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八個字他能理解。吳將軍案之後,整個台灣的地下組織受到了毀滅性的打擊。在這種情況下停止活動、長期潛伏,是唯一正確的選擇。再活動就是送死。
但後八個字讓他心裏發沉。
等待時機。等什麼時機?黎明指的應該是解放軍登陸台灣,紅旗插上總統府的那一天。但杜魯門六月份派第七艦隊進駐台灣海峽之後,解放台灣的事被無限期擱置了。以美國人的乾涉力度來看,這個等待絕不會是一個短暫的時間。三十年?五十年?甚至七十年?
他今年三十四歲。七十年之後,他早已入土為安。
赴台軍民七百萬。按照組織內部的估計,幾百個人裡就有一個潛伏的同誌,加起來可能有一萬人。
一萬個革命的火種,就這樣在等待中老去?死去?
像一萬顆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在歲月的流逝裡一顆一顆地熄滅,直到最後一點微光也消失。
不行。
他在沙發上坐直了。
不能這樣。火種必須燃燒下去。等到黎明的那一天,火種必須還在。哪怕隻剩下一小撮,也必須還在。
但是發展同齡人不行。三四十年之後,他們這一代會全部死去,到時候大家一起入土。要讓火種延續下去,隻有一條路。
發展年輕的孩子。
發展別人的孩子也不行。台灣本地的孩子從小接受的國民黨的教育,思想已經深入骨髓,不是一兩次談話能改變的。而且他們的家庭背景複雜,父母兄弟姐妹都是潛在的告密者。發展別人的孩子,九成的風險,一成的希望。
隻剩下一條路。
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愣了一下。這個念頭從腦子裏冒出來的時候,他被它震了一下。
自己的孩子。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在革命家庭的熏陶下長大。用二十年的時間,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況下,把一個嬰兒培養成一個堅定的革命者。這是最安全的方式,也可能是唯一可能成功的方式。
每一個潛伏的同誌都可以這樣做。一萬個家庭,一萬個下一代。火種就能延續下去。
他現在三十四歲,之前在天津有一個有名有實的婚姻。那段婚姻剛開始是為了掩飾他的身份,上級派來的,虛假的婚姻。
但是在長期潛伏鬥爭中,兩人都有了感情,假的成了真的。
在撤離天津的最後時刻,兩個人不得不分開,最後全無對方的音訊。
來台之後他一直單身,在保密局裏這並不算突兀,但再單身下去就會引起懷疑。一個三十四歲的副站長,在這個年代就是不正常。
他應該再次結婚。
但不能和台灣本地的女人結婚。也不能娶一個不同道的女人。那樣家庭中的一半存在泄密的風險,他不能讓孩子在提心弔膽中長大。
他需要的是一個組織派過來的、身份可靠的、思想一致的、能和他並肩作戰幾十年的妻子。兩個人一起潛伏,一起等待,一起培養孩子。
這不是愛情,是任務。
但也許,在幾十年的共同生活裡,任務會慢慢變成別的東西。
他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走到窗邊。
台北的夜已經深了。南昌街上行人稀少,路燈的光在潮濕的柏油路麵上拉出長長的反光。
他決定了。
明天,就通過那條隻有他自己知道的單線聯絡,向組織發出一個請求。
派一個妻子過來。
真實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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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點。朝鮮成川郡君子裏。誌願軍司令部。
礦洞二層的作戰室裡;亮著兩隻白熾燈泡。粟總坐在桌前,桌上攤著一份剛剛譯出來的電報。牆角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發出"劈啪"的輕響,給整個房間罩上一層暖意。
電報是從漢城以南的一個秘密電台發出的,編號顯示這是特戰旅偵察組的緊急報告。譯電員把電文工工整整地謄抄在一張八開的薄紙上。
"成川總部並粟總:
我組於本日上午通過三八線後,在議政府西南十公裡處身份暴露,被韓軍追擊。撤退途中劫持美軍霞飛坦克一輛沖入漢城市區。
戰果初步統計如下:
一、擊毀美軍重型坦克M26潘興一輛、中型坦克M4謝爾曼兩輛、輕型坦克M24霞飛兩輛。
二、炮擊聯合國軍漢城司令部大樓一發,命中二樓。
三、攻入金浦機場,使用炮火及曳光彈引爆美軍B-29戰略轟炸機五十餘架,附帶損毀C-47運輸機若乾。
四、沿途擊斃美軍、韓軍人員若乾,具體數目不詳。
我組現已撤至金浦機場西南七公裡處的山地林區,人員四名,無傷亡。計劃繼續向南滲透,按原計劃完成對美4師及陸戰二師部署的偵察任務。
特此報告。
方天朔十二月二十三日下午六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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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總看完了電報,沒有說話。
他把電報放在桌上,右手食指在桌麵上輕輕地敲著。一下,一下,節奏很慢。
對方天朔的戰績,他事先有過心理預期。這個年輕人每一次出動都會帶回些出人意料的東西,這已經成了規律。但今天電報上的這串數字還是讓他停頓了一下。
五十架B-29。
他自己默默唸了一遍這個數字。
B-29是美軍最珍貴的戰略轟炸機。每一架的造價摺合美元六十多萬,機組人員訓練成本更是無法估量。整個遠東空軍部署在朝鮮戰場附近的B-29,加上日本基地和關島的機隊,總共大約一百五十架。
一次行動,五十架。
更何況這隻是B-29。還有那些被擊毀的坦克,那些撞翻的卡車,那些在漢城市區裡橫衝直撞的傷亡數字。
粟總抬起頭,看了一眼站在桌對麵的譯電員。
"還有別的電報嗎?"
"還有兩份。"譯電員說,"剛剛譯出來的,正要送過來。"
"一起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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