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上午十一點。鹹興。韓軍首都師臨時師部。
宋師長昨晚到的鹹興。
從北青一路南撤,走了兩天,很兇險,背後的韓軍第三師被中國人打散了。宋師長帶著師直屬部隊和兩個團,一路跌跌撞撞地退到了鹹興。
昨晚在一間日式旅館裏睡了一覺。這幾天以來的第一個好覺。榻榻米雖然硬,但總比凍土好。暖氣雖然不熱,但總比零下三十幾度的露天好。他把靴子脫了,濕透的襪子掛在暖氣管上烤,大衣疊好放在枕邊,倒頭就睡了。
一覺睡到上午十點。起來的時候精神好了不少,吃了一碗熱粥,喝了一杯熱茶,覺得世界又美好了幾分。
然後電報來了。
通訊員跑進來的時候,宋師長正在刮鬍子——用一把美軍安全剃刀,對著一麵裂了角的鏡子,小心翼翼地刮下巴上幾天沒刮的胡茬。
"師長!佈雷德利將軍的命令!加急!"
宋師長接過電報,一手還握著剃刀,泡沫還掛在半邊臉上。
他看了一遍。
然後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放下了剃刀。
電報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盆冷水。
"鑒於真興裡守備營被中國軍隊殲滅,真興裡和黃草嶺防務出現嚴重空虛。命令:韓軍首都師立即派出兩個步兵團,一個團前往真興裡駐紮,一個團前往黃草嶺駐紮,加強上述兩地防禦。美軍第3師第15步兵團剩餘兩個營同步調配,一個營駐真興裡,一個營駐黃草嶺。上述命令立即執行,否則軍法從事。——聯合國軍司令部"
宋師長站在鏡子前麵,半邊臉上的泡沫正在慢慢幹掉。
屁股還沒坐熱,又要分兵。
他手裏一共就剩兩個團加師直屬部隊——第1團在洪原,說是要營救美軍第17團——現在17、26兩個團全部調走,手裏就隻剩師直屬部隊了。通訊營、工兵營、警衛連、師部參謀機關——加在一起不到一千人。一個師長帶著一千人,說出去都丟人。
"軍法從事"。這四個字堵死了所有迴旋的餘地。
宋師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把臉上殘留的泡沫吹起了幾個小泡泡。
他用毛巾擦了臉,把剃刀收起來,走出房間。
"傳令。"他對參謀長說,聲音裏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第17團開赴真興裡,第26團開赴黃草嶺。我帶師直屬部隊隨行,師部設在真興裡。"
參謀長張了張嘴:"師長,真興裡昨晚剛被中國人打過——"
"我知道。但好歹有美軍一個營一起駐守——15步兵團的人。黃草嶺也有美軍一個營。兩個地方都是美韓混合駐守——美軍提供火力骨幹,我們提供兵力厚度。這就是佈雷德利的算盤。"
參謀長不說話了。道理是這個道理——美軍人少但裝備好,韓軍人多但戰鬥力弱,搭配在一起取長補短。隻是苦了韓軍——把部隊分散到兩個隨時可能被中國人再打的地方去。
"走吧。"宋師長拿起鋼盔,最後看了一眼那間榻榻米房間——睡了一覺就走,連被子的溫度還沒散盡。
他走出旅館的時候,鹹興灰濛濛的天空下著細碎的雪粒。兩個團的士兵已經在公路上集結了,排成長長的縱隊,揹著步槍,縮著脖子,嗬著白氣。
宋師長爬上吉普車的後座。吉普車發動了,沿著公路朝北麵駛去。
他回頭看了一眼鹹興的輪廓——灰色的建築和煙囪在細雪中逐漸模糊。
一個好覺。就睡了一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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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點。鹹興。美軍第3師第65步兵團臨時指揮部。
指揮部徵用的一間朝鮮學校教室,黑板上還殘留著韓文粉筆字。課桌拚成會議桌,木凳子坐著硌屁股。窗外的風把窗縫吹得嗚嗚響。
十幾個軍官坐在桌旁——65團剩餘一個營和團直屬部隊的連以上軍官,還有31團那個營的幾個軍官。
65團團長哈裡斯掃了一眼這些人的臉。都是年輕的臉。太年輕了。很多連長看著不到二十五歲——老的那些,在前幾天的戰鬥中已經不在了。
65團原來三個營。戰役開始的時候,一個營駐真興裡,一個營駐古土裏附近。中國人來了之後——59師和60師發起攻擊——65團兩個營先後被殲滅。訊息傳回來的時候,哈裡斯在指揮所裡坐了整整一個小時沒說話。
兩個營。兩千人。就這麼沒了。
現在他手裏隻剩一個營加團直屬部隊,約一千二百人。再加上31團協防的那個營八百來人。
兩千人,守鹹興和興南港。
哈裡斯深感責任重大。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話。
"韓軍首都師兩個團已經調走了。現在鹹興和興南港的防務,就靠在座各位。31團一營守興南港——那是最後的出海口,不能丟。我的人守鹹興——從北麵下來的所有部隊都要經過這裏,陸戰一師撤下來也走這裏,必須守住。"
他停了一下,語氣變重。
"防禦紀律。這兩個字比任何武器都重要。哨兵四十分鐘換班——不許拖延,不許偷懶。巡邏隊每兩小時一趟——不許縮減,不許走過場。通訊線路每天檢查兩次——不許遺漏。彈藥食物儲備五天以上——不許挪用,不許浪費。"
他把每一個"不許"都說得很重。
"你們都是軍官。你們手下的兵看著你們。你們鬆一分,他們就鬆十分。防線出了口子,中國人就會從那個口子灌進來——然後所有人都完了。"
講到這裏,他的目光掃向了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北麵山脊線。
然後他說了最後一段。
"空降187團——你們都知道吧?"
會議室裡的氣氛微微變了一下。空降187團的事情已經傳遍了整個聯合國軍——那個在順川以北空降後被誌願軍包圍全殲的傘兵團。
"187團的人被抓了之後,現在在中國人的戰俘營裡。據情報,中國人讓他們在瀋陽打掃廁所。"
會議室裡一陣微妙的騷動。有幾個軍官交換了一下眼神。
"你們要是不聽我的話,讓中國人把你們抓了去,拉到瀋陽去打掃廁所,187團就是前車之鑒。"
會議室安靜了。
安靜了大約三秒鐘。
然後角落裏傳來一個聲音。
說話的是31團一個二十七八歲的中尉,臉上有道新結痂的傷疤,靠在最後一排課桌上,雙臂抱胸,一副聽了半天想找點樂子的表情。
"長官,我有個問題。"
"說。"
"中國人的廁所——是不是特別臭?"
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了。
有人拍桌子笑,有人捂嘴笑,有人笑得從板凳上滑下去。連65團的幾個年輕軍官也沒忍住——低著頭,肩膀在抖,假裝看桌上的檔案。
哈裡斯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訓斥的話湧到嗓子眼,但笑聲太大了,他的聲音被淹沒在一片鬨堂大笑中。
他閉上了嘴。
等笑聲漸漸平息之後,他用一種冷冰冰的目光盯著那個中尉看了幾秒鐘。中尉咧著嘴,一臉無辜地回望著他。
哈裡斯沒有當場發作。他隻是在心裏想了一句話——怪不得第七師31團在新興裡被打了個一乾二淨,軍紀差成這樣,都是當俘虜掃廁所的命。
等笑聲平息,他用巨大的自製力壓住怒火。
"散會。各單位落實防務。明天早上八點報防禦部署圖——紙質的,不要口頭彙報。遲到的——"
他看了一眼那個中尉。
"遲到的去掃廁所。不用去瀋陽——鹹興就有。"
又是一陣低低的笑。但這次沒人敢笑出聲——65團團長的臉色說明瞭一切。
軍官們陸續站起來,拿著檔案和鋼盔魚貫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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