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平壤城南。布萊德利與沃克的住所。
布萊德利還在倒時差,所以想找個安靜的地方,於是沃克讓他暫時先住在自己的臨時官邸。
布萊德利將軍是被爆炸聲震醒的。
他從床上坐起來,側耳聽了聽。
不是炮擊。炮擊是連續的、從遠處滾來的聲音,而這個——這個爆炸聲是從城裏傳來的,一聲接一聲,密集,淩亂,夾雜著槍聲。
城裏出了事。
他正要叫人,門被推開了,是他的副官,臉色慘白,說話都在抖:"將軍,城裏——城裏有中國人,第八集團軍司令部遭到襲擊——"
布萊德利騰地站起來。
"司令部?"
布萊德利站在原地,沉默了兩秒鐘。
這兩秒鐘裡,他把所有的事情過了一遍。
第八集團軍司令部裡有作戰地圖,所有部隊的駐紮位置,所有的補給線,所有的炮兵陣地——全在那些地圖上。全在中國人手裏了。
但這還不是最壞的。
最壞的是另一件事——城裏有中國人。他在城南,中國人在城裏,兩者之間的距離,也許隻有幾條街。
布萊德利現在是聯合國軍總司令。他三天前剛剛接替麥克阿瑟的職務,三天。
如果他在上任第三天,在平壤城裏,被中國人抓住——
他甚至不敢把這個念頭想完整。這個訊息會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傳遍全世界。每一份報紙,每一個電台,從華盛頓到倫敦,從巴黎到東京。
號外!聯合國軍總司令,飛機被打下來,人被中國人抓走了。新的聯合國軍總司令,上任三天,在平壤城裏又被中國人抓走了。
布萊德利以前上軍校的時候,在圖書館看過一本叫做《Monkey》的中國小說,英譯版,裏麵那隻猴子的師父,就經常被各種妖怪抓走。
布萊德利將軍把這個畫麵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隨即把它徹底掐滅。
他轉身,走向沃克住的房間,在拐角處和沃克撞了個滿懷。
沃克一手提著褲子,一手拿著手槍,腰間的皮帶還沒繫上。
"叫直升機。去漢城。"布萊德利說,聲音平靜得出奇,"現在。"
旁邊的副官愣了一秒,隨即撲向電台。
"呼叫直升機待命組,立刻起飛,到我們這裏接人,立刻——"
窗外,城裏的槍聲還在響,火光把北邊的天空映得一片橘紅。
布萊德利站在窗邊,看著那片火光,一句話沒說。
沃克走到他身後,臉色白得像紙,聲音沙啞:"直升機五分鐘就到。"
"好。"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屋子裏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槍聲,和沃克手裏那把槍輕微的顫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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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平壤城南五公裡。
117師張師長正在工事裏轉悠。
工事修了一夜,進展不順——土地凍得硬邦邦的,鎬頭下去隻能刨出一道白印,戰士們手上都起了血泡,才挖出淺淺的一道壕溝。
"再深一點。"張師長蹲下來,用手量了量壕溝的深度,皺起眉頭,"這點深度,機槍一掃就完了,再挖,至少要到這裏。"
通訊員跑過來:"師長,城裏有動靜,聽見爆炸聲了。"
張師長直起腰,側耳聽了聽。
北邊平壤城的方向,隱隱約約傳來爆炸聲和槍聲,斷斷續續的,不像大規模交火,更像是——
"350團的人進城了。"張師長說。
他正想著,天邊突然傳來一陣螺旋槳的轟鳴聲。
直升機。
一架直升機從平壤城南的方向飛起來,高度很低,在黎明前最暗的天色裡,機身上的燈光一閃一閃的,朝著南邊飛來。
"師長!"重機槍陣地的戰士扭過頭來喊,"打不打?"
張師長盯著那架直升機看了幾秒鐘。
距離,高度——打得著。
但是——
陣地還沒完成,不能暴露。現在壕溝才挖了一半,炮兵陣地還沒有構築完成,一旦暴露,敵軍炮火覆蓋過來,整條阻擊線就完了。
一架直升機,打下來又如何?
張師長把手擺了擺。
"不打。"
那架直升機的轟鳴聲漸漸遠去,消失在南邊的黑暗裏。
張師長看著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
"繼續挖。天亮之前,必須挖到我說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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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機上。
布萊德利抓著座椅的扶手,低頭往下看。
黎明前的大地是一片模糊的灰黑色,但他能看到——公路兩側,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線條,那是壕溝,是工事,是陣地。
就在平壤城南,就在他們的退路上。
中國人的陣地。
布萊德利的手攥緊了扶手。
對麵坐著沃克,顯然也看到了,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兩個人都沉默著,看著腳下那些壕溝在黑暗中向後退去。
過了很久,沃克開口,聲音沙啞:"司令部裡那些地圖……"
"我知道。"布萊德利說。
他拿起電台話筒,聲音平穩:"給英軍29旅發報。命令加速向平壤方向推進,打通平壤南麵中國人的阻擊陣地。"
話筒裡傳來嘈雜的電流聲,然後是接線員的聲音:"是,長官。"
布萊德利放下話筒,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直升機在黎明前的朝鮮半島上空向南飛著,下麵是中國人的陣地,身後是已經燃起火光的平壤城。
朝鮮的黎明,在這個冬天,來得格外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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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五公裡的山溝裡。
趙成國把繳獲的地圖一張一張地鋪開來,用手電筒照著,仔細地看。
偵察員蹲在旁邊,越看越倒吸冷氣。
"營長,你看這裏——"偵察員指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聲音都有點抖,"聯合國軍各部隊的駐紮位置,全在這上麵。這裏,這裏,還有這裏——補給線,炮兵陣地,全有。"
趙成國看著那些標註,沒有說話。
他沒想到能撈到這個。
進城之前,上級說的是隨便打一下,摸摸情況。結果守路口的韓軍士兵隨口一句話,把第八集團軍司令部的位置指了出來。
世上的事,有時候就是這樣。
"這東西,今天必須送到師部。"他說,"今天。"
他抬起頭,看了看天色。
東邊的天際線上,深藍正在慢慢變成灰色,黎明要來了。
山溝裡,四百零七個人靠著彼此取暖,等待著新的命令。六個人沒有回來。
趙成國把地圖疊好,塞進揹包,站起來。
"出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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