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日。早上六點。下碣隅裡。
史密斯等在臨時指揮部的門口。
那個參謀——昨晚舉著白旗上東山的那個——剛從防線外麵回來。他的臉凍得通紅,嘴唇乾裂,大衣上沾著一層細密的冰碴子。他在零下四十度的夜裏走了一個來回,往返將近十公裡。
"進來坐。"史密斯說。
參謀坐在摺疊椅上,雙手捧著一杯熱咖啡,手指還在發抖。
"傷員交接順利。"參謀先說了正事,"九百人,全部移交。中國人安排了擔架和人手,轉移到北麵十五公裡的一個村子裏。他們的衛生員已經開始給傷員處理傷口了。"
史密斯點了點頭。
然後他問了一個和傷員無關的問題。
"你見到他們的指揮官了嗎?"
參謀愣了一下。
"見到了。"
"什麼樣的人?"
參謀想了想,像是在從記憶裡打撈一個畫麵。
"年輕。"他說,"非常年輕。二十歲出頭,不會超過二十三四歲。偏瘦,個子——大概五英尺十英寸左右。"
一米七八。
"長什麼樣?"
"東方人的麵孔——但在東方人裡算……"參謀斟酌了一下用詞,"算好看的。輪廓很清晰,下頜線很利落。眼睛——"
他停了一下。
"眼睛很亮。"參謀說,"不是那種興奮的亮,是那種……你看著他的眼睛,會覺得他在看你的同時還在看別的什麼東西。好像他不隻是在看你這個人,還在看你後麵的某些東西。"
史密斯沒有說話。
"他會說英語。"參謀繼續說,"不是那種磕磕巴巴的英語——很流利,幾乎沒有口音。交接條件那些話,他是直接用英語和我說的,不需要翻譯。"
"你知道他叫什麼嗎?"
"不確定。"參謀搖了搖頭,"但交接的時候,旁邊有個中國軍官叫他——第一個詞聽起來像是'Fang'。我不懂中文,不知道是姓還是名。"
Fang。
史密斯在腦子裏默唸了一下這個音節。
"還有什麼?"
參謀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組織語言。
"師長,說一個感覺——可能不太準確。"他慢慢地說,"那個人……不像是二十歲出頭的人。"
"什麼意思?"
"我說不太清楚。"參謀的眉頭擰了起來,"他的樣子確實很年輕——麵板、身形、動作都是年輕人的。但他說話的方式、看人的方式、做決定的方式——不是年輕人的。"
他又想了想。
"他坐在那個坑道裡,麵前擺著地圖和電台,身後是一群比他大十歲二十歲的軍官。但所有人都在聽他說話。不是那種'長官下命令下屬執行'的關係——更像是……所有人都信他。發自內心地信。那種信任不是軍銜給的,是——"
參謀找不到合適的詞了。
"是掙來的。"史密斯替他說完了。
"對。掙來的。"參謀點了點頭,"還有一種感覺——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有一種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傲慢,也不是好奇。是一種……"
他頓了很久。
"滄桑。"參謀最終用了這個詞,"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人,眼睛裏不應該有那種東西。那種東西是經歷了很多事情之後才會有的。很多很多事情。"
參謀說完了。他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
史密斯沒有再問。他點了點頭,說了聲"辛苦了",參謀就出去了。
指揮部裡隻剩下了史密斯和身後角落裏的一個情報參謀。
那個情報參謀本來一直在埋頭整理檔案,但在參謀描述東山指揮官的時候,他的筆停了下來。現在參謀走了,他的筆還停在那裏,擱在紙麵上,沒有動。
史密斯沒有注意到他。
史密斯坐在桌前,一個人麵對著那張標滿了紅藍線條的地圖。
他的手裏握著一支鉛筆。
他在想。
Fang。二十歲出頭。會說流利的英語。有超越年齡的沉穩和老練。
他把這些資訊和過去這些天發生的不符合邏輯的事情一條一條地對照起來。
下碣隅裡指揮部下麵的爆炸——精確到不可思議。不是炮彈,不是航空炸彈,是從地底下炸上來的。這意味著有人在他抵達之前就知道他會把指揮部設在那裏——不是猜的,是知道的。
東山上的高射炮,不可能短時間就能抬上去,一定是在陸戰一師到來之前就預先藏好的,而且此人預判到,或者說知道,陸戰一師要在下碣隅裡修機場。
他從軍幾十年。太平洋戰爭、瓜島、沖繩——他見過很多敵人,日本人的瘋狂、德國人的嚴謹、朝鮮人的頑強。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詭計和戰術。
但他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姓Fang。會說流利的英語。眼睛很亮。有一種不屬於他年齡的滄桑。
史密斯坐在那裏,盯著地圖上東山的標記看了很久。
他心裏有了七八分推斷。
但那個推斷太荒謬了——荒謬到他自己都不敢把它想完整。就像是某個不應該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隱隱約約地浮現在他的思維邊緣,一旦他試圖正視它,它就變得模糊了。
他不想去想了。
他隻知道一件事——對麵那個人,無論他是什麼來頭,都不是一個可以用常規方式對付的敵人。
"哢。"
一個細微的聲響。
史密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握在手裏的鉛筆,已經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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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小時後,在下碣隅裡一處農民的菜窖裡,發報機正噠噠的響著,一個頭戴耳機的男人正在發報。
“疑似發現Fang在下碣隅裡東山,急需照片進行比對確認。”一條加密的電波飛向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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