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四日。中午。長津湖西北16公裡。九兵團司令部前指。
方天朔正在覈對128師最新報告的集結位置,電台突然響了。
"方參謀,二十七軍彭軍長呼叫您。"
方天朔走到電台前,拿起話筒:"彭軍長,我是方天朔。"
彭軍長的聲音從電流雜音中傳來,帶著他慣有的直爽勁兒:"方天朔,柳潭裏這邊我想請教你一下。七十九師正在做進攻準備,你之前去柳潭裏偵察過,對那邊的地形和敵情比我們熟。你覺得攻擊的重點應該放在哪裏?"
方天朔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天夜裏趴在柳潭裏西北山脊上看到的一切——帳篷群、車輛、火力點,以及那個偏置的炮兵陣地。
"彭軍長,柳潭裏的美軍有兩個陸戰團和一個炮兵團。炮兵團部署在鎮子東南方,靠近長津湖一側。具體編製是兩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彈炮營和一個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營。"
"這麼多炮?"
"對。這是陸戰一師的火力骨幹。白天有空中支援,夜間就全靠這些炮撐著。我們夜間進攻的最大障礙不是步槍和機槍,是這些炮——一百五十五毫米打過來,一發就能報銷半個排。"
"那你的建議是?"
方天朔的手指在麵前的地圖上比劃著,雖然彭軍長看不到。
"柳潭裏東南方向有一個1240高地,距離美軍炮兵陣地大約1公裡。這個高地是附近的製高點,佔領之後可以俯瞰整個炮兵陣地——炮位、彈藥堆場、指揮所,全在眼皮子底下。"
"你是說先打高地?"
"先打高地。集中一個團的兵力,不計代價拿下1240高地。拿下之後,迫擊炮和重機槍直接從山上往下打,壓製炮兵陣地。"
"但是——"方天朔加重了語氣,"光從山上壓製不夠。美軍的炮兵有工事和沙袋掩體,迫擊炮不一定能直接摧毀。所以需要配合另一手。"
"什麼?"
"派一支部隊,營級規模,從長津湖湖麵上繞過去。"
電台那頭沉默了兩秒。
"湖麵?"
"湖麵已經結了冰,能承受步兵通過。"方天朔說,"炮兵陣地的東麵緊鄰湖岸,美軍在那個方向的防禦最薄弱——因為他們認為不會有人從湖麵上來。一個營從湖麵迂迴到炮兵陣地的東側,趁我們從一二四零高地上壓製的同時發起突襲——兩麵夾擊,打掉炮兵。"
"炮兵陣地一端,敵人就是沒了牙的老虎。"
彭軍長在電台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他最終說,"這個方案我馬上下達給七十九師。一二四零高地的事,我讓七十九師二三六團主攻。湖麵迂迴的事,我安排二三五團一個營。方天朔——謝了。"
"別客氣。打完仗再謝。"
方天朔放下話筒,長出了一口氣。
他剛轉身要回到地圖桌前,通訊員又叫住了他。
"方參謀,誌司的電報。加急。"
方天朔接過電報,展開一看。
內容很短:
"各軍注意:由於部分部隊未能在規定時間內到達攻擊出發地域,經誌司研究決定,總攻時間推後一天。新的總攻發起時間為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六時整。各軍據此調整部署,不得延誤。——誌司"
方天朔的眉頭緊鎖了。
推遲一天。
他理解原因——幾十萬人在崇山峻嶺中運動,有些部隊趕不上進度是正常的。但推遲一天意味著多給了美軍一天的時間來發現異常、調整部署、甚至增調兵力。
尤其是下碣隅裡。
下碣隅裡是整個東線的樞紐——史密斯在那裏修了機場,所有的後勤物資都囤積在那裏。如果總攻發起時下碣隅裡的防禦比預想的更強……
方天朔在原地站了一分鐘,做了一個決定。
他找到了宋司令員。
"宋司令,我想去下碣隅裡方向。"
宋司令員正在看電報,抬起頭來:"去幹什麼?"
"下碣隅裡是東線的關鍵。那裏的美軍防禦部署和兵力情況,我想在總攻之前親自看一遍。四十一軍的軍部就在下碣隅裡附近,我去那裏協調一下一二二師和二十軍五十八師的配合問題。"
宋司令員放下了電報,看著方天朔。
"下碣隅裡距離這裏多遠?"
"50多公裡。開車加步行,一夜能到。"
"路上不安全。美軍的夜間巡邏隊和飛機——"
"我帶著警衛班。白天隱蔽,夜間行軍。"
宋司令員想了想。他知道攔不住方天朔——這個人做了決定之後,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你是預備隊指揮,別把自己折在路上。"
"明白。"
"去吧。到了之後給我發報。"
——
傍晚。
方天朔帶著警衛班——十二個人——坐上了一輛嘎斯吉普車,後麵跟著一輛卡車。車隊從司令部前指出發,沿著山間公路向東南方向駛去。
天很快就黑了。車燈不敢開——美軍的夜間偵察機有時候會沿著公路巡邏,車燈等於給飛行員指路。司機藉著微弱的星光和雪地的反光,摸黑在公路上慢慢開。
走了大約三十公裡,公路斷了。前麵一座橋被炸毀了——不知道是美軍的飛機炸的還是之前戰鬥中毀的。吉普車和卡車過不去。
"下車。步行。"方天朔跳下車。
十二個警衛加方天朔,十三個人揹著裝備,在積雪中開始步行。
山路又窄又滑。有些地方是純粹的羊腸小道,貼著懸崖走,一腳踩空就是幾十米深的山溝。方天朔走在中間,前後各有警衛,最前麵的尖兵用刺刀探路——探雪下麵有沒有冰層,有沒有暗坑。
走了大約三個小時,找到了一段還能通車的公路。卡車從另一條繞行的路趕了過來——吉普車沒能過來,留在了斷橋那邊。方天朔和警衛班上了卡車,繼續前進。
又開了十幾公裡,路況越來越差,卡車也開不動了——前麵的路麵被美軍飛機投下的炸彈炸出了一連串彈坑,坑套坑,根本無法通行。
"再下車。走。"
最後十公裡全靠兩條腿。
十三個人在朝鮮北部零下二十幾度的冬夜裏,翻山越嶺、穿林過溝,一步一步地朝下碣隅裡方向跋涉。
方天朔的體力不算差——在九兵團待過,也跟著部隊行過軍。但這一夜的強行軍還是讓他的大腿痠得像灌了鉛,腳底磨出了水泡,嘴唇乾裂出了血。
好在羽絨服是暖和的。棉鞋也還撐得住。
他一邊走一邊想著下碣隅裡的事。
——
十一月二十五日。拂曉前。下碣隅裡以西約八公裡。四十一軍軍部。
四十一軍的軍部設在一處朝鮮農戶的地窖裡。方天朔到達的時候,天還沒亮,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絲灰白。
吳軍長在地窖裡等著他。他已經收到了宋司令員的電報,知道方天朔要來。
"方參謀,路上辛苦了。"吳軍長遞了一碗熱水過來。
方天朔接過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
"吳軍長,下碣隅裡最新的情況怎麼樣?"
吳軍長的臉色不太好看。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個讓方天朔心頭一沉的訊息。
"昨天傍晚——二十四日傍晚——敵人增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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