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平壤城內。
趙成國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盤算。
原本的打算是進城隨便找個目標打一下,試探試探敵軍的反應。現在有了司令部的位置——四層的日本樓,城裏應該不難找。
但天還沒亮,路不熟,黑乎乎的,貿然亂走,萬一碰上巡邏隊就麻煩了。
趙成國放慢了腳步。
他看到了街邊的東西。
幾個簡陋的攤子,支著油布棚子,下麵有爐火的光。平壤的窮苦人,天不亮就出來擺早餐攤了。熱湯的蒸氣在冷空氣裡升騰,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一股玉米粥的香氣。
趙成國的肚子叫了一聲。
他想起來,昨天傍晚出發之前,炊事班端來的那鍋高粱米飯,他隻吃了兩口。四百一十三個人,昨天傍晚都隻吃了兩口。
"吃早飯。"趙成國對副營長說。
副營長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吃早飯。"趙成國又說了一遍,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天還沒亮,路不熟,黑乎乎的走錯了怎麼辦。先吃飯,等天稍微亮一點,看清楚路再走。"
副營長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營長說吃飯,那就吃飯。
四百一十三個人,就這樣在平壤城的街邊坐下來吃早飯。
攤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看見這麼多兵突然湧過來,手裏的勺子差點掉了。但這些兵沒有搶,沒有鬧,一個個安安靜靜地坐下來,凳子不夠就坐地上。
老頭壯著膽子盛粥。
一碗,兩碗,十碗,五十碗——他手裏的勺子沒有停過,鍋裡的粥見了底,趕緊往裏加水加麵,爐火燒得劈啪響。
他一邊盛,一邊偷眼打量這些士兵。
奇怪。
這些人坐在那裏,一個個都不說話。不是安靜,是那種憋著的沉默——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誰都不敢開口。偶爾有人想說什麼,旁邊的人就用胳膊肘捅他一下,那人立刻就閉上了嘴,低頭繼續喝粥。
吃個早飯,憋成這樣。
老頭覺得奇怪,但不敢多問。這年頭,兵的事,少打聽。
隻有靠近攤子的那三個人偶爾開口,說的是韓語,老頭聽得懂,不過就是問粥裡放了什麼、還有沒有別的吃的,普普通通的話。
老頭往那三個人身上多看了兩眼,又往後麵那片沉默的黑壓壓的人群裡看了看,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哪裏不對勁。
他低下頭,繼續盛粥。
不對勁也好,對勁也好,這都不重要,運氣好的話,這幫韓軍說不定吃完能給錢,這纔是最重要的。
趙成國端著一碗熱粥,蹲在攤子角落裏,一口一口地喝。粥是玉米麪的,放了點鹽,不好吃,但是熱的。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抬頭看了看天色。
東邊的天際線上,黑色開始變成深藍色。
差不多了。
他站起來,對著三個延邊戰士努了努嘴。
延邊戰士會意,湊到攤主麵前,掏出一把朝鮮紙幣,數了數,放在攤主手上,用韓語說了聲謝謝。
攤主盯著那錢,又盯著這些兵,一句話沒說。
四百一十三個人站起來,排好隊,悄無聲息地往城裏走了。
攤主站在攤子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轉角處,半天纔回過神來。
他捏著那把紙幣,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想了很久,想不明白——這年頭,哪裏來的兵,吃完飯還給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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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五點。第八集團軍司令部。
那是一棟日據時代留下來的四層大樓,外牆是灰色的水泥,稜角方正,透著一股子殖民地官署的氣派。樓裡的燈還亮著,幾個視窗透出黃色的光,門口有兩個哨兵,樓側麵的屋頂上豎著電台的天線。
趙成國趴在街對麵的暗影裡,把整棟樓仔細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壓低聲音部署:
"一排,沖正門。二排,繞後門,堵死退路。三排四排,跟我進一樓,見人就打,一個不留。五排六排,上二樓三樓四樓,挨個掃。另外,看見地圖和資料,都裝走,碰見電台直接炸掉。記住,不超過十分鐘,打完就撤,從城西出去,不要戀戰。其餘的人,都埋伏在四周,如果驚動了敵人,衝過來,來多少打掉多少。"
停頓了一下。
"出了事,不要管別人,各自往城西跑,到城西五公裡的山溝裡集合。"
沒有人說話。
趙成國看了看天色。
"走。"
第一聲槍響像是捅破了什麼東西。
門口的兩個哨兵還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解決了。緊接著,正門的大門被一腳踹開,一排的戰士潮水一樣湧了進去。
樓裡的人顯然沒有料到會在這個時候、在平壤城裏遭到襲擊。有人從睡夢中驚醒,抓起槍還沒來得及開保險就被撂倒了。有人衝出房間,正好撞在湧進來的人群裡,話沒來得及說就結束了。走廊裡,樓梯上,每一個房間——手榴彈的爆炸聲一個接一個,在樓道裡炸出一團團橘紅色的火光,煙霧瀰漫開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趙成國帶著三排四排橫掃一樓。門牌居然是英語和中文雙語的。(註:韓國那時候名詞大多用中文)有一間叫地圖室的門是鎖著的,旁邊的戰士抄起槍托砸了上去,門軸斷了,門板向裡倒塌。
戰士們撲向牆上的地圖,開始往下扯。一張,兩張,三張——標著各部隊駐紮位置的、標著補給線的、標著炮兵陣地的,全部扯下來,疊在一起,塞進揹包。
樓上的動靜更大。五排六排從二樓一路打到四樓,槍聲、爆炸聲、木頭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整棟樓都在輕微地顫抖。
最後,樓頂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
"電台炸了!"有人在樓道裡喊。
趙成國看了看手錶。
八分鐘。
"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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