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天朔揣著信去郵局。
瀋陽的郵局在市中心一條大街上,老式的磚瓦房,門口掛著"中國人民郵政"的牌子。櫃枱後麵坐著一個戴花鏡的老大爺,慢條斯理地在郵戳上蘸印泥。方天朔買了郵票貼好,正要往郵筒裡投——
外麵傳來一陣喧嘩。
街對麵一個西瓜攤前圍了一群人。地上躺著一個人,胸口全是血,已經不動了。旁邊站著個穿背心的壯漢,五大三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手裏攥著一把沾血的西瓜刀,操著大嗓門罵罵咧咧——什麼生瓜蛋子、缺斤少兩、什麼秤底下藏吸鐵石、什麼"老子為民除害"。圍觀的人縮在七八米開外,沒人敢上前。
方天朔把信揣進口袋,走了過去。
壯漢轉頭看了他一眼。方天朔穿著軍裝,一看就是當兵的。壯漢上下打量了兩秒。
"你瞅啥?"
"瞅你咋滴?"
圍觀的人群裡發出一陣低低的吸氣聲。
壯漢臉上的橫肉抽搐了一下。他把西瓜刀在手裏轉了一下,刀刃上的血珠甩到地上,濺了幾個暗紅色的點。
"再瞅一個試試?"
方天朔沒有再接嘴。他盯著壯漢拿刀的右手——手腕偏外翻,重心在後腳,典型的外強中乾的站姿。刀握得太靠後,力矩不對——真正會用刀的人不會這麼握。
方天朔一個箭步衝上去。左手抓住壯漢的右手腕朝外一擰,壯漢吃痛,五指一鬆,西瓜刀"噹啷"掉在地上。右腿同時往前一別,絆住壯漢的前腳,肩膀往前一撞——壯漢整個人朝後仰倒,後腦勺磕在水泥地麵上,"咚"的一聲悶響。
方天朔一個膝蓋壓上去,雙手反剪。壯漢掙紮了兩下,翻不了身。
"有繩子沒有?"
愣了兩秒——然後人群炸了鍋。七八個人圍上來幫忙,有人從瓜攤上扯下捆西瓜的麻繩,七手八腳綁了個結實。
一群人押著壯漢直奔派出所。路上有人說這人叫劉華強,附近有名的混子,橫行了好幾年沒人敢管。一個大媽拍著巴掌說"今天總算遇到剋星了!"
把人交給民警之後,方天朔回到郵局。老大爺花鏡往上推了推:"剛才外麵那動靜——是你?"
"碰上了。"
老大爺豎了個大拇指。
方天朔從口袋裏掏出信,信封被剛才的動作壓皺了一個角,捋了捋,投進了郵筒。
信封滑進去,發出一聲輕響。他沒有在郵筒前多站。轉身回司令部——明天就出發了,還有事要辦。
回到司令部大院,在走廊裡碰到了一個陌生麵孔。
一個三十來歲的軍官,瘦得脫了相,臉曬得黑裡透紅,嘴唇乾裂起皮,胳膊上被蚊蟲咬的紅包密密麻麻,有些已經被撓破了結了痂。軍裝皺巴巴的,上麵有好幾處泥漬,褲腳的布都磨毛了。
一看就是剛從野外回來的人。
"方參謀?"那人看到他,主動打了個招呼,"我姓鄭,司令部情報處的。剛從朝鮮回來——粟總讓我把那邊的情況跟你通個氣。"
方天朔精神一振:"走,找個地方聊。"
兩個人在走廊盡頭的一間空屋子裏坐了下來。老鄭倒了一大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然後開始說。
"地圖上畫的和實際差得遠。"老鄭的聲音沙啞,大概是這些天在野外喊壞了嗓子,"你看地圖上標著'公路'的那些路——從新義州往南,到順川那一段——有一半實際上就是土路。路麵沒有硬化,兩邊也沒有排水溝。晴天還湊合,一下雨就完了——路麵變成爛泥漿,卡車輪子陷進去,四個人都推不出來。"
方天朔的眉頭皺了起來。他的路線計劃裡有一條路線經過那個區域。
"你有沒有記具體哪些路段有問題?"他問。
"記了。"老鄭從軍裝內兜裡掏出一個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筆記本,翻到中間的幾頁,"每一段問題路段我都標了——從哪裏開始、到哪裏結束、路麵是什麼狀況、下雨後能不能通行。橋也是——每座橋的位置、材質、目測承重能力,全在上麵。"
方天朔接過筆記本,快速翻了幾頁。老鄭的字寫得潦草——大概是在野外蹲在地上寫的——但內容非常詳細。每一個問題路段都標註了大概的公裡數,橋樑還畫了簡易的草圖。
"我能把這個借兩個小時嗎?"方天朔說,"我要把你標註的這些問題點和我的運輸路線對照一遍,該改的今晚就改。明天就出發了。"
"你拿去。"老鄭把水杯裡剩下的水也喝了,站起來,"我先去洗個澡——十幾天沒洗了,身上都餿了。有問題隨時找我,我就住隔壁那間。"
老鄭走了。方天朔坐在空屋子裏,把老鄭的筆記本和自己的地圖攤在桌上,開始一段一段地對照。
運輸路線需要改。他拿起鉛筆,在地圖上畫了新的線路。改完之後又算了一遍時間——繞路會多花兩天,但總比卡車陷在泥裡強。
做完這些,天已經黑了。
方天朔合上地圖,把老鄭的筆記本還回去的時候,老鄭已經洗完澡躺在床上睡著了——打著鼾,睡得像個死人。十幾天的野外偵察,把這個人熬幹了。
方天朔輕輕把筆記本放在老鄭的枕頭旁邊,退了出來。
回到自己的宿舍,他沒有馬上睡。
他把那雙手套從桌角拿起來,套在手上。七月天戴手套——熱得出汗。但他沒有摘。他攥了攥拳頭,毛線緊緊裹住手指,柔軟的、密實的、帶著一股子淡淡的肥皂味。
她大概是織完之後洗過一遍,晾乾了才塞進行李的。
方天朔把手套摘下來,放進明天出發要帶的揹包裡。放在最底層——和那張紙條一起。
"北方冷。別凍著。"
現在是七月。到了冬天——如果一切按他的判斷發展,11月份誌願軍就要入朝參戰了——到那時候,長津湖畔零下四十度,這雙手套就不是七月天裏的笑話了。
它會暖的。
方天朔躺下來,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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