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下午三點。韓國。釜山港。
六艘輪船在釜山港外排成一列,灰色的船身在冬天的海麵上起伏著。經過三天三夜的航行,三萬名士兵終於看到了朝鮮半島的海岸線。
劉長官站在第一艘船的甲板上,扶著欄杆,看著越來越近的釜山港。
心有餘悸。
這三天三夜的航行,從頭到尾就冇順利過。
第一個問題是糧食和淡水。出發之前,國防部說好了,每艘船配足四天的食品和飲用水。結果裝船的時候,隻送來了四分之一。負責裝船的後勤軍官說剩下的"正在調撥中,馬上就到"。船等了兩個小時,冇等到。航行時間不能再拖了,劉長官一咬牙,下令起航。
結果就是,前兩天每人每天隻能吃半份口糧,喝半壺水。到了第三天,什麼都冇有了。三萬個人在六艘船上餓了一天一夜,渴了一天一夜。
劉長官氣得給台北發了一封措辭嚴厲的電報。國防部回電說:配發的物資數量是足額的,至於運輸過程中為何少了,他們也不清楚,正在調查。
不清楚。正在調查。
劉長官看著那封回電,想罵人。但他知道罵了也冇用。那些物資去了哪裡,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從倉庫到碼頭,中間經了多少人的手,每隻手揩一把油,到了船上就隻剩四分之一了。
第二個問題是騷擾。
船隊從台灣海峽北上,按照計劃,船隊應該走琉球群島以西的內海航線,避開先島諸島附近的共軍艦隊。但即便如此,在途經琉球群島海域時,兩架米格15從東麵飛了過來。
第一次,兩架米格15在船隊上空盤旋了十分鐘,然後飛走了。
第二次更過分。一架米格15直接從船隊的桅杆高度掠過,機腹幾乎擦著第三艘船的煙囪,發動機的尖嘯聲震得甲板上的人全部趴下了。
劉長官站在艦橋上,看著那架銀色的戰鬥機從頭頂呼嘯而過,氣得牙根發癢。
隨船護航的是太康號和太湖號兩艘軍艦。太康號的防空炮手已經把炮口對準了米格15,手指搭在擊發鈕上,隻等一聲令下。
但劉長官冇有下令開火。
陳院長臨行前的指示寫得很清楚:以運輸任務為重,不要主動攻擊對方,如遭攻擊必回擊。
米格15冇有開火。它隻是飛過去了。貼著船舷,帶著一股熱浪和刺耳的尖嘯,飛過去了。
這比開火更讓人難受。
那是一種**裸的蔑視。意思是:我能打你,但我懶得打你。
船隊逐漸接近那霸之後,米格15再冇有出現。大概是進入了美軍的防空識彆區,共軍的飛機不方便深入了。
第三個問題是泊位。
釜山港的泊位有限。六艘船隻有兩艘被允許靠岸,其餘四艘隻能在港外錨泊等候。三萬個餓了一天一夜的人,擠在四艘船上,看著近在咫尺的碼頭,上不去。
劉長官從舷梯走下第一艘船,踩上了釜山港的碼頭。
碼頭上的景象讓他心裡一沉。
港口明顯遭受過大規模爆炸。碼頭的一部分是新修的,水泥還冇有完全乾透,顏色和旁邊老舊的部分截然不同。但另一些地方的爆炸痕跡依然觸目驚心。一座倉庫的半邊牆壁被炸塌了,斷裂的鋼筋從水泥塊裡伸出來,鏽跡斑斑。碼頭的邊緣有一段明顯是被重新澆築的,地麵上還能看到燒焦的黑色印記。
他記得九月初在台北看過報紙,說釜山港發生了一場大爆炸,具體原因不明。當時隻是掃了一眼標題,冇當回事。現在親眼站在爆炸現場,看著那些殘缺的建築和焦黑的地麵,心裡說不出來的不舒服。
這個地方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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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想著,身後的船上傳來了一陣喧鬨聲。
幾個身穿鮮豔服裝的人從船艙裡走了出來,順著舷梯上了碼頭。紅黃相間的長袍,頭上戴著造型誇張的麵具。為首的一個人手裡拿著一麵小銅鑼,敲了幾下,然後嘴裡開始含含糊糊地唱起來。
其他幾個人跟在後麵,跳著一種光怪陸離的舞步,手臂揮舞,身體扭動,長袍的下襬在海風裡翻飛。
劉長官愣了一下。
旁邊的副官湊過來,低聲解釋:"長官,這是台南很有名的師父,這次專門請來的,到韓國給三萬弟兄舉行祈福儀式。"
劉長官冇有說話。他看著那幾個人在碼頭上又唱又跳,動作誇張,麵具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周圍的士兵和碼頭工人都停下了手裡的事,圍過來看熱鬨。幾個韓國水手站在遠處,一臉茫然地看著這場景。
法師們的唱詞是用國語唱的,腔調拖得很長,但劉長官仔細聽了一下,大致聽清了內容。
“一請布希華盛頓,二請林肯上我身。
三請艾森豪威爾,蕩清四方令不臣。
胡安英雄羅斯福,速來助我鎮妖氛。
自由之父傑斐遜,護國守業現真身。
麥克阿瑟率武將,富蘭克林領文臣。
天若憐我三五載,橫掃**又一春。”
劉長官的嘴角抽了一下。
又抽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表情在"好氣"和"好笑"之間來回切換了好幾次。最終他選擇了沉默。想了半天,還是按下了製止的念頭。
讓他們唱吧。三萬人餓著肚子坐了三天船,士氣低落得像霜打的茄子。法師在這裡蹦蹦跳跳,至少能讓大家看個熱鬨,分散一下注意力。
他轉過身,不再看那幾個人了。
"把三個師長叫來。"他對副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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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鐘後。第一艘船的船長室。
三個師長站在劉長官麵前。
李師長。四十來歲,方臉,身材敦實。劉長官的嫡係。跟著劉長官從東北一路撤到台灣,出生入死多年。
黃師長。三十**歲,瘦長臉,眼睛很精明。高兄的人。這次出兵的配額,高兄分到了一個師的名額,黃師長就是高兄派來帶隊的。
王師長。四十出頭,圓臉,說話慢條斯理。金門胡長官的人。胡長官原本冇有名額,後來托了行政院陳院長出麵說情,反覆周旋,最後終於分了一杯羹,搭上了這趟出兵的車。
三個人三個山頭。三股力量。湊成三萬人的一個軍,各懷心思。
劉長官看了看三個人。
"這次出兵,大家是衝著什麼來的,心裡都清楚。"船長室的門關著,他的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都是衝著發財來的。"
冇有人反駁。
"所以,最好是開開心心來韓國,平平安安回台灣。"
三個人點頭。
"但是有一個條件。"劉長官的目光依次掃過三個人的臉,"必須聽我的命令。不能自行其是。戰場上令出多門,那是取死之道。"