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上午。朝鮮。大榆洞以南十公裡。誌願軍司令部。
粟總一個上午收到了兩封電報。
第一封來自上級。內容是《芝加哥論壇報》頭版文章的全文翻譯件。
粟總看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看錯——麥克阿瑟的座機被擊落了?在惠山鎮上空?被中國軍隊的高射炮擊落了?
他不知道這件事。
誌願軍沒有任何部隊報告過在惠山鎮方向擊落美軍運輸機。九兵團沒報,四十二軍沒報,二十六軍沒報。
是誰打的?
第二封電報來自外交部轉來的。內容更讓他吃驚——美國方麵通過第三方渠道向中國外交部門打聽麥克阿瑟的下落,措辭很謹慎,用的是"瞭解相關情況"而不是"要求歸還"。
粟總放下電報,坐在那裏想了很久。
然後他想起了一個人。
方天朔。
更早之前,方天朔要求在惠山鎮方向派遣一支特殊部隊——曹連長的高射炮連。當時粟總沒有多問,隻當是方天朔在佈置常規的防空火力。
現在他終於把這些碎片拚起來了。
粟總拿起筆,在兩封電報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然後叫來通訊員。
"發給九兵團方天朔——這兩封電報的內容照轉,加上我的批註。"
批註隻有五個字:
"怎麼回事?——粟"
——
長津湖,蛇陽地山。九兵團前指司令部。
電報到達的時候,方天朔正在和宋司令員討論各師的部署問題。
通訊員跑進來:"方參謀,誌司粟總轉來的電報。加急。"
方天朔接過電報,先看了第一封——《芝加哥論壇報》的譯文。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後看第二封——美國外交部門的試探。
最後看到了粟總的批註。
"怎麼回事?——粟"
方天朔的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會議室裡已經炸了鍋。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電波還快。參謀們從各個角落湧過來,搶著看電報。當"麥克阿瑟座機被擊落"幾個字被第一個人念出聲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爆發了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
"打下來了?!麥克阿瑟的飛機被打下來了?!"
"是誰打的?哪個部隊?"
"老天爺!五星上將被我們抓了?!"
"報紙上說'失蹤'——八成是被咱們的人帶走了!"
一片沸騰。有人在鼓掌,有人在互相捶肩膀,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周德彪也走了過來。
他看了看電報,又看了看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方天朔。他的表情很複雜——驚訝、不甘、嫉妒,以及一絲不得不承認的佩服,在臉上輪番閃過。
最後他擠出了一個笑容,走到方天朔麵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方參謀,恭喜啊。"
語氣是恭喜的語氣,但那個"啊"字拖得有點長,有點陰陽怪氣的味道。
"麥克阿瑟的飛機——是你安排打的吧?惠山鎮那邊不就是你的曹連長嘛。嘖嘖,好大的手筆。提前佈局,守株待兔,一炮打下個五星上將——方參謀真是好本事。"
旁邊有人小聲說:"老周你這話怎麼聽著不像恭喜……"
"怎麼不是恭喜?我這是由衷地恭喜。"周德彪雙手抱胸,"隻是有點好奇——方參謀怎麼知道麥克阿瑟那天會飛那架飛機,從那個方向過來呢?這情報工作做得也太精準了吧。"
方天朔沒有理他。
不是不想理,是沒有心思理。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件事——曹連長。
電報上說飛機被擊落了,美軍趕到墜機地點時發現了六十多具中國士兵的遺體。六十多具。曹連長帶去的就是七十個人,分了一個班送人走,剩下六十個。
六十個。一個都沒回來。
曹連長呢?
他活著嗎?
而那個班——帶著麥克阿瑟的那個班——到底走到哪裏了?
方天朔的眼睛盯著電報上的字,但腦子裏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河灘上,六十具穿著土黃色棉襖的身體,躺在砂石和積雪之間。
他的手微微發抖。
"方參謀?"宋司令員的聲音把他拉回了現實。
方天朔抬起頭來。
"飛機是你打的?"宋司令員問。
"是。曹連長的高射炮連。"方天朔的聲音有些啞,"但我目前還不確定麥克阿瑟是否在飛機上,人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曹連長在最後一封電報裡說'擊落敵機,正趕往墜機地點',之後就失聯了。"
"失聯?"
"六十個戰士阻擊了美軍十七團。"方天朔嚥了一下,"全部犧牲。另外一個班負責帶人撤離,到現在沒有訊息。"
會議室安靜了。
剛才的歡呼聲像是被人一下子關了靜音。
所有人都看著方天朔。
他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報紙的邊角。
然後第三封電報來了。
通訊員又跑進來了,這次跑得更快,幾乎是衝進來的。
"方參謀!誌司轉來的第三封電報!加急加急!"
方天朔一把接過來。
電報很短——
"誌司轉通化專區軍分割槽急電:十一月二十四日淩晨,我方一班十名誌願軍戰士攜一名美軍高階軍官由鴨綠江南岸涉水過江,抵達臨江縣境內。美軍軍官昏迷,經初步治療後已脫離生命危險。該美軍軍官隨身物品中發現五星上將軍銜標識及寫有'DouglasMacArthur'字樣的身份牌。現正安排專車護送至瀋陽。十名戰士均有不同程度凍傷,正在接受治療。"
方天朔看完電報,閉上了眼睛。
十個人。
十個人都活著。
麥克阿瑟也活著。
他的手不抖了。
方天朔把電報遞給了宋司令員。宋司令員看完,抬頭看著方天朔,目光裡有太多東西——震驚、敬佩、感慨,一時間不知道先說哪個。
最後他隻說了一句話:
"大戰在即。功,打完仗再給你請。"
方天朔點了點頭。
"打完仗再說。"
他正準備把三封電報收起來,通訊員第四次跑進來了。
這次通訊員沒有喊"加急",而是一臉鄭重地把電報遞到了方天朔手裏。
"方參謀,誌司的命令。"
方天朔展開電報。
"中國人民誌願軍司令部令:鑒於誌司直屬高射炮連在惠山鎮戰鬥中表現英勇,擊落敵軍重要運輸機一架,俘獲敵軍高階軍官一名,並在極端不利條件下完成阻擊任務,掩護我方人員安全撤離,特授予該連集體一等功。連長曹運德在戰鬥中身先士卒,指揮有方,率部以六十人之兵力阻擊敵軍一個營,戰至最後一人,壯烈犧牲,特追授一級戰鬥英雄稱號。——誌願軍司令部"
方天朔拿著這封電報,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剛才還在議論紛紛的參謀們,看到方天朔的表情,全都不說話了。
方天朔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悲傷的表情。他隻是站在那裏,低著頭,看著電報上那幾行字。
一級戰鬥英雄。
集體一等功。
六十個人。一個都沒有回來。
這些字——"一等功""戰鬥英雄"——是寫在紙上的。
那六十個人,是躺在河灘上的。
方天朔把第四封電報和前麵三封疊在一起,整整齊齊地對好了邊角,裝進了上衣口袋裏。
然後他走到地圖前,拿起鉛筆,繼續核對各軍的攻擊出發位置。
他的手很穩。
但上衣口袋裏那四張電報紙,被他的體溫捂得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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