著一種笑意。這種笑意很難說是真誠還是偽裝。在保密局裏,笑臉的人往往比板臉的人更危險。
"餘副站長,辛苦了。"穀組長笑著說,"兩個多小時站下來,給誰都得腰痠背痛。一會兒咱們去對麵茶館喝杯茶歇歇?"
餘副站長臉上的肌肉自動做出了一個熟練的微笑。
"多謝穀組長的好意,我也想去的,隻是昨天晚上寫報告,熬了一通宵,今天得回去補個覺。"
穀組長的目光在餘副站長的臉上停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做出了一個驚訝的表情。
"哎呀,餘副站長,以後可不敢熬通宵了,你看你眼睛都紅成什麼樣子了。"
餘副站長下意識地用手揉了揉眼角。
"沒事。"他笑了笑,"就這一次。這麼大的案子,全台灣的地下黨一網打盡,以後這種熬夜估計不會再有了。"
穀組長慢慢地搖了搖頭。
"我看不見得。"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又遞給餘副站長一根。餘副站長接了,沒點燃,夾在兩根手指之間。
"這次隻是把台灣省工委和華東局派來的那一批地下黨抓住了。"穀組長劃著了火柴,先點了自己的煙,又給餘副站長點上,"但你想一想,赴台軍民七百萬,裏麵有多少地下黨?瀋陽的、北平的、天津的、上海的、重慶的、廣州的,加上對方都是單線聯絡。這要說一網打盡……"
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兩人之間慢慢散開。
"我看吶,到你我退休的時候,都不一定能抓完。"
餘副站長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但他臉上露出了一種佩服的表情,那是一種略帶誇張的、讓對方舒服的佩服。
"還是穀組長看得長遠,分析得一針見血。以後可得好好帶帶我。"
穀組長又搖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點。
"不敢不敢。我倆相互學習,共同提高。"
餘副站長把煙深吸了一口,然後咳嗽了兩聲。
"穀組長,我這頭昏的厲害,得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就先失陪了。"
"嗯嗯。"穀組長點了點頭,"熬了一夜,快回去好好休息。有機會咱們再聊。"
餘副站長微微欠身,轉過身,沿著河堤外的小路朝他停車的地方走去。
他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著他。
那道目光跟了他大約十秒鐘,然後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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