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中午十二點。上海。外灘附近。一家高檔餐館。
餐館的招牌是燙金字,門口站著穿黑色長袍的迎賓。解放後這類餐館少了很多,但總有些開著的——有些人的生活方式不是一場革命就能改變的。
二樓。包廂。紅木桌上擺著茶壺和兩隻白瓷杯,茶是龍井。門關著,走廊裡的喧囂被厚厚的木門隔在外麵。
兩個穿西服的男人坐在桌子兩側,壓低聲音交談。
老者六十歲上下,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抹了髮油。穿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毛料西裝,襯衫領口別著一顆小小的金色領針。麵相乾練,眼神沉穩——一看就是老江湖。
中年人四十齣頭,身材敦實,麵相憨厚,但眼珠子不老實——總在轉,像算盤珠子被人撥來撥去。西裝袖口的線頭沒剪乾淨,領帶結打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近幾年才開始穿西裝的人。
老者先開口:"到手了嗎?"
中年人朝左右看了看——雖然包廂裡隻有他們兩個人——然後從懷裏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桌子中間。
"到手了。照相館搞的。這人幾個月前去拍過一張照片,說是要出發打仗了,留個紀念。我花了一根金條把底片買下來,連底片帶照片就這一份,登記記錄也毀了——查不到。"
他朝信封努了努嘴。
"掉腦袋的事,不給高價,誰願意乾啊。"
老者沒急著拿。他看了看信封,又看了看中年人,然後才伸手拿起來,用手指捏了捏厚度,揣進了內兜。
"好好乾,黨國不會虧待你們的。"
他從桌下拿出一個深色粗布袋,解開繩口,摸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
兩根金條。每根約一兩重,表麵有細微的鑄造紋路,在包廂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溫潤的黃色光澤。
"這是兩條黃魚,你先拿著。以後再搞到有價值的東西,跟我說,不會虧待你的。"
中年人盯著金條看了兩秒鐘,伸手拿起一根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十足。又拿起另一根掂了掂。兩根金條在他粗糙的手掌裡碰出金屬聲響。
他把金條揣進內兜。
然後他問:"這人有這麼重要嗎?一張照片就能值兩根金條?"
"不該問的別多問。"老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喝了一口,停了一下,"但是我告訴你,這個人的一切資訊,都很值錢。父母、老婆孩子、甚至女朋友——都能賣上價錢。"
中年人臉上的表情變了。精打細算的好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隱約的不適。
"父母老婆孩子……這個……"他搓了搓手,"我心裏過不去那道坎。誰家裏沒個父母老小,你說他萬一家人出事了,我良心上過不去。"
老者微微一笑。
那種笑不到嘴角——隻是眼角的皺紋微微加深了一點。那雙在上海灘翻滾了幾十年的眼睛裏,有的是一種看透了人心所有軟弱之後的平靜。
"兄弟,你還是江湖上經的少。我問你——"他從懷裏掏出兩根金條,"眼前這兩根金條,你告訴我,哪一根是高尚的,哪一根是齷齪的?"
中年人愣住了。
金條就是金條。不管是用什麼換來的——出賣一個人的照片,還是出賣一家人的住址——到了當鋪裡、到了黑市上,都是同一個價錢。沒有哪一根更乾淨,也沒有哪一根更骯髒。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行!馬無夜草不肥。我再打聽打聽,看有沒有這人家裏的情況。"
老者的笑意擴大到了嘴角。他伸手拍了拍中年人的手背——那隻手蒼老、乾瘦,但力度不小,拍在手背上不像安慰,更像是確認一筆交易的達成。
"這才對嘛。"
兩個人搞定了大事,收了金條,開始讓服務員進來點菜。中年人大嗓門喊:"把你們那個什麼——滬爺炒飯——來兩碗!再來一道清蒸魚!"
一個穿白色製服的年輕女服務員過來站在邊上,手裏拿著小本子和鉛筆,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先生您說的是海鮮炒飯是吧?"
"對對對,就是這個。20個大洋一碗,滬爺專供。"中年人用手指敲著桌麵——今天懷裏揣著兩根金條,說話的底氣都不一樣了——"一定要多放蝦仁啊!20個大洋,能買幾十斤蝦仁了。"
服務員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微微鞠躬:"好的先生,請稍等。"
她退出包廂。
門關上的一瞬間,臉上的笑容"啪"的一下沒了——不是慢慢收起來的,是像關燈一樣。
她翻了一個白眼。
那個白眼翻得極其標準——眼珠子朝上轉了將近一百八十度,嘴角朝下一撇,鼻腔裡發出一聲輕輕的"哼"。
"鄉毋寧。"她用上海話嘀咕了一聲。
聲音很輕,隻有她自己聽得見。
然後她整了整製服領口,重新掛上微笑,踩著小碎步朝後廚走去。
包廂裡,兩個男人的聲音已經不是壓低的密語了——聊的好像是百樂門的節目,或者哪家舞廳的姑娘好看。
--------
十二月一日。下午一點。水門橋附近。
方天朔走了一個上午。
從59師陣地出發,走山間小路,翻了一道山脊,下到一條山溝,再沿著山溝往南走了八公裡。三連一百多人跟在後麵,隊伍拉得很長——山路太窄,有些地方隻容一人側身通過,腳下是碎石和凍土,稍不留神就會滑下去。
下午一點,終於到了。
方天朔停在一條隱蔽的山溝裡,抬頭看了看地形——和記憶中一模一樣。順著山溝往上爬幾十米,就是山脊。山脊的另一麵,就是他當初在山壁上打了十個洞、埋了三噸炸藥的地方。那個藏著起爆電線的接線盒,就在山脊背麵一塊突出的岩石下麵。
再往前走五十米,就能俯視水門橋。
"三連原地休息,不許生火,不許大聲說話。"方天朔對三連連長說,"我上去看看。"
他帶了兩個偵察兵,沿著山溝爬上了山脊。
到了山脊頂部,他趴在一塊岩石後麵,慢慢探出頭。
第一眼看到的是水門橋——或者說,曾經是水門橋的地方。
橋麵已經被炸斷了。不是炸掉了一小截——是炸得很徹底。橋麵中段整個塌了下去,鋼筋和水泥碎塊散落在橋下的管道上,斷口兩端像被撕開的傷口一樣參差不齊。
方天朔鬆了一口氣。
是60師的人乾的。幹得不錯。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